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梦的解析／（奥）弗洛伊德著；李燕译．—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9（2011.3重印）

ISBN 978-7-5613-4434-7

I．梦…　II．①弗…　②李…　III．梦–精神分析　IV．B845.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31310号

图书代号：SK8N0838

责任编辑：周　宏

版型设计：赵芝英

出版发行：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西安市陕西师大120信箱）

邮　　编：710062

印　　刷：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787 × 1092　1/16

印　　张：24

字　　数：426千字

版　　次：2011年3月第2版　2011年3月第2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613-4434-7

定　　价：29.80元

注：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

目录

导　读

第一章　一九〇〇年之前涉及梦的科学研究

第二章　梦之解析方法的研讨：对于一个梦的解析

第三章　梦是愿望的实现

第四章　梦之改装

第五章　梦的素材与根源

一、梦中的近期印象和未有关联的印象

二、孩提时的经验形成梦的根源

三、梦的肉体方面的根源

四、典型的梦

第六章　梦的运作

一、凝缩作用

二、移动作用

三、梦的表现形式

四、梦素材的表现力

五、梦的象征

六、算术及演说的梦的一些例子

七、梦中的理智活动与荒谬的梦

八、梦中情感

九、再一次的校正

第七章　梦程序的心理

一、遗忘

二、后退（退化）现象

三、愿望实现

四、从梦中惊醒——焦虑的梦

五、潜抑——原本的与续发的步骤

六、现实——潜意识与意识

导　读

西格蒙特·弗洛伊德（1856—1939），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出生于一个犹太家庭，1873年进入维也纳大学医学院，并进入布吕克教授的生理研究室，受到了最完备的教育，在生物学、医学、病理学、外科手术等方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大学毕业后，他继续留在布吕克的研究室。1882年他做了医生，他称这一年是他生命的转折点。1885年秋，他离开医院赴法国深造，他一生的奋斗目标——研究神经病和精神分析的事业便由此开始。他对“歇斯底里症”进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在他以前，医学界把这种病断定成一种“子宫倒错”的妇女病。弗洛伊德把它诊断为神经系统的病症，并用催眠术加以治疗，在精神病治疗史上掀起一次革命。他发表了著作《歇斯底里研究》，这是精神分析方法的开始。

弗洛伊德创立和发展心理分析理论的过程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前一阶段主要研究心理治疗方法和建立心理过程的一般理论，代表著作有：《梦的解析》、《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学》、《性欲理论三讲》和《心理分析导论》等；后一阶段主要是把心理分析的一般理论应用到考察人类社会生活和文化历史的各个方面，其学说也因此被称为“弗洛伊德主义”，代表著作有：《超越愉快原则》、《群众和人类的自我分析》、《自我和本我》和《文明和不满》等。

《梦的解析》初版于1900年，是弗洛伊德最重要的著作之一，他自己认为书中阐述的理论是他所有发现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此书初版时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直至1930年左右才“震撼了整个世界”。《梦的解析》是精神分析科学的基石和其中最艰深的部分，精通于释梦技术的人也就掌握了理解神经和精神症症状、神话、童话、民间传说和宗教仪式的钥匙。

弗洛伊德认为，梦中所见的人物和情景是梦的显象内容，暗藏其中的意义就是梦的隐义。梦的显象只是一些伪装，唯有通过精神分析才能揭示其真情，展露其隐义。弗洛伊德理论的核心是把个体意识分为“本我”、“自我”、“超我”三个领域。本我以“快乐原则”追求直接性欲的满足；自我以“现实原则”为指导，但它受制于本我的意志；超我即“道德化的自我”，它以“至善原则”指导自我，限制本我，以达到自我理想的实现。人的行为的根本动力是无意识的性欲，即“里比多”，人的一切行为都带有性的色彩。人的根本欲望受到自我、超我层面上的道德、社会以及其它各种各样的限制、压抑深藏于潜意识之中。这也是精神疾病的根源。人在睡眠时由于超我监督的松弛，被压抑的冲动和愿望乘机混进意识就成为梦。成年人的梦经过各种伪装，变得神奇不测，因此，梦的出现总是歪曲的，很少与现实相同，虽然如此，但它是欲望的满足。梦是人的意识深层活动的最关键环节，梦的释义是了解人的潜意识的重要途径。这是弗洛伊德对梦进行研究的最重要、最有意义的发现。

《梦的解析》出版于弗洛伊德提出精神分析学说之前，但是它对这种学说有重要的意义。精神分析有三个支柱，即潜意识的心理机制、抗拒和压抑的作用以及性的重要性。这三个支柱的雏形都出现于这本著作之中。不仅如此，而且弗洛伊德后来发展起来的许多重要思想也都在这部著作中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一章
一九〇〇年之前涉及梦的科学研究

下面我将阐述应用心理技巧来剖析梦之可能性，并就此显示一切梦都充满了特殊意义，还与梦者白昼的精神活动相联系。而后，我想再就诸梦所内含的奇异暧昧的东西作一番推理，可以由此发现梦在形成过程中包含的冲突或吻合之处。为使梦的问题便于人们了解，我为此努力探讨了一下对有关梦的诸多说法作一整体分析。

在本书中我先将早期及其当代有关梦的说法作一简要的推介，因为在此后的推理中，我没有机会再谈到这些。虽然梦的存在在数千年前就令人困惑难解，但从科学角度研究其实仍是极其有限的，因此一切有关这方面的说法，从未有人能引用一家之言概括所有的现象。读者也许曾有过一些奇异的体验或与此有关的许多素材，但真正对梦的本质和对其根本的解释，确信知者甚少。诚然，那些受普通教育而非释梦专家的人在这方面的知识则更为贫乏了。

史前时期原始人类对梦的看法，无不深深打上了他们对宇宙及灵魂的观点的烙印，而此类有趣的问题由于各种原因，我谨推荐读者朋友详读卢布克、斯宾塞、泰勒及其他作者之大作。在我们没有完成释梦工作之前，我们永远不会真正懂得他们对这问题的感悟及推测将做出多么巨大的贡献。

这种原始时代所遗留的对梦的观点迄今仍深深左右着许多守旧者对梦的评价，他们坚信梦与超自然的存在有广泛的联系，所有的梦都是他们所信仰的鬼神所启示使然。就这样，它必对梦者起非同寻常的作用，换句话说做梦是在预卜命运和前途。因此，梦内容的千奇百怪及其对梦者自身所留下的特殊印象，令他们很难形成一套系统划一的理论，而有赖于通过个别的价值及可靠性作各种不同的分化与聚合。所以，古代哲学家们对梦的评价的不同也就完全取决于其个人对一般人文观点的差异。

在亚里士多德的两部作品中曾谈到梦，当时他认为梦是心理所致，它并非依靠自然，却是人的一种精力过剩的产物。他说的“精力过剩”，意思是梦并非超自然的显灵，而仍未超出人类精神力的法则，当然，这或多或少对某些人而言，与神灵是不无关系的，梦是依梦者本身睡眠深度不同所产生的不同层次的精神活动，亚里士多德曾讲述过某些梦中的特点。例如，他注意到梦可以从轻微的睡眠中感知强烈的感官刺激（当一个睡眠中的人感到肉体上某部分较温暖时，他也许梦见自己走入火堆中），因此他推断梦能够告诉医师病人早期的、不易察觉的病兆。

由上，读者能够看出亚里士多德之前的人们并不认为梦是一种精神活动，而坚决相信神秘因素的存在。所以，自古以来这两种不同的观点就一直无法达成妥协，古人曾尝试将梦分为两类，一类是真正有价值的梦，它能够给梦者以警告，或预卜，而另一类无价值、空泛的梦，只能带来困惑或引入步入歧途。

第二章
梦之解析方法的研讨：对于一个梦的解析

本书的开场白即已表明，我在梦的观念上受到传统观念的左右。我主要打算使人们理解“梦是能够解释的”，而曾经阐述过的那些对梦的解释有所裨益的贡献，只不过是我这份工作的附加物。在“梦是能够解释的”这一前提下，我马上察觉到我的观点完全不同于时下对梦的看法——事实上包含所有梦的理论，仅除了谢尔奈的以外。“解释”梦即是要赋予梦一个“意义”，以某些具有真实性、有价值的内容来作“梦”的解释。但以我们所见，梦的科学理论也丝毫无助于梦的解释。这是因为，第一：根据这些理论，梦从本质上讲就不是一种心理活动，仅仅是一种肉体的运动，通过符号以呈现于感官的作品。外行的看法始终是与此对立的。他们强调梦的运作是根本不合逻辑的，可是他们虽认定梦是无法理解的，但却没有勇气否认梦有任何意义。经过本能的推论，我们能够说，梦是具有某种意义的——即使那是一种晦涩的“含义”，是为了取代某种思想的过程。所以只要我们能正确地找出此“取代物”，就能正确地找出梦的“含义”。

非科学界始终在努力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法尝试对梦作一番解释。

方法之一，是将全部梦视为一个整体，试以别的内容来取代。此法实际上就某些方面看来，却是利用“相似”的原理，而且有时手法相当高明。这便是“符号性的释梦”。但此种方法在解释某些看上去极不合理、荒谬绝伦的梦时，一定是十分蹩脚的。《圣经》上约瑟对法老的梦所作出的解释，便是一个例子。“先出现七头健壮的牛，继有七头瘦弱的牛出现，它们把前七头健壮的牛吞掉”，这就解释为暗示着“埃及以后会有七个饥荒的年头”，同时预言“这七年会把前七年丰收所积蓄的粮食全部耗光”。大部分富有想象力的文学作家所编造出的梦，多是运用此种“符号性的释梦”，因为他们就以我们普通人在梦里所发现的那份“相似”来体现他们的想法。而那些主张“梦是预言未来的观念”者，则是利用“符号释梦法”来对梦作解释，根据其内容和形式加以臆测未来。要想介绍怎样运用“符号释梦法”，那显然是不太可能的。解释其正确与否只是一种主观的推测与直觉的反应，正是为此，释梦才被认为仅是属于一些超前的佼佼者所独具的专利。

而第二种释梦方法，却有截然不同的观念。这种方法可称之为“密码法”，因为这种方法是视梦为某种密码，其中每一个符号都同码册上的一般，可用另一已具有意义的符号内容予以解释。举例来说，我梦到一封“信”与一个“丧礼”，于是我查看那本“释梦书”，我发现“信”是“懊悔”的代号，而“丧礼”是“订婚”的代号，而后，我再在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各种意义间寻求其中关联的线索，整理出对未来所作的预示。在达底斯的亚特米多罗斯所作的释梦作品里，我们可以找出类同“密码法”的方法。但在释梦时，他不仅注重梦的内容，同时把梦者的人格、社会地位均列入考虑范围。因而，相同梦的内容，对一个富人、已婚男人或演说家与穷人、独身者、贩夫走卒之类的人，其意义是截然不同的。此法的主要特点在于：视梦为一大堆片段的组合，每个片段必须分别处理。所谓纷乱的、怪诞离奇的梦，只有以这方法来解释。

以上所介绍的这两种常用的释梦方法，其不可靠性是显而易见的。以科学的处理来看，“符号法”在应用上有其局限性，无法广泛适用于一切的梦；而“密码法”的可靠性，却又取决于每一件事物的“密码代号”是否可靠。事实上密码的确实性定义毫无科学性的保证，因此，人们轻易同意一般哲学家和精神科医师的看法，而斥责这一套梦的解释是一种幻想。

然而，我本人却持不同的看法。我曾经多次地被迫承认：古代冥顽的通俗观点竟比当今科学见解更能近乎真理。因此，我必须坚持：梦确实具有某种意义，而一个科学的释梦方法是有可能的。我探求此种方法即遵照如下途径：

数年来，我一直尝试着寻找对若干种精神病态（如歇斯底里性恐惧症、强迫意念等）的根本疗法，实际上，当我听到约瑟夫·布劳尔那段具有重大意义的报导——“视这种病态观念为一种症状，而全力以赴地在病人以往精神生活中寻找其根源，则症状便可消失，而病人能得以复原”，加之过去别种疗法的失败，以及这些精神病态所表现出的神秘性，才使得我不顾重重困难，开始走上布劳尔所开辟的这条路，而直至我能在这条绝径上开拓出一番新天地。以后我将在书中其他地方另行详述我这套方法的技巧、形式及其所达成的效果。就是在这种精神分析的讨论中，我接触到了“梦的解释”问题。在我让病人把他有关某种主题曾发生过的意念、想法全部告诉我时，就会牵涉到他们的梦，也因而使我想象到，梦能够用来作为由某种病态意念追溯至从前回忆间的桥梁；而第二步则演变成将梦本身作为一种症状，且可以依据梦的解释来追溯病源，给予治疗。

为此，病人本身需有某些心理准备。要反复地嘱咐病人，留意自己心理上的感受，而尽可能减少心理上习惯性地对这些感受作出反驳。为了达到此目的，最好能使病人愉快地休憩于床榻上，合上双眼，完全杜绝任何内心所产生的反驳来抹煞一丝一毫的感受。并且要令他明了，精神分析成功与否，将取决于他本身能否将一切涌上心头的感受和盘托出，而不因为自己认为那并非重要、毫不相干、甚至愚蠢的就不说出来。他必须对自己的所有意念保持绝对公平，毫无偏见。一旦他的梦、强迫意念或别的病状无法成功地被解决时，这一切就应归咎于他仍允许本身的批判妨碍了它的表白。

我曾注意到，在我的精神分析工作中，一个人在“反省”时的心理，与他自己观察自身心理活动的过程是截然不同的。“反省”往往只用作“自我观察”，所需的精神活动比较剧烈。当一个人在反省时，常是愁眉深锁、神色凝重；而当他进行自我观察时，却往往仍能保持那份悠闲潇洒。这两种情形，均须个人集中精力。然而一个正在反省的人，却须运用他的批判能力，来拒斥某些一旦进入意识境界会令他感到不安的东西，以阻止它继续在其心理中运行。而其他的一些观念，甚至在还没有达到意识境界，尚未被他自身所察觉便已被杜绝。但是，“自我观察”却仅有一项工作——抑制自身的批判力。而假若他能成功地做到这点，将会有无数的意念涌出，能毫无遗漏地浮现到意识里。而我们靠这些不被自我观察者所觉察的资料，就能对这些精神病态意念加以解释。同样，梦的形成也可因此作一合理的解释。看得出来，这样产生的精神状态，以精神能量（流动注意力）的分布来看，类似人们入睡前和催眠的状态。在入睡前，因为某种批判能力的松懈，致使不希望出现的意念涌上心头，从而影响了我们意念的变化，这种松懈，我们习惯地称之为“疲乏”，而这不希望出现的意念的涌现，通常变化为视觉或听觉上的幻觉。但对梦或病态意念进行分析时，这些变化为幻象活动的意念，均被刻意地或熟练地废除，而将这些精神能量（或仅是部分地）予以保留，用来专注于追溯这浮现到意识的不希望的意念。

然而大多数人均发觉，要对“自由浮现的意念”采取这种态度仍有很多困难，这种“批判”的抛弃，实在不易做到。不符合希望的意念，通常很自然地会引起巨大的阻力，而使这意念不能浮现到意识层。然而，若是引用我们伟大的诗人席勒所说的话，我们便可发现，文学的基本创作也恰恰需此种类似的功夫。在他和科讷的通信中，席勒对一位抱怨自己毫无创作天赋的朋友作了这样的回答：“以我看来，你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抱怨，完全归咎于你的理智对于你的想象力的限制。在此，我将提出一份观察，并以一比喻来说明，假如理智对那已经涌进脑海的意念仍要作过于严格的检查，那便阻碍了心灵创作的一面。大概就某一个意念而言，它也许毫无意义，甚至极端荒唐，但随之而来的几个意念却可能是极具价值的。或许，虽然几个单一的意念都是同样的荒谬，但凑在一起，却成为一个极具意义的联系。理智实际上无法批判一切的意念，除非它能先将所有涌现心头的意志一一保留，然后由统筹作一比较批判。我认为，一个充满创作力的心灵，能把理智由大门的警卫哨撤回来，好使一切意念自由地、毫无限制地涌入，然后再就整体作一检查。你的那份可人的批判力（或由你自己任意称它作什么），就是由于无法容忍所有创造者心灵的那份短暂的混乱，而扼杀了灵感的泉涌。这份容忍功量的深浅，则就是一位有思想的艺术家与一般梦者的分野。因此，你抱怨自己缺乏灵感，实在都是由于你对自己的想法批判得太早、太严格。”

事实上，席勒所谓的，将大门口的警卫哨撤回来所做到的非批判式的自我观察，并非不可能。我的大多数病人，都能在接受第一次指导后便做到；而我自己若是把一切闪念一一记下，也完全可以很轻易地做到。这种批判活动，所消耗的精神能量日减，自我观察的能量随之日增。然而，此种情况尚取决于人与物之间所耗的注意力多少而定。

由这方法应用的第一步骤告诉我们，一个人不能将整个梦作为集中注意的对象，只能够对每一小部分逐一检查。假如我对一个毫无经验的病人发问：“这个梦到底与你有何关联？”他十之八九是根本看不出什么眉目的。首先，我必须为他剖析梦，然后让他就各片断逐一地告诉我，在这一段里面究竟藏着哪些有关的意念。在此最重要的步骤里，我希望采用的释梦方法与通俗的、过时的、野史记载的那种“符号释梦法”有异，而与前述的第二种方法“密码法”较为接近。与此相同的，我也是一段一段地，而非以整体来研讨；同样，我也视梦为一大堆心理元素的截砌物。

在我对“心理症”的精神分析工作过程中，曾作出过一千多个对梦的解释。我在此介绍释梦的理论与技巧时，并不准备使用这些材料。因为一般人或许会认为，以这些病态的梦所作的解释并不能够推广和适用到普通正常人的梦。同时我还有别的理由，由于所有这些梦的主题，难以脱离导致其心理病态的病根，所以这种梦每个都须有详尽的特别说明，以及有关其心理症的性质和病源的研究报告，这些都将极不寻常，而且会与梦的本质有相当大的差异。相反地，我的目的是——但愿能找到一条路，运用梦的解释来解决“心理症”病人心理上棘手的问题。可是，我所收集的梦大多数是那些“心理症”病人的梦。若要我舍弃这些材料，那我就仅剩下一些健康的朋友偶尔于闲聊中谈到的梦，或一些我在“梦生活”的演说中曾经举过的例子了。可是，不幸得很，我却又不能对这些梦作真正的分析来寻求其真实的意义，因为我的方法比起一般的“密码法”难度大些。密码法只要将内容对照那已确立的“密码代号簿”，而我则认为同样的一个梦，对不同的人、不同的背景将有截然不同的意义。因此，最终我只得采用我本人的梦——一种基本正常的人所做的梦，其内容的解析十分丰富，而且方便，与日常生活本能地寻出一种比较明显的关系。当然，在此我将遇到“到底自我分析的真实性可靠到何种程度”的问题，而且这种分析就其不确定性也几乎是无可否认的，但就我而言，自我观察总是较观察别人真切些，同时这样一来，还可顺便看出用自我分析的方法，究竟能够完成多少“释梦”的功夫。诚然，在我自身内在方面，仍有许多需要克服的困难。每个人总是对暴露出他自己精神生活中的细节相当不乐意，同时也担心别人对它的误解所造成的影响。然而，一个人必须能超越这些顾虑，德尔勃夫曾说过：“每一个心理学家必须具有承认自己弱点的勇气，假如他认为那样做会对解决困难的问题有所帮助的话。”那么我相信，读者们能因为这种心理问题的解析所带来的兴趣，而原谅我的轻率。

所以我想在此举出一个我自己的梦，来说明我的释梦方法。每一个这种梦均须有一套“前言”，因此我想请读者先生们，先将我的兴趣暂时看作是自己的兴趣，全神贯注于我的身上，甚至包括我生活上的一些繁琐细节。因为这种转移，将是探究梦的隐含所必须具备的兴趣。

前　言

一八九五年夏季，我曾用“精神分析”法治疗过一位与我家交往颇深的女病人。由于老是担心一旦失败将会影响到我与她家人的友谊，而令我倍感困难。非常遗憾的是，她在我手中的治疗经过并不太顺利，我只做到使她不再有“歇斯底里焦虑”，但她生理上的种种症状并未得到根本好转。那时我尚未确知“歇斯底里症”治疗的标准，所以我以为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就提出了一个比较彻底但不见得能使患者接受的“办法”。后来因为患者的不合作，我们停止了治疗。有一天我的同事奥图医生拜访了这位患者——伊玛——的乡居，回来后对我谈及此事。当我问起她的近况，所得的回答是：“看来似乎好一些，但是不见有多大起色。”那种语气听来就有如指责我的过失，于是我猜想，一定是那些起初就不同意伊玛找我治疗的亲戚们又向奥图说了我的一些坏话。但当时我并不十分在意这种不舒心的事，，也未再向他人提起。只是当晚一怒之下就奋笔疾书，将伊玛的整个医疗经过作了详细的分析，寄给我的一位同事——M医师（当时他称得上是我们这一行的权威），想让他判断，究竟我的疗法是否真有让人非议之处，就在当晚（或者是隔天清晨），我做了一个梦，这是我当天一醒来立刻写下的——

一八九五年七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之梦

一个大厅里宾客云集，伊玛就在人群中。我走近她，第一句话就是责问她何以迄今仍不接受我的“疗法”。我说：“若是你仍感痛苦的话，可不能怪我，那是你自己的不对！”她回答道：“你可知道我近来喉咙、肚子、胃都痛得厉害！”这时我才注意到她变得如此苍白而浮肿、虚弱，我不禁开始为自己从前可能疏忽了某些症状而担忧，于是将她带到窗口，借着灯光检查她的喉咙。就像一般装有假牙的淑女们一样，她也免不了有点不情愿，实际上我以为她是无需这种检查的。——结果在右边喉头发现一块大白斑，而别的地方也有广布的灰白小斑排成层层花斑似的小带，看上去很像鼻子内的“鼻甲骨”。于是我马上叫M医师来再进行一次检查，以证明我的发现……M医师今天看来不同于以前，苍白、微跛，而且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我的朋友奥图也出现在伊玛旁边，另一位医生里奥波德在叩诊她的胸部（衣服并未解开），并说道：“在左下方胸部发现有浊音，还发现她的左肩皮肤上有‘渗透性＇病灶（虽隔着衣服，我仍可摸出这伤口）。M医师说：“这显然是由细菌感染所造成。问题不大，只要泻泻肚子，就能够把毒素全排出来。”……而我们都非常清楚这是怎么造成的，大约不久之前，奥图因为伊玛当时身体不舒服而给她打了一针，“propyl……propyls……propionic acid……Trimethylamin”（这项药名因为是以粗印刷体出现的，所以我能清楚地看到）……其实，人们一般很少轻率地使用这种药的，而且当时的针筒极有可能是不够干净的……

这个梦似乎有多处占了人家的便宜，很显然与当天白天所发生的事有关联。根据我的“前言”，读者也许可看出一点迹象：奥图听到伊玛的消息，写治疗经过寄给M医师……这些事一直到入睡时仍萦绕在我的头脑中，因而产生了这么一个怪梦。事实上连我本人也无法完全明了其中的内容。我百思不得其解，伊玛何以会生出如此奇怪的症状，propionic acid的注射，M医师的安慰之词……都令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后来一切的进展是如此之快，好像一下子就掠过去，更令我无从捉摸。以下我打算分作几段，逐段分析。

解　析

1．在一所大厅里有很多宾客，正享受着我们的招待：那年的夏季，我们住在贝利福消夏——这是卡伦堡附近山中的独屋，这座房子原本是建来作避暑的别墅，因此，都是些高大宽敞的房间。这梦是在我妻子生日前一日所做。记得做梦的前一日，我妻子曾与我谈及生日当天宴会的布置，并列出一张邀请的名单，而伊玛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在梦中，我就有类似那天生日宴会的一幕出现。

2．我责怪伊玛不肯接受我的疗法，我说：“若是你仍感痛苦，那就不能再怪我了，那完全是你自取的！”在清醒时我有可能说出这话，并且事实上可能我已经说过，不过也不一定。那时我认为（日后我已证明那是错误的），我的工作仅仅是对患者揭示他们症状之下所藏的真正病根所在而已，至于他们是否接受成功所必得采用的解决办法，我则无能为力。因此在梦中，我告诉伊玛那些话，不过是要表示她之所以久病不愈，不怪本人“治疗”之不力——而非常有可能这个梦主要的目的就在这一小段。

3．伊玛抱怨说：“喉痛、胃痛、腹痛可把我闷死了”：胃痛倒是她起先找我时就已有的情况，但当时并不十分严重，至多不过胃里难受想吐而已；至于腹痛、喉痛却就从未听她说过，何以在梦中，我会替她捏造出这些症状，至今我仍不明了。

4．她看来苍白、浮肿虚弱：实际上伊玛一直是脸色红润的，所以我怀疑大概在梦中她被另一人给“代替”了。

5．我开始为自己也许以前疏忽了某些症状而担心：读者们都知道，一个精神科医生常常有一种担心，就是他常常会把别的医生们诊断为器质性毛病的症状，全部地当做“歇斯底里症”来医治。大概就是这种担心使我产生了这一段想法。而且另有一种可能，伊玛的症状果真是由器质性毛病引起的话，那么就当然不是我用心理治疗所能治愈的，而我就大可不必为此而不能释怀。因此也许在潜意识里，我反倒希望以前“歇斯底里症”的诊断是个错误。

6．当我带她到窗口以便看清她的喉咙，最初她稍稍反对，就像装着假牙的女人怕开口，我认为其实她是无需这种检查的：事实上我从未检查过伊玛的口腔，这梦中的情景，又使我想到以前有个富婆来找我看病。她看起来那么漂亮年轻，但一旦要她张开嘴巴时，她就尽量要掩饰她的假牙……“其实她不需要这种检查”——这句话看似是对伊玛的奉承，但对这话我有另一种解释。伊玛站在窗口的那一幕，使我联想到另一经历：伊玛以前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有一天我去拜访她时，她正好就像梦中伊玛一般，站在窗口让她的医生——M医师（就是梦中的那位）为她检查。结果在喉头发现有白喉的伪膜——M医师、白喉般的膜、窗口都一一在梦中出现。这时我才发现，这几个月来，我就始终怀疑她也有“歇斯底里症”，而实际上我之所以产生此种想法，又不过是由于她常有“歇斯底里的窒息”（就像梦中的伊玛那样），所以梦中我便把她俩作了调换。现在我才记起，我一直盼望着伊玛的这位朋友会找到我来治她的病，然而，我又自知决无可能，因为她一直属于那种保守的女人，也许梦中特别强调的拒绝就意味着这一点。另一个对“她不需要这种检查”的解释，或许就是指这位朋友，因为她迄今始终是不需要别人来帮助而能好好地生活着。最后只剩下苍白、浮肿和假牙。这些不可能在伊玛与她这位朋友身上找到，假牙大概来自那富婆；此外我又想到另一个人物——X夫人。她并非我的病人，并且我也的确不敢领教这家伙，因为她一向就与我不睦，丝毫也不柔顺。她面色显得苍白，曾经有一次身体不好，全身浮肿。——就是这样，我同时用了几个女人来取代了伊玛，而她们与伊玛的共同点就是她们都同样地不需要我的医疗。我之所以在梦中用她们代替伊玛，或许是我比较关心她这位朋友，或许是我嫌伊玛太笨，未能接受我的疗法，而别的女人可能较聪明、较能接受。

7．我在她喉头看到一大块白斑，同时有小白斑排成像皱缩的“鼻甲骨”那样：白斑令我想起伊玛的那位朋友的白喉，与此同时又使我回忆起两年前我的长女所遭遇的不幸和那一段时期的种种不如意。那紧皱的“鼻甲骨”使我联想到自己的健康问题。当时我常服用“古柯碱”以治疗鼻部的肿痛，就在几天前，我听说有个病人因为用了“古柯碱”导致鼻粘膜大块的“坏死”症状。记得一八八五年我正竭力推荐“古柯碱”的医疗价值时，曾遭到许多人的反对，甚至有个朋友因大量滥用“古柯碱”而加速了死亡进程。

8．我立即叫M医师来再作一次检查：这不过是反映出M医师在我们这几个人中的关系，但很快地却意味着这是一个不一般的检查，令我想起一个很坏的行医教训。当磺胺类药尚未发现特别的副作用，仍普遍地被使用时，有一位病人就因服了我开的药，而产生了严重的副作用，我只得马上求助于前辈们。啊！我过些时候才发现，这位女病人的名字与我死去的长女竟是一样，看来这真是命运的报复。同是一个玛迪拉，我害了她，结果就害了自己的骨肉，一报还一报。由此看来，潜意识里，我似乎常责备自己缺乏行医道德。

9．M医师面色苍白，微跛，并且胡子刮得干干净净：M医师的确就是一个脸色总是苍白而令人担忧的人，但刮胡子、跛行却又令我想到这是另外一个人——我的住在国外的一位兄长，他是个胡子刮得最干净的人，他日前来信说，近来因大腿骨的关节炎而行动不便。但何以这两人会在梦中合二为一呢？左思右想，唯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对我所坚持的观点提出异议，导致我与他们的关系极端恶化。

10．奥图站在伊玛身边，而里奥波德则为她作叩诊，并发现她的左下胸部有浊音：里奥波德也是位内科医生，是奥图的亲戚，因为两人是同行，因此总是互不相让。当我还在儿童精神科主持神经科门诊时，他俩皆在我手下工作过，这两人截然相反的性格曾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奥图敏捷、麻利，而里奥波德稳健、细致而彻底。在这个梦里，我显然是在欣赏里奥波德的细致，这种比较就如同上述的伊玛与她那位朋友一样，仅是反映出我个人情感上的好恶，现在我才明了在梦中我思路的发展：我对她有所歉意的玛迪拉→我的大女儿→儿科医学→里奥波德与奥图的比较。至于梦中的“浊音”，使我回忆起有一次门诊，当我与奥图看完一个病人后，正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时，里奥波德却又进行了一次检查，发现了这个重要的线索：“浊音”。我还另有一种想法：若伊玛就是那病人该多好，因为那病人后来已被确认为“结核病”，不是像伊玛的那般难断的疑症。

11．在左肩皮肤上有渗透性的病灶：我马上就考虑到这恰是我患风湿痛的地方，每当我夜半醒来这个毛病就会发作。再下一段“虽说隔着衣服，我仍可摸出这伤口”大概就指的是我自己摸到自己的身体。而“渗透性的病灶”这句话极少用来指皮肤的毛病，大都是用来指肺部，如左上后部有一“渗透性的病灶”这样的说法，因此我们再次可以看出，我其实是多么盼望伊玛患的是那种容易诊断的“结核病”。

12．虽说穿着衣服：这只是一个插句，在儿童诊所里医生总是要他们脱光衣服进行检查的，但一般女性基本上是做不到的。记得有一位名医就是从来不用病人脱衣，而能“看穿”她们的病，因此最受女病人的欢迎——这个插曲，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13．M医师说：“这显然是由细菌感染所造成。问题不大，只要泻泻肚子，就能够把毒素全排出来。”这乍看是多么荒谬可笑，但是仔细追究，却大有文章。梦中我看出这病人有白喉，而白喉多半是先发生局部感染，再引起全身症状，里奥波德曾查出伊玛胸部有一“浊音”，这是否为“转移性病灶”？可我认为，白喉是不可能在肺部造成“浊音”的，难道会是“脓血症”吗？

14．“这没什么问题……”完全是一种安慰之词，梦中M医师说这是病菌感染——一种器官上的毛病，因此我想这大概又是我欲减轻自己责任的托辞——原来她患的是器官上的毛病，难怪我这从未出错的心理治疗会失败，若是她真的是“歇斯底里症”，那才不会……而很可能当我的梦发展到这儿时，我的意识已开始自责：“只为了自己能辩解到无需为她负责任，就不择手段，让伊玛变为感染上‘结核病，重症，是多么残忍！”于是之后的梦又转向另一方向，朝着乐观的方向发展，才有这种“这没什么问题”的说法，但何以这种安慰之词，却用这种不切现实的说法呢？

15．痢疾：以前的庸医，还有人确信白喉的毒素能够由肠管排出，因此可能在这梦中，我就有意识讥笑M医师是这种蒙古医生。然而我又回忆起一件事：数月前，有一个病人因消化不良登门求诊，那时我立即就发现这是“歇斯底里症”，而其他医生都诊断为“贫血、营养不良”。因为我不想在他身上试用“心理疗法”，因此我就劝他到海外游历来放松一下。孰不知几天后他自埃及写了一封信给我，说他在那里又发作了一次，而当地的医生诊断为痢疾。我十分怀疑，这显然是“歇斯底里症”，怎么能是“痢疾”？可能是当地医生的误诊吧！而我又不禁开始自责：“怎能放任一个有病的人，到那种可能感染上‘痢疾，的地方去游玩？”另外，在德语中，白喉和痢疾两个词发音是不是也非常相似呢？而这种情形的代替，在梦中是有很多例子的。

在梦中，我令M医师说出这些话，大概是故意在捉弄他，由于他曾告诉我一件相似的事：有一位同事请他去会诊一个濒死的女病人。M医师发现，她尿中出现很多的白蛋白，因而表示病情不乐观，但那同事却不以为然地说：“这问题不大。”——所以，我可能在梦中就故意讥笑这位诊断不出“歇斯底里症”的医生。我常常在想：“M医师是否曾想过，伊玛的那位朋友的病不是‘结核病，而是‘歇斯底里症’呢？有没有可能是他看不出而误诊成‘结核病’呢？”然而我在梦中这般刻薄地嘲讽他，究竟又出于什么目的呢？想来只是一个意图——报复。由于M医师和伊玛都不赞成我，所以在梦中我对伊玛说她是活该，而将一种最荒谬、最可笑的诊断由M医师口中说出来。

16．而我们都非常清楚这是怎么造成的：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不合理，由于在里奥波德发现“浊音”、“渗透”以前，我压根儿未曾想到这会是细菌感染。

17．大约不久之前，奥图因为伊玛当时身体不舒服而给她打了一针：奥图到乡间看望伊玛时，是由于乡间旅舍有急症病人，请他去打针而顺路去找伊玛的，因此“打针”或许是由此而联想的，又因“打针”让我记起，我有一位挚友由于注射大量“古柯碱”而中毒死亡，但当时我力主在戒掉吗啡中毒时能够使用“古柯碱”。未曾想，他竟一次打了那么多剂量而殒命，这件事曾令我久久无法释怀。

18．打的药是propyl……propyls……propionic acid……：这种药，究竟是什么，连我自己也没见过。在做梦的前一天，奥图送给我一瓶写着“Ananas”（伊玛的姓相近这个音）的酒，因为强烈的机油（amyl……）味道使我恶心，因此我真想把它扔了。我妻子说可以送给佣人们喝，我就大骂她：“佣人也同样是人，我决不许你用这毒死他们！”可能“amyl（戊基）”和“propyl（丙基）”音很近吧！

19．Trimethylamin（三甲胺）：在梦中，我还可以清晰地看到用粗体字标出来的构造式，然而Trimethylamin对我又有什么特殊的作用？记得过去我和一位知心的老友聚会时，他向我讲述了他近来对于“性”的化学研究的成果，而且提到他找到Trimethylamin为一种性激素代谢的中间产物，所以，Trimethylamin在我梦中可能取了“性”的意味，但在我看来，“性”恰是一个精神病学上的难题。我的病人伊玛是一个丧偶的女人，要是我硬是自圆其说的话，她的问题大概是由“性”不能满足所致。当然这种说法定不可能被那些追求她的人们所接受，然而这样分析却能和梦里的情节相得。

我仍旧想不出Trimethylamin怎么会那么清楚地呈现在我梦里。它必定是个比方，并且很可能并非“性”的代名词，然而我想不出有其他更好的说明。又谈到性问题，让我想起了影响我非常大的一位医学前辈，他一辈子专研究鼻炎或鼻窦炎，并曾经发表一篇《鼻甲骨与女性生殖器官的关系》的论文，而且在梦中我曾谈到鼻甲骨，因此这更令我确定，在潜意识里，我认为伊玛的病与性是不无联系的。

20．一般这种针，我们是不轻易打的：这显然是在指责奥图的过失。我想起当天奥图告诉我伊玛的事时，我内心就骂他：“你怎么这样糊涂轻易地听信伊玛家人的话”，然而这“轻率”的打针又让我想起，我的那位用过多“古柯碱”而死的朋友和可怜的玛迪拉——显然，一方面我是依靠这梦在推托我的责任，对无益于我的人逐一报复，而另一方面我终究摆脱不掉良心的谴责。

21．当时的针筒极有可能是不干净的：这又是指责奥图的，然而这来源有所不同。我有一位老病人已有八十二岁，两年来总是靠我每天给她两针吗啡来维持。近来迁到乡间以后，请了别的医生给她打针，可是发生了静脉炎。这消息让我感到极为高兴，这正好证明了我行医的良心和谨慎，因为两年来我未曾有过问题。“这肯定是针筒不干净”——此时又让我回忆起我爱人在怀孕要生玛迪拉时，曾因为打针而造成“血栓症”。从上面来看，我曾经在梦中将伊玛与我已去世的爱女玛迪拉又当成了一人。

以上我完成了对这个梦的分析的任务。在分析的过程中，我努力避免因对“梦内容”及其隐藏的“梦的想法”进行比较而产生偏见，以便把真正梦的含义揭示出来。从整个梦中，我发掘出一个由始至终的意向，那也是我这个梦的动机。这个梦完成了我的几个愿望，然而这些皆是由前一个晚上奥图对我说的话和我回忆录下整个临床病历所导致的。整个梦的结果，在于说明伊玛今日还是活受罪的原因，并非我的过失，而应该归咎于奥图。因为奥图告诉我伊玛并未痊愈而令我恼火，我于是用这个梦来嫁祸于他。这些原因也搪塞了不少解释来让我自己消除对伊玛的歉意，这个梦呈现了一些我内心的愿望。因此我能够这样讲，“梦的内容来源于意愿的形成，其目的在于满足意愿”。

这个梦粗一看似乎大体上情景并没什么特殊，可是就愿望达成的观点来仔细琢磨，则每一细节都有其意义。我之所以在梦中如此报复奥图，并不只是因为他轻率地为伊玛的病未痊愈而责怪我，大概因为他曾送给我的那机油臭味的酒，因此在梦中，我将这两回事放在一块，成了“丙基的注射”。但我依旧心有不甘，因此我再拿他和较优秀的同行作比较，来继续我的报复行为。甚至我十分想当着他的面说：“我喜欢他，远甚于你。”然而，奥图并非我发泄愤怒的唯一对象，同时我也对不听话的病人十分不满，于是用另外一个比她机灵，比她更温顺的人物来代替。还有，我也未放过M医师，所以，我用一种很无聊的胡扯，来表达出我对他的看法——他的态度简直像一个大白痴（说了些“会发生痢疾……”之类的鬼话），事实上，似乎我极想把他变为一个更好相处的朋友（那告诉我Trimethylamin的朋友），就像我将伊玛改成她的朋友，将奥图改成里奥波德。就整个梦来看，我好像想说出：“让我远离这三个讨厌的家伙吧！让我另选三个人来代替吧！如此我才能躲过我应得的这些责骂！”在梦中，这些不合情理的谴责，都经过复杂的变化后方呈现出来：伊玛的病痛，只是因为她未接受我的治疗，其错不在我，并且要是那些病痛是因为器官性毛病所致，那么自然不会用我的心理治疗；伊玛的受苦，是因为她的丧偶（Trimethylamin所影射的）所致，而这我也无法相助；伊玛的病，是因奥图轻率的打针引发的——一种我所不曾用过的不合适的针药；伊玛的抱怨完全是由不洁的针筒所导致，就像我从没造成那老妇人的静脉炎一样。我当然很明白这些为了让我自己无罪的一切说明是无理的，甚至有些自相矛盾，然而这整个目的（这梦除此而外，毫无他图）使我想起一个寓言——借用邻家的茶壶却弄坏了，因而被人控诉的故事，第一招，他说他还的时候没坏；被反驳后，他的第二步，便说当初他借的时候，茶壶已经有了破洞；最后，再走不通，他果断地说他没借过。复杂的防卫机制就如此进行着。只要这三条路中有一个走得通，他便将罪责逃脱了。

还有其他梦中的细节，好像和我要证实对伊玛的事概不负责的主题毫无关系：我女儿的病，那和我女儿同名的女病人的病，“古柯碱”的危害，那到埃及旅行的病人的病情，对我妻子、兄长、M大夫的健康的关心，我本人的健康问题，我那患有化脓性鼻炎的已故朋友——然而，我再从那么纷乱的段落中挑出其中共有的意义，那不过是对我本人和别人的健康情形的关切——我的职业上的良心。我此时隐约记得，那晚奥图告诉我伊玛的情况时，我曾经有一种难言的苦恼，而我到底在梦的其他部分里将这种感觉发泄了。此时的感受就好像是奥图对我说“你没有足够重视你的医疗道德，你失去了良心，你并没有实践承诺”，所以，我就在梦中尽全力地证明，我是非常地有良心，我是那么关怀我的亲戚、朋友与病人。十分奇怪，在梦里存在的那些痛苦的回忆，更加证实了奥图的谴责，而并非是支持我的表白。

我不敢自夸我已经将这个梦的含义全部解释出来了，我也不敢说我的诠释是毫无毛病的。

我们可用更多时间来探讨它，以找出更多的解释，探讨其中的各种可能，我甚至能发现再深入的心路历程该是怎样的，可是这些就关系到一个人自己的每一个梦所遭遇到的不希望再分析下去的部分。那些责怪我没有分析得淋漓尽致的人，应拿自己做个实验，做得更爽直、更坦率些，可现在，我非常满意这个刚刚分析得来的发现——如果遵循以上所言这种梦的分析方法，我们将发现梦是有价值的，而且绝非一般作者对梦所说的：“梦不过是脑细胞不完整的活动产品。”反之，一旦梦的工作能全部做到，那么就得以看出梦是代表着一种“意愿的实现”。

第三章
梦是愿望的实现

当一个人历尽千辛万苦，最终爬上一个视野辽阔的空旷之地，而发觉再往下则是一路平坦时，他最好是停下来，仔细琢磨一下，下一步该怎样走。同样，我们目前在学习“释梦”的途中，也该进行这件工作。当前，我们正迎来那初现的曙光。梦不是没有价值的，不是荒谬的，也不是大部分意识昏睡，只有少部分活动的产物，它完全是有意义的精神现象——事实上，是一种愿望的实现。它应该算作是一种清醒状态下的精神活动的延续。它是由高度复杂的智慧活动所造成的。可是，当我们正为这些发现而高兴时，许多问题又摆在面前：假如梦真的是理论上愿望的实现，那么这种实现以如此特别的方式出现又作何种解释呢？在形成我们醒后所记得的梦前，到底我们的梦意识经过了几多变形呢？这些变形又是怎样发展的呢？形成梦的材料又是由何而来的呢？还有梦中的许多特点，例如其中内容常会自相矛盾，为何会如此呢？梦能指导我们的内在精神活动吗？能修正我们白昼所持的观念吗？我认为，目前这些问题最好暂且搁置一边，而只需关注一条途径：我们已认识到梦是愿望的实现。这是否是一切梦的共同特征呢？或者那仅是我们刚刚所作的梦的分析的特殊内容（有关伊玛打针的梦）？虽然我们已经得出“所有的梦都有其意义和精神价值”的结论，我们仍需考虑“每一个梦的意义并非都相同”的可能性。我们考虑过的第一个梦是愿望的实现，但很可能第二个梦是一种隐忧的发觉，而第三个梦却是种自我检讨，然而第四个梦竟是回忆的唤醒。是不是除了愿望实现以外，还有其它种梦？亦或仅有此一种梦？

梦所代表的“愿望实现”通常极为明显，以致令人感到奇怪：何以梦会到最近才开始为人所了解？有些梦，我能够以实验手法随意地引出来，例如：假如我当天晚上吃了很咸的食物，那么夜晚我会渴得醒过来。但在这“醒过来”之前，往往总有一个内容相同的梦——我正大口大口地喝着，那滋味就有如干涸已久的喉头，流入了清凉澈骨的冰水那般的可口。而后我惊醒了，发觉我的确想喝水，这个梦的原因就是我醒来后感到渴。这种感觉引发喝水的欲望，然而梦告诉我它已使这愿望实现，所以它的确有其功能，其本质我下面会提到，我平日睡眠极好，轻易不会被身体的需求所唤醒。要是我能用这喝水的梦来缓解我的渴，我就不必渴得醒过来。它就是如此一种“方便的梦”，梦就如此代替了动作。然而不幸的是，饮水止渴的需要，不能像我对M大夫、奥图等报复的渴望那样，用梦就可能满足，但其动机是一致的。不久前，我有一个与这有点不同的梦。那次我在上床前，就已感到口渴，于是将我床头柜上的一杯开水喝光才去睡觉。待到了深夜，我又由于口渴而感到不舒服。想要再喝水就得起床，但走到我大床边的小几上拿茶杯委实是麻烦，所以，我就梦见我太太自一瓮子内取水给我喝。这瓮子是我过去由意大利西部古邦安达卢西亚买来收藏的骨灰坛。可是那水喝起来是这样的咸（可能是内含骨灰吧），以致我只有惊醒过来。梦就是如此地善解人意。由于愿望的实现是梦唯一的目的，其内容有可能是利己的。事实上，贪图安适是与体贴别人相互冲突的。梦见骨灰坛很可能又是一次愿望的实现，很遗憾我没能再拥有那坛子，就像放在我太太床侧的茶杯一样，我再也没拿到。而且，这坛子很适合我梦中的咸味，由此才能促使我惊醒。

在我的青年时期，这种“方便的梦”常常发生。那时，我经常工作至深夜，所以早上起床对我来说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所以清晨时，我经常梦到我已经起床在洗漱，不再为未能起床而焦虑，因此我得以继续酣睡。一个和我同样贪睡的同事也有过同样的梦，并且他的梦显得更荒谬、更有趣。他租了一间距医院很近的房间，每天清晨在某一时刻女房东就会叫他起床。有天早上，他正在熟睡时，那房东又来敲门：“裴皮先生，起床吧！该上医院去了。”于是，他做了一个如下的梦：他正躺在医院某个病房的床上，他头上挂着一张病历表，上面写着“裴皮．M，医科学生，二十二岁”，因此他一翻身，继续睡下去，事后，他坦白承认了这个梦的目的，只是贪睡而已！

还有这个例子：我的一位女性病人曾做过一次失败的下颚手术，并且受医师指示，必须每天要在疼痛的颊侧作冷敷，但是，她一旦睡着了，就会把那冷敷的布料全部撕掉。有一天，她又在睡梦中把敷布撕掉了，因此我说了她几句，没想到她竟有如下的辩词：“这次我实在是无计可施，那全然是由夜间所做的梦引起的。梦中我坐在歌剧院的包厢内，聚精会神地听演唱。忽然想到梅耶先生正躺在疗养院里受着下颚痛的折磨。我自语道：‘既然我自己没有痛感，我就不需要这些冷敷，所以我可以丢弃。’”这不幸的病人所做的梦，令我想起当我们置身于为难的境地时，却往往口中会说“好吧！那我就想些更愉快的事吧！”而这梦恰恰是这种“愉快的事”。至于被这病人所指为颚痛的梅耶先生，不过是她自己偶尔想到的一位朋友而已。

我很容易在一个健康人的身上收集到一些“愿望实现”的梦。一位熟悉我的梦的理论的朋友，曾将这些理论解释给他太太听。某一天他告诉我：“我太太昨晚梦到她的月经又快来了，而这意思你应该很清楚吧！”自然，我非常清楚当一个年轻太太梦见她月经快来时，实际上是月经停了。我可以推论，她实在还很希望能再自由一些日子，而不受生下子女后的拖累。另一位朋友写信告诉我，他太太最近梦见上衣沾满了乳汁，这也是怀孕的前兆。但这已不是他们的头胎，而这年轻的母亲心里多么盼望，这将要诞生的第二胎比第一胎有更多的乳汁吃。

一位年轻女人，由于常年在隔离病房内照顾她的患传染病的小孩，很长一段时间未能参加社交活动。她曾做了个梦，梦见她儿子康复，她与包括都德、鲍格特、普鲁斯特在内的许多作家在一起，这些人对她非常友善亲切。在梦中，这些人的长相完全和她所收藏的画像模样相同，只有普鲁斯特这人的容貌她并不熟悉，但看起来就像那个第一个从外面进入这病房来做消毒工作的人。显而易见，这梦可以解释为：“以后将不再有枯燥的看护工作了，快乐的日子就要来临！”

看来这些材料已能够显示出，不管梦有多么复杂，大多数均可以理解为愿望的实现，甚至其内容往往是无须掩饰便可看出的。它们大多是简短的梦，与那些令释梦者需要特别费脑筋研究的复杂梦形成鲜明对照。可是，只要你肯对这些最简短的梦作一番研究，你会发觉那的确是非常有价值的。我认为，儿童由于心灵活动单纯，因而所做的梦多是十分单纯的。而根据我的经验，就像我们研究低等动物的构造发育后，就更了解高等动物的构造一样，我们应多多探讨儿童心理学，就更了解成人的心理。可遗憾的是，很少有人能利用小儿心理的研究达到这目的。

儿童的梦，通常是十分简单的愿望实现，所以比起成人的梦要枯燥些，但是它们虽产生不了太大问题，却可以提供给我们有用的证明——梦的本质是愿望的实现。我曾经从我本人的儿女那里收集了不少这样的梦。

一八九六年夏天，我们全家到荷尔斯塔特旅行时，我那八岁多的女儿以及刚过五周岁三个月的儿子各做了一个梦。我必须加以说明的是，那个夏天我们住在靠近奥斯湖的小山上，在天气晴朗时，我们能够看到达赫山，要是再加上望远镜，可清晰地看到山上的西蒙尼小屋。而孩子们也不知为何，天天就喜欢看这望远镜。在远游出发前，我对孩子们说明，我们的目的地荷尔斯塔特就在达赫山的山脚下，他们为此显得格外兴奋。由荷尔斯塔特再入耶斯千山谷时，孩子们更被那变幻的景色所吸引，只是五岁的儿子逐渐地开始不耐烦了，只要看到了山，他便问道：“那就是达赫山吗？”而我的回答总是：“不，那只是达赫山下的小丘。”就这样问了好几次，他终于沉默了，也不肯跟我们去观望瀑布了。那时，我以为他是太累了。没想到，第二天清晨，他高兴地跑过来告诉我：“昨晚我梦见我们走到了西蒙尼小屋。”我这时才明白，当初我说要去达赫山时，他就以为他一定可以由荷尔斯塔特翻山越岭地走到他每天自望远镜中所看到的西蒙尼小屋去，而当他获知只能以山脚下的瀑布为终点时，他感到失望和不满。但梦使他得到了补偿。此时此刻，我试图再问些梦中的细节，他却只说了一句：“你只要再爬石阶上去，六小时就能够到达。”别的内容却是一片空白。

在这次远游中，我那八岁半的女儿，也有一些可爱的愿望要由梦来满足。我们这次去荷尔斯塔特时，曾带着邻居家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爱弥儿一同去。这孩子文质彬彬，颇有一个小绅士的风度，相当赢得小女的欢心。一个早晨，她对我说：“爸爸！我梦见爱弥儿是我们家庭的一员，他叫你们‘爸爸’‘妈妈’，并且与我们家男孩子一块睡在大卧铺内。一会儿，妈妈进来了，满手都是用蓝色、绿色纸包的巧克力棒棒糖，妈妈把它们丢到我们床底下。”我那小儿子，显然我未遗传给他任何释梦的道理，就像我曾提过的一般作家一样，斥责他姐姐的梦是荒谬的。但是小女却为了她的梦中的一部分奋力争辩。假如以心理症理论的观点来看，她所力争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呢？她说：“说爱弥儿是我家的成员，确实是荒谬，但巧克力棒棒糖却是有道理的。”而这段梦实在令我不解，直至后来妻子为我作了一番合理的解释。原来在由车站回家的途中，孩子们停在自动售货机前，吵着要买就像女儿梦见的那种用蓝纸、绿纸包的巧克力棒棒糖。但妻子认为，这一天足够让他们玩得开心了，不妨把这愿望留到梦中去满足吧！而这一段我不知道的插曲，经过妻子的叙述，小女梦中的一切，我就能够了解了。那天，我自己曾听到走在前面的那个小绅士在招呼着小女：“慢点走，等‘爸爸’，‘妈妈’上来再赶路。”但小女做梦时就把这暂时的关系变为永久的了。而事实上小女的感情，也仅是梦中的亲近而已，决非她弟弟所谴责她的，要永远与那小男孩成为朋友。可是何以把巧克力棒棒糖丢在床下，那是不问小孩子就无法了解的了。

我的朋友也曾告诉过我一个类似我儿子所做的梦，那是一个八岁的女孩所做的梦。她爸爸带了几个小孩旅行到隆巴赫，想由此再到洛雷尔小屋，可是由于时间太晚而只好折回，许诺孩子们下次再来，但在归途中，他们瞧见了往哈密欧的路标，小孩们又吵着要去哈密欧，可是，她爸爸也只答应他们下次再带他们去。第二天早上，这小孩子却兴致勃勃地告诉她爸爸：“爸爸！我昨晚梦见你带着我到了洛雷尔小屋，然后又到了哈密欧。”因此，在梦中，她的急不可耐促成了她父亲诺言的提前实现。

此外，我那女儿三岁零两个月时，对奥斯湖的美丽风光所做的梦也是同样有趣。这小家伙，我们首次带她游湖时，大约是由于逛得太快就登岸而未尽兴，她竟吵着不肯上岸而大声哭闹。翌晨，她告诉我“昨晚我梦见在湖上荡漾”，但愿这梦中的游湖会令她更满足吧！

我的长子八岁时，就曾经做过实现幻想的梦。他在兴冲冲地看完他姐姐赠予他的希腊神话的当晚，就梦见与阿基利斯一同坐在达欧密地斯所驾的战车上驰骋疆场。

若是我们能将小儿的梦呓也算在梦的领域，我就把下面这段作为我最早收集的材料。我最小的女儿，在她只有十九个月龄时，有一个早上呕吐得非常厉害，以致整天都无法给她喂食，而当晚，我就听到她吐字不清的梦呓：“安娜·弗（洛）伊德，草莓……野（草）莓，（火）腿煎（蛋）卷、面包粥……”她这样以她自己的名字来引出她所要的东西，而这些菜都是她最爱吃的东西，但这些都是当时健康上所不允许的，并且护士也曾再三叮嘱不可以吃这些食物。所以，她便在梦中发泄了她的不满。

当我们说儿童由于没有性欲而快乐时，我们不要忽略，儿童也有极多的失望、弃绝和梦的刺激是由别的生命冲动所致的，这里有另一个例子：我的侄儿，当他二十二个月龄时，在我生日那天，人家让他向我祝福生日快乐并且送给我一小篮子的樱桃（当时樱桃产量极少，极为珍贵），他好像不太愿意，口中一直重复着“这里头放着樱桃”，却一直不肯松开那小篮子。然而，他仍懂得怎样不使自己吃亏，其中妙法是这样的：他过去每天早上，都习惯性地告诉他妈妈，他梦见他一度在街上羡慕的那个穿白色军袍的军官又来找他。就在他不情愿地给了我那篮樱桃之后的第二天，他醒来后高兴地说：“那个军官把所有的樱桃都吃光了。”

至于动物到底做些什么梦，我可无法知道，但我却记得一个学生曾告诉我的一个谚语：“鹅梦见什么？”答曰：“玉米。”〔弗伦茨曾记载过匈牙利谚语：“猪梦见什么？”“谷子。”〕梦是愿望的实现的整套理论，也几乎概括于这句话中。

现在仅仅利用很显而易见的话，我们就已能够简单地得出梦里所隐藏的真谛。的确，格言智笺中对梦不乏讽刺，正像科学家们“梦有如气泡一般”的看法，但以口语来说，梦实在是十分美妙的“愿望的实现”，当我们一旦发现事实出乎意料而兴奋时，我们不是会不由自主地叹道“就是在我最荒唐的梦中，我也不敢这样想”吗？

第四章
梦之改装

假如我现在就声称所有的梦都是“愿望的实现”，我确信必会招致最强烈的辩驳。批评我的人将会说：“梦能够被解释为愿望的实现的说法，其实不是创举，过去如拉德斯托克、沃尔克特、普金吉、格利辛格尔等已有此论，但要说在以愿望实现为内容以外，就没有其它梦，那就未免以偏概全，成为站不住脚的谬论。反之，充满不愉快内容的梦，却是常见的。悲观哲学家哈特曼最反对这种‘梦是愿望实现，的观点。在他的《潜意识的哲学》的第二部里，他说：“……至于梦，可认为是日间活动中，除了理性上、艺术上较惬意的享受之外的，一切烦恼全部带入睡境所造成的结果。事实上，甚至别的一些不大悲观的观察者，也都同意梦里痛苦不祥的内容要比愿望实现的情形多些。韦德和哈拉姆两位女士曾用她们自己的梦，统计数字表示出梦较多沮丧失望的内容，她们发现百分之五十八的梦是不尽如人意的，而仅有百分之二十八点六方是愉快的内容。除了那些带入我们梦境中的痛苦以外，还有一些令人无法忍受，甚至把人惊醒的‘焦虑的梦’。也就是这种梦常使小孩睡觉时吓得惊醒而大哭大叫。然而最显然的愿望实现的梦，也只有在儿童中才能产生。因此梦未必全是愿望的实现。”

由此看来，似乎“焦虑不安的梦”的实例，足以推翻前面所提的梦，而且还可因此指斥愿望实现的说法为无稽之谈。

但是，要想对以上这种好像是振振有词的反调给以辩驳也并不难，我们只需注意到，我们对梦的解释不是就其梦的表面内容作的解释，而是以探究梦里头所隐藏的思想内容所作的解释。现在让我们来认真比较一下梦的显意与隐意吧！梦的显意，确实常常是令人痛苦的，但有谁曾花精力去找那隐藏在其中的更深一层的意义呢？若是没有下过这份功夫，那么所持的两种反对论调也就经不起推敲！因为我们那些痛苦的梦，假如经过潜心分析的话，又有谁敢说它不是蕴涵着愿望实现的意义呢？

在科学的研究中，当一个难题解不开时，莫如再加上一道难题，一同来考虑，有时反而能找到意外的解决办法。就像你把两个胡桃核凑在一起敲碎，比一个个分别敲容易。所以，我们现在不只要解决这一个问题——“痛苦的梦，如何解释为愿望的实现？”还要再考虑另一个我们以前所提出的问题：“何以那些粗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梦，需要通过层层辨析，方可看出也是愿望实现的意义呢？”就以伊玛打针这件事情来说，这并非为一个痛苦的梦，并且一经过解析，得以充分看出，确实是愿望的实现，但为什么必须得经过这段解释呢？难道就无法直接看出它的意义吗？实际上，伊玛打针的梦，以表象看来，无论是读者们乃至梦者本人，在分析之前，都无法看出竟是梦者愿望的实现。若是我们把“梦是需要解释的”看作是一种梦的特点，将其称为“梦的改装现象”，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梦的改装的来源是什么？”

至于梦这个问题，很多可能的问题都将被提出，例如有人认为，一个人在睡觉时是无法对自己的梦中想法有个切实的表达的。或者说，梦的分析需找出另一种解说。因而，我将在这里再举出我自己的第二个梦，当然也难免会把个人的一些私事鲁莽地公布于众，以便能作更清楚的解释，但是我确信这样做是值得的。

前　言

在一八九七年春季，我得知有两位我们大学的教授，推举我升为临时教授（大致相当于助教）。这消息真的令我极为高兴，而且也对两位杰出人物对我的垂青感到难以相信。我立刻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太期待奇迹的出现，因为过去几年，校方已经数次拒绝这种推荐，而且还有许多比我资深的或同年的同事，也都已等待了几年，却毫无消息。而我自认为并不比他们高超多少。因此，我决定还是宁肯听任自己失望，也决不乱存奢望。我自知自己并非是有野心之辈，而且虽没有那种教授身份，我还可过得十分惬意。或许那葡萄是吊得过高了吧，也使我难免有酸葡萄之讥！

在一个晚上，一位朋友R先生来看我。他的遭遇始终是使我引为他山之石而自戒的。他很早就已被推荐为教授头衔（对病人而言，有了这头衔的人有如神仙一般的神气），而他也比我较不死心，因而经常向上司追问何日晋升的可能性。这一次他告诉我，他在忍无可忍之下，坦白地逼问上司，他之所以迟迟未能晋升的原因是否与他本身的宗教派别有牵连。结果上司的答复是，目前由于众议，他的确无法晋升，他说：“至少目前我已清楚我自己的处境。”我这朋友所告诉我的并非是什么新消息，但至少他增加了我的自知之明，因为我和他是同样的教派。

在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就把当晚所做的梦记录下来了，它包括两种想法和两个人物，而一个想法紧跟着的便是一个人物，在梦中分为两部分出现。但在这里，我只需提出这梦的上半部，因为下半部与我这里所要说的没多大关系。

一、“我的朋友R先生”是“和我极有感情的叔叔！”

二、“我离他很近，看着他的脸有些变形，似乎脸拉长了，腮边长满黄胡子，看来很有特色”，接着有两个别的梦，一个人物和一个想法，我就此从略。

这怪梦的解释如下：

当天早上我回想这个梦时，我不觉付之一笑，“嘿！多么无聊的梦！”但是，我却始终不能释怀，并且整天出现在脑中。终于到了晚上，我开始责备自己，“当我自己为病人解释他们做的梦时，假如他们说他的梦太荒唐、太无聊、不值得一提，我自己也一定会怀疑中间必有隐情，而且非探个水落石出不可。同样，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我之所以觉得不值得一提，正表示着心中有着一股怕被分析出来的阻力。“嘿！可千万别让自己溜过去！”所以我就开始分析工作了。

“R先生是我的叔叔”：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有一个叔叔，叫做约瑟夫。说起我这位叔叔，真是很可怜，约在三十多年前，一时为了再多赚点钱，竟去触犯刑法，被判了刑。我父亲为了这件不幸的事，在几天之间，头发就变白了。他常说约瑟夫叔叔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大呆子”。那么，假如我梦见R先生是个大呆子，这种论调也太没道理，但我的确在梦中看到那副相貌——长脸黄须，而我叔叔就是长脸，两腮上有迷人的黄胡子。但R先生却是个黑发黑须的家伙。当青春不再时，那黑发是会变灰的，而黑胡子也会一根根地由黑色而变为红棕再成为黄棕，最后变为灰色。R先生现在的须色，恰恰是连我见了也伤心的那副苍老颜色。在梦里，我似乎既见到R先生的脸，同时又见到叔叔的脸，有如高尔顿的复合照相术——高尔顿擅长把几张长相酷似的面孔重复地感光于同一底片上。因此看来，显然是我心中认为R先生是个大呆子，就和我那叔叔一样。

到现在，我从自己这份解释中还是看不出究竟。我想这中间一定包含某种动机，使我毫不留情地想揭发R先生。但是，事实再明显不过：我叔叔本是个犯人，而R先生决不是什么犯人。喔！对了，他有一次由于骑自行车撞伤了一个学徒而被罚款。难道我会把这事放在心里了吗？这种对比简直是太荒唐了。这时，我又忆起几天前，我与另一位同事N先生的谈话。其实，谈话内容也不外乎那升迁的事。我与N先生在街上相遇，他也被提名为晋升教职，并且他也听说我最近被推荐为副教授的消息，他当场恭喜我，而我拒绝了他。我说：“你可不要再这样揶揄我了，实际上，你也明白现在只是被人提名而已，没有什么了不起。”于是，他略带勉强地回答：“你可不要这样说，我因为自己有问题，才升不了的。你难道不知道那女人告发我的事吗？我可以告诉你，那案子其实根本就是一种卑鄙的敲诈，而我只是尽力想使那被告免于被判刑而招来麻烦，很可能那件事深刻地印在部长的记忆中了。但你呢？可完全是清白的呀！”就这样，我又由梦的解释与趋向引出了一个罪犯人物，我的叔叔约瑟夫代表我的两位被提名晋升教职的同事——一个是“大呆子”，一个是“罪犯”。直至现在，我才明白了这梦之所以要解释的地方。假如教派的歧视确实是我那朋友得不到晋升的症结所在，那我的晋升同样是无望了。但假如我能找出这两位同事身上我所不存在的其他缺点，那我的晋升希望就不会受到影响。这就是我做梦的程序。梦将R先生变成了大呆子，N先生又变成了罪犯，而我却既不是呆子，也不是罪犯，于是我便大有希望晋升了，而且不必担忧R先生告诉我的那桩坏消息。

写到这里，总觉得意犹未尽，对于这份解释的内容，也仍旧不太满意，特别是为了自己晋升高职，竟在梦中如此歪曲那两位我素来敬仰的同事，更是自责不已。幸好，鉴于我自己深知由梦中所分析出的内容，决不是真正的事实，多少也可减轻一下对自己的责备。实际上，我绝对不能相信有人敢说R先生是个大呆子，同样地决不相信N先生会被牵涉在敲诈事件中。当然，我也不相信伊玛真的是因为奥图给她打的那丙基针而病情恶化。总之，如以前所示，梦里所表现的皆是一厢情愿的实现。就愿望实现的内容看来，我的第二个梦，好像比第一个梦来得较不离谱，但实际上，也有些蛛丝马迹勉强可以说明这些或许是事实的毁谤，从而发现这梦的确不是无中生有。因为，当时我的朋友R先生正被他同系的某教授反对，而且我另一位朋友N先生，也私下里悄悄告诉过我一些有关他的不可告人的私事。但我仍要再重申一下我的看法，这个梦还须再深入地解析下去。

现在我忆起那个梦还有一些刚才释梦时未注意到的部分。当我在梦里发现R先生就是我叔叔时，我心里对他产生一种深厚的感情。但实际上这份感情究竟是对谁呢？当然，对我那个约瑟夫叔叔，我可从来没有这般深厚的感情，而R先生虽与我是长年之交的好友，但如果我当面对他叙述我梦中对他所具有的那份深厚感情，无疑地，他必定会感到肉麻。假若我这份感情是针对他的话，以我理智的分析，完全是揉合了他的才华与人格，进而又掺杂进我对叔叔所产生的那种矛盾的感情的夸大，而这份夸大竟是朝着相反方向走的。现在，我终于发现，这份难以言说的感情，并不属于梦的意境或内含的念头，而恰恰相反，它反过来是与梦的内容相违背的，而且在梦的分析过程中，巧妙地躲过了我的注意力，极可能这便是它的主要功能。我还记得，就在我做这梦的分析前，曾是多么地不情愿，我尽量推迟时间，还一味地嗤之以鼻；而今，从我多年对精神分析的经验看，我深知这种“拖延”、“嗤之以鼻”更表现出其中大有文章。实际上，这份感情对梦的内容而言，并无多少关联，但起码表达了我内心对这梦的内容所产生的实在感受。若是小女不爱吃苹果，她常常连尝都不尝一口就说那苹果特别苦，若是我的病人采取这种行动，我也会马上可以猜到他必有所潜抑。同理，我的梦也是这样。我之所以迟迟不肯去解释这个梦，也不外乎是我对其中某些内容产生了反感，现在，经过如此抽丝剥茧地研究，我方知道我反对的是把挚友R先生变为大呆子，而我在梦中对R先生那种非同寻常的感情，其实并非是梦里真正的感情，而仅是表示我内心对这释梦工作反感的强烈程度。如果那时，我的梦在一开始就被这个感情所困惑，而获悉与现在相反的解释，那么我梦中的那份感情便会实现它的目的。也就是说，这感情是有目的的，希望能使我们对梦作改装。我在梦中对R先生恶意中伤，并且不会使我相反的一面——一种确实存在的温厚友谊——浮现到梦的意识来。

上述所发现的道理，推广到各方面都是能够成立的，就如第三章我们所提出的梦，有些是极为简单的愿望达成，而一旦愿望的达成有所“伪装”或“难以辨认”，则会表示梦者本身对此愿望存有顾忌，并且会使这愿望只能以另一种改装的形式来表达。我将在实际的社交生活中找出一些与此内心活动相类似的实例。在社交中，我们有许多虚伪客套，就一同工作的两个人来说，若是其中一个有某种特权，那么另一位必定对他这份特权时时有所顾忌，那么他只得对他自己内心想做的行为有所改装，也就是说，他就得戴上一副假面具。实际上，每天我们待人时所应用的礼节，说穿了只不过是这种虚伪。假如为了读者们，我要对我的梦作诚实的解释的活，那我势必要陷入这种自己撕破假面具的尴尬场面。甚至连诗人们也在抱怨这种虚伪的必要性：“你所知道的最好的事，你都不可坦率地告诉小孩子们。”（歌德《浮士德》中魔鬼梅菲斯特费勒斯的两句话。）

政论作家也同样地对那些执政者有所顾忌，而把很多令人不快的事实加以掩饰。假如他敢坦率地写，那么政府无疑地必会予以制裁——口头上发表的，事后必被整肃警告，而已出版成书的，也必被禁印封闭，因而作者们为了检查者的缘故，不得不对其言论作些伪装，不是完全只字不提地明哲保身，而是旁敲侧击地将那些曾被反对的言论予以巧妙的改装。例如，他会以两个中国满清贪官污吏的劣迹，来嘲讽其国内有问题的官员，而且通常检查标准越是严格，作家们便越有更巧妙的方法来暗示读者真正的含义。

这种检查，致使作家所作的改装完全类似于我们梦里所作的改装，那么如今，我们须假设每个人在自己的心灵内都有两种心理步骤，或称之为“倾向”、“系统”。第一个是在梦中表现出愿望的内容，而第二个却扮演检查者的角色，而形成了梦的“改装”。但第二个心理步骤的权威性，究竟是否靠那些特点来做它的检查呢？假如我们想到，那些梦的隐意均经过分析方可为我们所意识到，而醒来后意识到的只是梦的显意时，我们必能得出一个合理的假设：“凡能为我们所想到的，必须经过第二个心理步骤所认可；而第一个心理步骤的材料，如果不能通过第二关，则不能为意识所接纳，而只能任由第二关加以各种变形直至它满意的地步，才能够进入意识的境界。因而，我们就此获得所谓意识的基本性质：意识是一种特殊的心理行为，它是感官将其他来源的材料经过一番加工而形成的产品。而对心理病态来说，我们决不可对“意识”这一重要问题有任何忽略，因此我计划以后再另作更详尽的探讨。

我用以上所述那两种心理的步骤与“意识”的关系，来证明我对R先生虽具有深厚感情，而在梦中却加以如此轻蔑态度的现象，我发现在政界官场里，我也同样能找出一些类似的现象。就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来说，他扩张私人权力的欲望通常与人民意见是相违背的，因而他往往就会采取一种非常令人难以理解的做法：他会故意将那些人民极厌恶的官员加以器重，给予他们某些本不应该得到的特权，因而或多或少发泄出他对人民意见的藐视。同样，我这控制意识的第二心理步骤，也由于第一个心理步骤的希望——对R先生具有极深的感情，而将那隐藏着的冲动以“把他贬斥为一个大呆子”来发泄掉。

或许我们会怀疑，经过梦的分析，我们能否得以解开哲学所一直无法解决的人类心理问题，但是，目前我并不准备以此途径去发展，我们还应先返回去把“梦的改装”先阐释清楚，主要问题是梦中不愉快的内容到底如何解释为愿望的实现。我们现已看出，所表现的不愉快内容不外乎是愿望实现的一种变相的改装。用一句我们前面提到的假设，我们也能够说，梦之所以要改装成不愉快的内容，实际上就是由于其中某些内容为第二心理步骤所不准许，而同时这部分恰是第一心理步骤所需要的愿望。每个出自第一心理步骤的梦，均为愿望的实现，第二心理步骤却横加破坏裁减，而毫无增润。假如我们只考虑到第二心理步骤对梦的关系的话，那么我们对梦将永远不能作出准确的认识，而本书作者发现的这些梦的问题，也将得不到解决。

欲证明每一个梦的秘密意义确实在于愿望的实现，的确需要一番分析工作，因此，我将特意选些痛苦的梦，尝试对它作一番分析，其中有些是“歇斯底里症”患者所做的梦，因而须附带一些长篇的“前言”，并且有些部分也会涉及到患者心理过程的分析——这些，不可避免地将会是令读者倍感困惑的。

当我治疗心理症的病人时，他的梦常常就成了我们讨论的关键。我必须随时靠他本身的帮助来对梦中的各种细节加以分析解释，从而知道他的病情，此时我就常会受到比我的同事对我的批评更厉害的反驳。差不多所有病人都不赞成我的“梦是愿望实现”的说法。以下就是一些被引出来驳斥我观点的梦的内容。

“你总是说，梦是愿望的实现。”一位相当聪明的女病人告诉我，“但我立刻就可以说出一个完全相反的梦。梦中我的愿望完全无法实现，这下看你怎样自圆其说。梦是这样的：我梦见我想准备晚餐，但手头上就只有熏鲑。我想出去买东西，偏巧是礼拜天下午，所有商店都关门休息。那就打个电话给餐馆，偏偏电话又断了线。最后我只好死了这份做晚餐的心。”

我回答她，诚然，你这梦乍看起来似乎非常合理地完全与我的理论相悖——完全是不能实现的愿望，但是，梦的真正意义总是要经过分析的，决不是仅用表面意义所能代表的，于是我问她：“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你做这些梦的呢？你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解　析

这病人的丈夫，是一个忠厚而且能干的肉贩子，在一天前告诉过她，他自己实在是胖得太快了，有必要去接受减肥治疗。今后他会早起、运动、节食，而且更重要地，他再也不接受任何晚宴的邀请。她就取笑他，说有一次她丈夫在他们常去的饭馆里结识了一位画家。那画家执意要为他画张像，并且说，他一生中还从未见过像他这般生动的面孔，但被她丈夫坦率地拒绝了。她丈夫认为，任何一位漂亮女孩的屁股都会比他的面相更能打动画家。（歌德的诗句“如果没有屁股，这位贵人如何坐着？”也许给了他灵感。）她深爱着她丈夫，也因而痛快地取笑了他一番，并且央求他以后不要再给她“鱼子酱”。这句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实际上，她一直希望每天早餐都能有三明治加鱼子酱，但是出于俭朴的习惯，她不能这样做。同时她深知，如果她开口要求，她丈夫一定会立即买给她吃的，但是与此相反，她却要求他不要给她鱼子酱，以便以后她还能够再以这事来揶揄他。

就我看来，这段解释仍非常勉强。不满意的解释常常是背后仍隐藏着一段未坦陈的告白。我想起米伯恩海姆做过催眠的那些病人。当他对病人做“催眠后的指示”时，他问到他们的动机时，他们的回答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我并不知道我何以这样做”，出乎意料的是，他们都会编造出一个看得出破绽的理由来。这与我所提的那位女病人的鱼子酱故事是有点相似的。我们能够明白她是在清醒状态下，下意识地编造了一个所不能实现的愿望，她的梦也同样地显示了愿望的不能实现。但她何以需要不能实现的愿望呢？

到现在所得到的资料，仍不足以对梦作一番真正的解释，于是我就逼问她，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才终于克服了阻力。她想到，一天前她曾去拜访一位她先生经常称赞的令她多少有些妒意的女友。还好，她丈夫最喜欢身段丰满的女人，而她发现那女友长得瘦长多了。再追问下去，她又说了，那女友曾告诉她，她恨不能长胖些，并且问她：“你何时能邀我吃饭呢？你的菜永远都做得那么好！”

到此，我们总算能够对这梦作一番合理的解释了！我终于能告诉病人：“其实在你那女友希望你请客时，你心里就有数：‘哼！我才不请你去我家呢，如果真使你长胖了，再让我先生动非分之想，那我宁愿晚餐都不煮呢！，而你现在所做的梦，正是说你做不成晚餐，因而实现了使你那女友长不丰满的目的。你丈夫所提出的减肥妙方最重要的就是不参加人家的晚宴，于是在你的心里，你就产生了这个念头：‘到人家家里吃饭才能长胖。’现在，似乎所有的疑团都解释清楚了吧！且慢！还有‘熏鲑’这东西。也具有什么意义吧？你在梦中，何以会想到熏鲑这道菜呢？”“熏鲑是我那女友最喜欢的一道菜。”恰巧，我也认识她这位女友，而我深知这妇人节俭到舍不得吃熏鲑的程度，与我这病人爱吃又不忍花钱吃鱼子酱的情形是一模一样的。

这个梦，再加上附带的细节，使我感到有必要再作另一种解释。这两种解释方法决不相互冲突，反而更能由此看到梦境的全貌，并且也可由此看出一般心理病态形成的过程所具有的暧昧性。我们已经知道这女病人曾梦到对自己愿望的否定（想吃鱼子酱的愿望），而她的那位曾表示过盼望长胖的女朋友，如果在我们这位病人的梦中永远长不胖的话，那我想我们肯定一点也不惊讶，但是，事实上她只是梦到她本人吃鱼子酱的梦无法实现，因此，我们可以把这梦作一新的解释：梦中她不能如愿，其实不是指她本人，而是在梦中以自己代替了那位朋友的位置。用句心理学的术语，就是说她把自己“仿同”成她那朋友那样。

我想，她确实是如此地仿照了那女友，而变成了自己的不能如愿。但是，这种歇斯底里症的“仿同作用”有何意义呢？要说明这问题就需要再进一步地探讨了。“仿同作用”是导致歇斯底里症状极为重要的动机。病人通过这种作用，不仅能将自己本身的经验以某种症状表现出来，也能够通过别人的许许多多其他经验，表现出各种千奇百怪的、不能解释的症状。他们有时就像真能扮演人生百态的角色。或许有人认为这不过是所谓的“歇斯底里的模仿”——歇斯底里的病人确有能力模仿一些发生在别人身上，但却令他们印象非常深刻的症状，而且借以这种模仿能够得到所需的同情。但是，这仅仅是说明了歇斯底里模仿的心理过程与所循的途径罢了。而途径本身与循此途径所需的“精神行动”却完全是两码事。“行动”本身比我们所想象的歇斯底里模仿实在要复杂得多，它实际上就相当于潜意识的最后产品。举个实例来说：医生与一群精神病人同住一段时间后，有一天，他或许就会发觉某个病人突然发作类似另一女病人所发作过的肌肉抽搐。这时，这位医生也许会司空见惯地说：“那是由于这病人曾看过这女病人的发作状态，从而模仿了她。”这就是所说的“心理感染”。但是，心理感染有时却是用以下这种方式发生的：一般情况下，病人们彼此间的了解较医生对他们个别的了解反而会更多，一旦医生查访了某位病人之后，他们便会对他反复询问，给予更大的关切。若是今天有一位病人发作了，立刻他们就会知道那是因为刚接到的一封信触发了他的相思病或别的心病，于是很快引起了他们的同情心。而且虽然未进入他们自己的意识界，但他们心中却会形成这样一个结论：“假如这种原因会引起这种症状，那么有这种问题的我，可能也会发生这种症状吧！”假如这个结论进入了意识界，那么他就会成天担心这种症状的降临；但如果它只是深藏于潜意识里，那么就会于不知不觉中产生他们真正所害怕的症状。因此，“仿同作用”并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一种基于同病相怜的同化作用，再加之某些滞留于潜意识的同样状况发作时所造成的结果。

在歇斯底里症里，“仿同作用”尤其常用于与性相关联的方面，这种病的女患者通常将自己仿同成与她本人有过性关系的男人，要不就是扮成那些曾与她的丈夫或情夫有过暧昧关系的女人。我们在爱情中所讲的话——“永结同心”、“形影不离”也正说明了这种仿同的倾向。在歇斯底里的幻想或梦境中，通常一个人只要想到性关系，而不一定实际发生，就能够很容易地产生仿同作用。我们所举的这女病人，她只是循着其歇斯底里的思路。她对她女友的嫉妒（对这解释，她是始终拒绝承认的）导致自己在梦中代替了她女友的身份，而仿同她来编造出一个症状（愿望的否定）。进一步解释如下：在梦里，她代替了那位朋友，是因为她的女友获得了她丈夫的欢心，而她自己内心极盼望能夺回她丈夫对她的珍重。

还有我的另一位女病人，一位极其聪明伶俐的妇人，也做了一个与我的理论完全冲突的梦，但我也还是按着我那“一个愿望的未能实现，其实象征着另一愿望实现”的原则，很顺利地解决了她的问题。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我告诉这病人，梦是希望的实现。而第二天，她就对我说，她梦见她与她婆婆一起去避暑。但我早已知道，她极不愿意与她婆婆住在一起度过这夏天。并且，我也听说她十分高兴，因为已经在距离她婆婆要去避暑的地方很远处租到了房子。因此，这个梦看来似乎又与我的理论背道而驰。难道这就能证明我的理论是错误的吗？由这梦的推论所得的解释来看，我是完全错了。但实际上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的理论都是错的，而这梦也就恰恰满足了她这种希望，她之所以希望我有错误，事实上是一件严重的问题。因为，她在接受我心理分析治疗期间，在由她所提供的资料中，我曾分析出她生命的某个阶段内，曾有某些事情的发生与她现在的病情有很大关系。而这一点，她却以完全记不起来为由而否认。但过了不久，经过一番追问，她不得不承认我的断言确实是正确的，也因为此，她心中就不自觉地希望有一天能证明我的话是错误的，于是她就将此愿望变为梦中与她婆婆一同下乡避暑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荒诞怪事。

现在，我再任意举几个小例子，不用分析，单凭一些假设，也可看出一些释梦的端倪。有一位与我同窗八年的律师朋友，有一次在小聚时，听我给他们介绍了关于梦是愿望实现的理论。回家后，他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的一切讼案全部败诉。于是他就抱怨了我一番。当时，我只得推说：“风水轮流转。一个人毕竟无法永远胜诉吧！”但我在私下却想：“八年同学期间，我一直名列前茅，而这家伙成绩却始终平平，因此他内心会不会总有个想法，希望有一天我也会表现得只不过尔尔呢？”

还有一个女病人，讲了一个更悲惨的梦来驳斥我的理论。这病人是位年轻的女孩，以下便是她的独白：“你总还记得我姐姐现在仅有一个儿子查理吧，她那长子奥图在我尚与他们同住在一起时便夭折了。我那时最疼爱奥图，而且他差不多完全是由我带大的。当然，我也很喜欢查理，可是他总不如奥图那么惹人爱。昨晚，我竟然做了一个怪梦，我梦见查理僵硬地躺在小棺木里。两手交叉平放，周围插满了蜡烛。总之，那样子很像当年奥图死时的情景。现在，请你回答我，到底这梦是什么意思呢？你是了解我的，难道我真的那般狠心地期望我姐姐连那仅剩的一个宝贝儿子都死去吗？或者说，这梦只是表示出我宁可查理去替我那宝贝的奥图去死呢？”

我向她保证，她所作的第二个解释肯定是不成立的。经过一番考虑以后，我终于给了她一个满意的解释。当然，这主要还是由于我对她过去的经历有很深的了解。

这个女病人从小便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很小就由年龄比她大得多的大姐抚养。在常到她家拜访的亲友中，她遇到了一位使她一见倾心的人物。有一段时间他们几乎快到了谈论婚嫁的阶段。但这段美满良缘却因为她大姐无理的反对而结束。经过这段恋情的破裂，那男子就尽量避免到她姐家来，而她本人也在奥图（这让她把破碎的爱情转移到他身上的小孩子）不幸夭折后，伤心地离家远去，另谋独立。但是，她却始终无法忘怀那使她一度倾心的男友，但她的自尊心却令她不愿主动去找他，而她又无法将这份爱情转移给别的向她求婚的人。她的这位恋人是一位文学教授，无论他在哪儿有学术演讲，她必定是永远在场的听众，而且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偷偷看他一眼的机会。我记得在她做这个梦的前一天，她就告诉我，这位教授明天将有一个演讲，而她也必定得赶去为他捧场。也就在演讲的前一个晚上，她做了上述那个梦，而她告诉我梦见的日子也正是演讲的这一天，所以我很清楚地看出了这梦的真谛。于是，我询问她，在奥图死后是否有什么特殊事件发生，她立即回答道：“当然有，我记得太清楚了。教授在阔别这么久后，也突然赶回来吊丧，从而使我在奥图的小棺木旁，再度和他重逢。”这就正是我早就心中有数的，于是我作了这样的解释：“假如现在另一个男孩子又夭折了，那种同样的情形，必定会再度重演。你将回去和你姐姐厮守终日，而教授也必定会来吊丧，这样你就能够再与他重逢。这梦无非是表示了你强烈盼望再见他一面的欲望——一个你始终在内心挣扎，令你不得安宁的希望，我知道你已买了今天演讲的门票，所以你的梦是一种焦躁的梦，是对那差几小时就会达到的愿望都等不及的体现。”

为了更周全地伪装她的愿望，她在梦中还特意选用了最悲哀的气氛——丧事，来掩饰那与此正相反的爱情的狂热。但是，事实上，就在她最疼爱的奥图死亡的时刻，她仍无法控制自己对这久别的情郎所具有的满腔柔情。

此外，我还分析过一个内容大致相同的梦，但分析出来的结果，竟是与前一个病人截然相反的意义。这是一个充满机智、天性乐观的中年妇女，在她作“自由联想”时，其联想之丰富迅捷也着实令我相当佩服。她梦中似乎看到她那十五岁的女儿，僵死地躺在“箱子”内。虽然她本人也考虑到关于“箱子”这东西，可能隐含有某种意思在内，她仍坚定地以此梦来反驳我所主张的“梦是愿望的实现”。通过一些分析之后，她才忽然回忆起在这以前一个晚上，她曾与许多朋友提到英文“Box”这个词能够翻译成许多德文的不同意义的字，譬如Schachtel（箱子）、Loge（包厢）、Kasten（橱柜）、Ohrfeige（掌掴）等等。由梦中的别的内容看来，很可能在她心里曾把英文字“Box”与德文的盒子（Büchse）连上了关系。而且她也深知在德国的猥亵谑语中，Büchse这个词通常是指女性生殖器。这样一分析，我们或许就可大胆地用解剖学眼光来看，她的“小孩死在箱子里”实际意味着“小孩死在子宫里”，至此，她不再否认这样说倒是符合了愿望的实现，就像一些年轻女子，大多不愿过早怀孕而为子女操劳。她也承认当初她怀孕时，曾祈望胎儿会死于腹中。甚至在一次与她丈夫激烈的争吵后，她曾自己用力痛击自己的肚皮，希望能造成流产。因此，“孩子的死”确实算得上为一种愿望，只是过去了这许多年，生下的孩子也已十五岁了，时过境迁，所以她一时想不出这道理来。

以上所列举的两个梦（内容均为亲人的死亡）均可列于“典型的梦”之列。并且下面我要再举一个新例子，以重申我的主张：“不管梦的内容乍看是多么地不幸，其结果仍为愿望的实现。”这个梦，本来也是拿来反驳我的理论的，但并不是一个病人所提供的梦，而来自于我的法学界的朋友。他突然告诉我：“我梦见我挽着一个妇女的手，在我家门口附近散步，这时有一辆关着门的马车，停在街旁，突然闪出一个人，走到我面前，出示他的刑警身份，而要求我同他一起去警局，当时，我仅要求他给我一些时间处理完一些事务，再跟他走……”这法学家问我：“难道你能说我内心希望被警员拘捕吗？”我只得承认：“这当然不可能，但你可要想清楚他们是以什么罪名来拘拿你的。”——“我记得是杀婴罪。”——“杀婴罪？但你当然知道，只有母亲才能对初生的婴儿下手的啊！”他尴尬地回答道：“但事实上就是如此。于是，我再问他：“你在哪种状况下做这个梦的呢？在前一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可不愿意再往说了，这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假如你不说，那我只好告诉你这梦是永远解不开的！”——“好吧！我就告诉你吧！那天晚上我并非在家睡觉。我是与一个我深爱的女人一起睡的。而且，第二天一早醒来时，我们又发生了一次关系，而后我又睡着了。也就在那时，才做了刚才我说的那个梦。”——“这个女人结婚了吗？”——“是的！”——“你并不希望她怀孕吧？”——“是的！这样会致使我们双方都身败名裂的！”——“那么你们从未正常的性交过吧？——“我每次都留意在射精前就出来。”——“那么我是否能这样推想，那天晚上你俩都非常谨慎地做那事。然而清晨再来的那次你却没有确实做到避孕吧？”——“嗯！也许是这样！”——“所以，我还是说这梦亦是愿望的实现，从这个梦，你能够告诉自己，你并没有生下孩子或是你已经将它杀死了。我还可以很容易地道出某些相关的地方。你可能还记得，几天前我们曾经谈论过结婚的烦恼，而找到一个最荒谬的矛盾就是，性交时用什么避孕的办法都可以，然而卵子受精形成胎儿以后，不论何种形式的补救办法，都将构成刑法上的犯罪。此时我们也曾谈到，这都是从中古世纪形成的“胎儿已具备灵魂”的理论才致使今日这种谋杀罪名的成立。当然，你也知道雷诺曾有一首诗《死者的幸福》，就将杀婴和避孕讽咏成同样的罪行吧。”——“呀！多奇怪，那天早上我曾想到过雷诺这首诗呢！”——“好！那么，我要再告诉你梦中另一个附带的愿望实现。你不是说你梦见携着一位妇女的手路过你家门口吗？实际上你心里是希望能名正言顺地带她走进你家去，并不必像现在那样偷偷摸摸地在她家偷欢。实际上，这个梦的本质——愿望的实现，即使虽是以不愉快的形式来遮掩，我们还可能再找出不仅一种情况的说明。在我对焦虑心理症的病因所作的报导中，我曾谈到“中止性交”是形成神经质恐惧的原因之一。以此看来，你经过若干次的这样的性交，心中已充满不愉快的影子，因而由此导致了你所做的梦，甚至还利用不愉快的心境来伪装你意愿的实现。与此同时，你所提到的“杀婴罪”也尚待讨论。何以这种只有女人才可能犯下的罪行，会出现在你身上呢？”——“我会坦白告诉你。几年前我遇到过相似的问题，我和一位少女发生关系，而致使她怀孕。因为名誉关系，她默默地自己去打胎，实际上，打胎前我真的是一点不知情的。然而事后我却有段非常长的时间一直在担心，一旦东窗事发，我该如何是好？”——“我能了解你的心情，你这回忆也说明了另一理由，让你会由于一次‘中断性交’没做好，从而引起这样大的忐忑不安。”

一位年轻的大夫听了我对上述那个梦的分析后，颇表赞同，并对自己昨晚的梦，用这种分析手段作了一番讲解给我听。他说他在做梦的前一天填报了他的收入数目。此时他收入甚微，因此他就据实地填报。然而他却梦见朋友告诉他，税务委员们对他的收入申报数字表示怀疑，认为他以多报少，以此逃税，所以要罚以重金。实际上这梦不过是掩饰了他的一大意愿——期望成为收入丰厚的名医，这同时又让我回忆起在某个故事中的一位陷入爱河却不能自拔的小姐，当人家劝她决不可嫁给坏脾气的家伙，否则婚后她会挨揍时，她却坚持回答：“我却愿他会揍我！”她对婚姻的意愿强烈到令她在婚前就已经考虑到这些不幸，并且甚至还将它当为愿望呢！

要是我把这相似于“愿望的否认”或“隐忧的浮现”为内容的、乍看之下和我理论截然相反的梦，统称为“反愿望的梦”，那我在这些梦中能够归纳出两个原则。其中之一是我们日常清醒时和梦境中都常常发生的，可是我们暂且把它留待以后再提。我们现在先说第一个原则，那就是他们的梦都具有祈盼“我是错了”的原因，所以病人在治疗期间发生“阻抗”时，他们均有这种梦的内容。事实上，我已有了足够的经验，每次只须我向病人说“梦是愿望的实现”，她们便会被引发这类“反愿望之梦”。我甚至确信，现在在读我这本书的读者，或许有这种与我理论不符的梦。至此我想再次举一个我治疗病人时听到的一个梦，用来重申这原则的真谛。一个姑娘，她的亲戚和她们所请教的专家们，都反对她继续接受我的治疗，而她仍坚持要来我的诊所就医，她做了这样一个梦：她家里人不允许她再来我这儿看病，于是她提醒我说：“你曾经答应我，假如形势必要的话，你将免费治疗我。”而我回答：“我决不在意钱的问题！”用这个梦来作为“愿望的实现”的证明材料，并非一件轻易的事，但这一类的梦，通常可通过其中所含的次要问题的解决，来发掘主要问题的根源。她为何在梦中梦到我会说出那种话？其实我从未说过那种话，而一个对她深具影响力的哥哥，曾对我做过这样的批评，所以，这个梦的目的是要解释她哥哥的话是对的，然而她并不仅仅想在梦中证实她哥哥的话，她还把它作为生命的支柱，由此也成了她生病的原因。

有一个依我的理论似乎难以解释的梦——一位叫斯塔克的医生的梦和他本人所作的解释。他梦见“自己左手食指头有初期梅毒感染”。

有人或许会认为这个梦的内容，除了不合乎愿望实现的原则以外，看来也非常合理无需再作任何解释。但是，假如你肯花费精力去探讨的话，你会发觉“初期感染”这个名词极近似于拉丁文的“初恋的爱人”，然而用斯塔克本人的话来说：“这勾起了我以前情场上的失意，而且这梦完全是带有强烈感情愿望的实现。”

现在让我们再来谈一下另一个“反愿望之梦”所具的原则。实际上这个动机也是十分明显的。很多人在性体验中，或多或少有由“侵犯性”、“虐待性”转变而成的相反的“被虐性”的成分。假如他们能不使肉体忍受痛苦来满足它的快感，并且能用谦逊、慈爱的牺牲态度来表现的话，我们便可称之为“理想的被虐待症”。非常明显，这类人的梦可能均是“反愿望之梦”。然而，对他们而言，这却恰恰是一种由衷的祈盼。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达成他们被虐待的趋向。这里还有个梦：一个年轻男人，早年时经常虐待他的哥哥（事实上他对哥哥始终有种近乎同性恋的倾向），然而成年以后，他顿悟前非，彻底改变他的态度，后来他做了以下的梦，其中包含三部分：（1）他被他哥哥欺负；（2）两个男人正在同性恋式地相互爱抚；（3）他的哥哥在未经他同意的情况下，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变卖掉了。这最后一个梦使他从痛苦中醒了过来，但是这实际上是个被虐待者愿望满足的梦。这个梦可以如此解释：“假如哥哥真如此对我不好，不顾我的利益卖掉我的财物，那么我就能够减轻我过去所做的、对不起他的种种感情上的罪恶感。”

我希望上述这些例子，能够充分证明——在没有任何更新的反对理由提出来以前——一个内容痛苦不堪忍受的梦，其实能够解析成是愿望的实现。（我并不认为他们已彻底解决了这问题，这之后的篇幅里，我将会再讨论到。）我们也不要认为在解析时发现到的，总“刚好”是一些令人平时不愿意想或不愿做的事，其实这种不愉快的感觉，就如我们平时对不愿意提起或不愿去做的事所产生的反感那样，是我们解开梦的谜底所必须克服的阻力。虽然我们提到了梦中的反感，但它并不表明梦里就没有愿望的存在，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些不愿道出的愿望，甚至有些对自己也不肯承认。但是，我认为我们仍可以合理地将一切梦的不愉快性质与梦的改装放在一起想，由此我们可以获得这样的结论：这些梦都是被改装过的，由于梦中的愿望通常受到严重压抑，因此愿望的实现均被改装到乍看之下无法辨认的地步。所以，我们也能够说，梦的改装其实是一种审查制度的作业。根据一切梦中不愉快的内容所分析出的结果，我拟出以下这个公式：“梦是一种（受抑制的）愿望（经过改装的）实现。”

最后我认为还需要提一下与以这种痛苦为内容的梦稍微近似的“焦虑之梦”。假如把这类梦也算在愿望实现之列，估计对一般未受过梦析训练的人而言，它更难以被接受。

可是在此我能够简单谈谈焦虑之梦。事实上，这种梦并不是梦的解析的另一对象，它仅是以梦本身来表示出一般焦虑的内容罢了。我们梦中所感受的焦虑不过是梦的内容中所明白表示的那些念头而已。假如我们想对这种梦再作解析，那就会发觉梦中所表示的焦虑就如同恐惧症所产生的焦虑一样，它仅是由某种念头的存在而导致的焦虑。例如，从窗口掉下去是可能的，所以一个人走近窗口时应该小心些。可是我们就不懂为何对这类恐惧症病人而言，靠近窗口竟会造成他们如此大的焦虑，甚至远远超过事实上所需要的小心。同样，对这种恐惧症的解释，也能够适用于焦虑之梦，这两者相同，焦虑都附着在来自另一来源的某种意念上。

因为梦中的焦虑与心理症焦虑关系密切，所以现在我谈一下后者。在一八九五年，我曾经写了一篇关于焦虑心理症的短文，提出“心理症焦虑”起源于性生活，而且多由于它的原欲由正常的对象转移时无法发泄所致。此论点的正确性，经历了时间的考验，而由此我们能够得出这种结论：“焦虑之梦”的内容大多与性有关，也就是这种内容中所附的“性欲”转化而引发了“焦虑”，以后有机会我还将找若干个心理症病人的梦例来分析，以证实此结论，而且最终当我要完成梦的理论时，我将会再次对这焦虑之梦作一番深入的思索，来指出它们也彻底符合愿望实现的理论。

第五章
梦的素材与根源

自分析了伊玛打针的梦之后，我们知道梦是一种愿望的实现；可是紧接着我们便始终都把兴趣集中于此论点的研讨与证明上，以期望能找出梦的一般通性；我们因此也在解析梦的过程中，多少忽略了其他一些特殊的问题。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在这条路上找到了终点，那么让我们回过头来，另外寻一条道路，以对梦做更深入的研究。也许此后我们将极少提及“愿望的实现”，可是将来我仍然会作一综合结论的。

目前我们已经知道，遵循着解析的手法，我们能够由梦的“显意”看出更具有意义的梦的“隐意”，可是在“显意”中所显示的哑谜与矛盾一般无法满足我们解释梦的工作，所以对于每个梦作更加详尽的探究，确实是十分必要的。

以前的学者对梦与醒觉状态的关联，以及梦的素材与根源所发表过的意见，我在这里不想详述，可是我们在这里要特别提出三个常常被提到，但又从未清楚解析过的看法：

1．梦总是用最近几天印象比较深的事作为内容。

2．梦选择素材的原则彻底迥异于醒觉状态的原则，而是专门寻找一些次要的易被忽视的小事。

3．梦彻底受孩提时最初印象所摆布，而且往往把那段日子的细节、那些在醒觉时根本回忆不起来的小事翻旧帐般地搬出来。

诚然，他们对于这些有关梦的素材的选择所作的每种看法，都是以梦的“显意”为准的。

一、梦中的近期印象和未有关联的印象

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梦内容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我认为“几乎在每一个梦中均发现它的根源就在做梦的前一天的体验”。其实，不仅我一人这样，大多数的人也都有同感。根据这个事实，我通常在解析梦时，首先问清做梦的前一天内发生了何事，然后尝试着在此找出一些头绪。就大多数个案而言，这确实是一条捷径，以上章我曾经分析过的两个梦（伊玛的打针和长着黄胡子的叔父）来看，确实一问起前天的事，整个疑问就水落石出了，然而为了更进一步证实它是多么真实，我想从自己的“记梦本”中摘抄几段以飨读者。以下我准备举出一些与梦的内容根源问题有关系的几个梦例：

1．我去拜访一位十分不愿接待我的朋友，……可是同时却使一个妇人等待着我。

根源：这天晚上有位女亲戚曾经与我谈到她宁愿等到她所需要的汇款到手，一直到……

2．我写了一本有关某种植物的学术专论。

根源：早上我在书商那里看到一本关于樱草属植物的学术专论。

3．我遇到一对母女在街上走过，那女儿是一个病人。

根源：在这天晚上，一位接受我治疗的女病人，曾经对我诉苦，说她母亲反对她继续到这来接受治疗。

4．在S&R书画店，我订购一份每月定价二十佛罗林（一种英国银币、值二先令）的期刊。

根源：那天我太太提醒我，每周应该给她的二十佛罗林尚未给她。

5．我收到社会民主委员会的信，并且称我为会员。

根源：我同时收到筹划选举的自由委员会的信，以及博爱社的主席的来函，而实际上，我的确是后者的一个会员。

6．一个男人，如同伯克林一样，从海里沿峭壁如履平地地走上来。

根源：妖岛上的德雷弗斯以及别的一些由美国的亲戚所说的消息等等。

现在，紧接着我们便产生了一个问题，梦果真只是由于大的刺激所导致的吗？或者是在最近的一段时期所得的印象都可影响梦的产生？这固然不是一个最主要的因素，可是我却愿意在这里先对当天所发生的事，对梦所影响的重要程度进行探讨。只要我发觉我的梦的来源是两三天前的印象，我就格外细心去考虑它，从中可以发现这虽是发生在两三天前的事，可我在做梦前一天曾经想到这件事。也就是说，那“印象的重现”曾出现在“发生事情的时刻”与“做梦的时刻”之间，而且，我可以指出很多最近所发生的事，由于它们勾起了我对往日的回忆，以致它重现于梦中。但是，另一方面，我仍不能接受斯瓦伯达所说的“生物学意义上的规则时差”。他认为，在导致梦的印象的白天经历与梦中的复现之间，相差不会超出十八小时。

目前，我只能说，我确信每个梦的刺激，都来自“他入睡之前的经验”。

艾里斯对这问题也极感兴趣，而且曾费尽心血地想找出经验刺激与梦复现之间的时差，但也仍不能得到结论。他曾讲述过自己的梦：他梦见他在西班牙，他想到一个叫达拉斯或瓦拉斯或扎拉斯的地方。可是醒来后，他发觉他完全记不起有过这种地名，同时也不能由此联想出什么线索来。但若干个月后，他发现在由圣塞巴斯提安到毕尔巴鄂的铁路途中，确实有一个站叫扎拉斯，而这个旅行是他做这梦前八个月时进行的。

所以最近所发生的印象（做梦当天则为特例），其实与很久之前发生过的印象，对梦的内容所造成的影响是相同的。要是那些早期的印象与做梦当天的某种刺激（最近的印象）能有连带关系，那么梦的内容就能够包容一生各个时期所发生过的印象。

但到底为什么梦会那么侧重于最近的印象呢？如果我们用以前曾列举过的一个梦来做更为详尽的分析，或许能够获得某种结论。

有关植物学专论的梦

我写了一本有关某种植物的专论，这本书就搁在我面前。我翻到其中一页折皱的彩色图片，看见一片已脱水的植物标本，如同植物标本收集簿里的一样，附夹在这一册之中。

解　析

就在那天早上，我曾在某书店的玻璃橱窗内，看到一本标题为《樱草属》的书，这是一本有关樱草类植物的专论。

樱草花是我妻子最喜爱的花，她最喜欢我回家时顺便买几朵给她。而令我最感遗憾的是，我极少记得买这花回来。由这送花的事，我联想到另一件最近我刚对一些朋友们提起的故事。我曾以此故事来证实我的理论——“我们时常出于潜意识的要求而忘掉某些事情；事实上，我们可由这遗忘的事实，追溯出此人内心不自觉的用意。”我所说的那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位年轻妻子，每年她生日时，她丈夫总会赠给她一束鲜花，而有一年，她丈夫竟把她的生日忘了，结果那天他妻子一见他空着手回到家，竟悲伤地啜泣起来。这位丈夫当时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待到他妻子说出“今天是我的生日”时，他才恍然大悟，拍着脑袋大叫“天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竟完全忘掉了！”而立即想出去买花。但她已伤心不已，并且坚持说她丈夫对她生日的遗忘，显然是已不再像往日那般爱她的铁证。而这位L女士两天前曾来过我家找我妻子，并且请她转告我，她现在身体已全部康复（她几年以前，曾接受过我的治疗）。

还有别的一些需补充的事实，我确实写过一篇关于植物学的专论，我所谈论的是有关古柯植物的研究报告，而这篇报告引起了喀勒的兴趣，以致他发现了其中所含古柯碱的麻醉作用。当时，我曾预言古柯植物所含的类碱将来能够用在麻醉上，只遗憾自己未能继续研究下去。而做梦醒来的那个早上（那天早上太忙，我未能抽出时间对这梦作解析，直到当天晚上，才开始分析），我在一种所谓白日梦的状态下，曾想到古柯碱的问题，并且梦见我由于患了青光眼，而到柏林一位想不起姓名的朋友家中，请一位外科医师来给我开刀。这外科医生，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于是竭力鼓吹自从古柯碱问世以来，开刀变得如何如何方便，而我本人也不愿说出，关于这药物的发现自己曾是有功之臣。由于在梦幻里，我还考虑到一个医生要向他的同行索取诊疗费是何等尴尬的事。假若他不认识我，那我就不必像欠什么人情似的付帐给这柏林的眼科专家。但待到我清醒过来再回味这白日梦时，发觉这其中的确隐含着某种回忆。在喀勒发现“古柯碱”不久之后，我父亲由于青光眼而接受我朋友——眼科专家柯尼斯坦的手术。当时喀勒亲自来负责古柯碱麻醉，而在手术室里，他曾说了一句话：“嘿！今天可将咱们这三位与发现古柯碱工作有关的家伙都聚到一块儿啦！”

现在我的思绪又跳到最近一次令我想起古柯碱的场合。就在几天前，我收到一份叫《纪念刊》的刊物，这是由一些学生们为了感谢教师们和实验室的指导先生们的教导而集资印发的。刊物中，在每位教授的名位下均列出他们的重大著作及发现，而我一眼就看到他们将古柯碱的发现归功于喀勒的名下。现在我才明白，这个梦是与前一个晚上的经验有关。那天晚上，我送柯尼斯坦医师回家，在途中两人谈到某一话题。每当提起这话题，我就会感到非常兴奋。谈话甚为投机，甚至到了门廊，我俩仍站在那儿讨论不休。碰巧格尔特聂教授夫妇正要盛装外出，我曾礼貌地对他太太的花容玉貌恭维了几句，而我现在方想起，这位教授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份《纪念刊》的编者之一，也是因这次邂逅而导致了我的那些联想。此外还有我所提过的L夫人生日那天的失望，我与柯尼斯坦的谈话内容或许也与此有点关系。

我现在再对梦中另一成分作一下解释。“一片已脱水的植物标本”夹在那本学术专论的书里，并且看起来就像是一本“Herbarium（标本收集簿）”一般，而Herbarium使我联想到Gymnasium（德国高等学校）这个词。然后我想起有一次我们高等学校的校长召集了高年级学生，要大家一同编一个高校的植物标本采集簿，避免学生只会死读书而不知实物与书本相结合。校长分配给我的工作很少，只不过是几页关于十字花科植物的内容而已。这令我感到，他似乎认为我是个帮不了多少忙的家伙。实际上我一向对植物学不感兴趣，记得入学考试时，在口试那一关，他曾考我有关标本的名字，而我就栽在这种关于十字花科植物的问题上。若不是靠着笔试拉回一些分数，我还真会考不上呢！十字花科其实就指菊科，而事实上我最喜欢的花——向日葵便属于菊科。我妻子可对我更为体贴，到市场买菜时，经常都为我买些我最喜欢的花回来。

“那本专论就摆在我面前”：这句话又引发我另一联想。昨天我的一位在柏林的朋友来信说：“我一直期待着你想写的有关‘梦的分析’的书能及早问世，仿佛你已大功告成，而那本大作就摆在我面前由我逐页拜读着。”噢！其实我自己更是盼望这本书真的已写完了，而能呈现在我面前呢！

“那折皱的彩色图片”：当我还是一名医科学生时，一门心思只想多读一些学术专论，虽说当时经济不甚宽裕，但我仍订阅了许多医学期刊，而其中所含的彩色图片，使我非常的喜爱。同时我也始终为我这种治学精神而自豪。当我开始自己写书，且须得为书的内容作插图时，我记得就曾有一张画得极糟，以致曾受到一位同事的善意的揶揄。由此我不知怎么又联想到我童年的一段经历。我父亲曾有一次不经意地递给我和妹妹一本内含彩色图片的书（一本叙述波斯旅游的书），而瞧着我们将它一页页地撕毁。这从教育的观点来看，实在存在着很大的问题。当时我仅有五岁，而我妹妹比我小两岁，可那时我们两个小孩子不懂事地把书一页页地撕毁（就像向日葵般片片地凋落）的印象，却极为深刻地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后来我上了学便开始对收藏书籍产生疯狂的兴趣（这点有些类似我由于喜欢阅读学术专论而引起梦里那种有关十字花科与向日葵之类的内容），其疯狂程度堪用“书呆子”一词来形容。从此以后，我常常注意到我之所以如此疯狂，也许与我童年这段经历有关，换句话说，我认为是这段儿时的印象，导致了我日后收藏书籍的嗜好。当然，我也因此充分意识到我们早年的热情常常是在自找烦恼，因为当我十六岁时，我就因此嗜好而欠了书商一笔几乎付不起的书资。当时我父亲是不太赞成的，仅因为多看书是一种好嗜好，他才纵容我这样挥霍。但提到这段年轻时的经历，又使我联想到这正是我做梦的那天晚上与柯尼斯坦谈兴正浓时，他所指出的我的一大缺点——我这个人往往过分地沉浸于自己的嗜好之中。

由于再讨论下去似乎与这梦的解析无甚联系，我们的分析工作就告一段落，不多细谈，我仅想在此指出我们演绎的过程是如此地由“山穷水尽”到“柳暗花明”。事实上，我与柯尼斯坦所谈的内容，在此我仅提出了某一部分而已，而再对这些谈话细细品味，才使我对这个梦的意义豁然开朗。我思路进行的全过程正如以下所列：“由我个人的喜好而至我妻子的喜好，古柯碱，接受医界同行的治疗导致的尴尬，我对学术专论的喜好，以及我对某些问题的忽视，就如植物学而言——这些再加上我当晚与柯尼斯坦的部分对话，由此我们又再度证实了，梦是如此地为自我的理想与利益想尽办法（就如以前所分析过的伊玛的打针）。假如我们再就梦的论题继续推演下去，并将这两个梦作一参照，我们会发现还有一个问题有待讨论：一个与梦者本身看起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常常一变就产生了确切的意义。现在这梦显示了这样的意义：“我曾经的确发表过许多（有关古柯碱）有价值的研究报告”，就像我曾经表示的“自诩”：“我毕竟是一个工作勤奋、做事严谨的好学生”，而这两句话具有一个含意——“我的确值得如此自诩”。我之所以提到这梦，主要是要讨论梦是如何由前一天的活动所导致的，因此以下不再对这梦作进一步解析。本来我认为梦的内容只与一种白天的印象有明显关系，但当我进行了以上的解析之后，我才发现另一个经验，也很显然地可以看作是这梦的第二个来源；而梦中所出现的第一个印象，反而往往无甚关系而为较次要的遭遇。“我在书店看到一本书”——这样的开头确实曾使我愣了一会儿，且那内容丝毫引不起我们任何兴趣，但第二个经验却具有着重大的心理价值——“我与挚友，一位眼科医师热心地讨论了个把钟头，而这话题使我俩很有感触，特别使我触动了一些久藏内心的回忆。而且，这对话又由于某位朋友的介入而中止”。现在，且让我们仔细比较白天所发生的这两件事，另外，它们与当晚所做的这个梦又有何关联呢？

在梦的“显意”里，我发觉，它只不过提及了较无关系的昼间印象。因此我能够这样重申：“梦的内容采用了那些无关大局的经历，相反地，一旦经过梦的解析之后，我们才能发现注意力所集中的就是最重要、最合理的核心经验。假如我的梦析确实是以梦的隐意沿着正确的方法所作出的研判，那么，我能够说，我无意间又获得了一大收获。我现在确信那些认为“梦只是白天生活琐碎经验的重现”的论断是站不住脚的，而我还必须驳斥那些认为“白天清醒时期的精神生活并不延续到梦中”的学说；还有，认为“梦是我们的精神能量对芝麻小事的浪费”也是不堪一击的邪说。与此恰恰相反，其实在白天最引起我们注意的印象，完全掌握住了我们当晚的梦思。而我们在梦中对这些事的关心，完全是提供了我们白日思考的资料。

至于我梦见的为何总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印象，而对那些真正令我激动得足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印象，却反倒隐藏不见，我认为最好的解释方法，就是再运用“梦的改装”的现象中所提过的，心理力量中的“审查制度”来作一番阐释。有关那本樱草属学术专论的记忆，使我联想到与我朋友的谈话，如同我那病人的女友在梦中不能吃到晚餐，代表着熏鲑的暗示一样。目前，唯一的问题是：“这本学术专论”与“和眼科医生朋友的对话”，这两件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经历，到底是用什么关系连在一起的？以“吃不成的晚餐”的梦而言，那两个印象间的关系却还瞧得出来，我那病人的女友最喜欢熏鲑，多少可由她女友的人格在她心中产生的反应而流露出蛛丝马迹。可是，在我们这个新例子里面，却是两个毫无关联的印象。第一眼看上去，除了说“那都是在同一天发生的经验”之外，确实找不出共同点。那本专论我是在早上看到的，而与朋友的对话是在当天晚上。而由分析所得的答案是这样的：“这两个印象的关系在于两者所含的‘意念内容’，而不是在于对印象的表面叙述。”在我分析的过程中，我曾经尤其地强调挑出那些连接的关键——某些别的外加的影响，通过L夫人的生日被遗忘，才致使关于十字花科的学术专论和我妻子最喜爱菊花一事扯上关系。但我不相信，仅仅这些鸡毛小事就能够引发一个梦。就像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所说的：“主啊！要告诉我们这些，并不一定要那些鬼魂由坟墓中跳出来！”还是让我们再自己往下看吧！在更加仔细地分析下，我看到那个打断我与柯尼斯坦谈话的，是Gartner（格尔特聂）的教授，而且Gartner这个德文字意即“园丁”。此外我当时曾恭维他太太的花容玉貌。确实，我现在已想起那天在我们的对话中，曾以一位叫做弗罗拉（罗马神话中的花神）的女病人作为主要话题，显然由这些关键把讳莫如深的植物学和当天另外发生的，真正比较有意义的兴奋印象联系起来了。此外还须提到某些关系的成立，比如古柯碱的一段就十分确切地把柯尼斯坦医师与我的植物学方面的学术论作联系在一起，也由此使这两个“意念的内容”熔于一体。因此，可以这么说，第一个经验实际上是用来引导出第二个经验的。

假如有人指责我这种解释是片面的武断臆测，甚至是故意编造出来的话，我是早作了心理准备的。假如“格尔特聂”教授花容玉貌的太太不出现的话，再假如我们所讨论的那女病人叫安娜，而并非弗罗拉的话，答案仍是可以找到的；假如这些念头的关系根本不存在的话，在别的方面或许还是能够有所发现的。实际上这类关系并不难找，就如我们平时常用以自娱的幽默问话或双关语一样，人类智慧的幅度毕竟是无限的。更进一步说：当在同一天内发生的两个印象之中，无法找出一个能够利用的关系时，那么这梦很有可能是循着另一途径形成的。或许在白天时另一些同样次要的印象涌上心头，只是当时被遗忘了，但其中某一个却在梦中取代了“学术专论”这一印象，而通过这个取代物才找出了与朋友对话的联系。因为在这个梦中，我们找不出比“学术专论”这个印象更恰当的可作为分析的关键，因此很显然它是最适合此目的了。诚然，我们不必如拉辛笔下的“狡猾的小汉斯”一样诧异地发现：“原来只有世界上的富人才是非常有钱的！”

但是，依循我以上的说法，那些无甚紧要的经验，怎样在梦中代替对心理上更具重要性的经验，这一定很难被普通人所接受。所以我会在此后各章再多找机会探讨，以期能使这一理论更为合理。可是就我个人而言，由无数的梦的解析所取得的经验令我确信，这种分析方法所获得的结果的确是有价值的。在这一步紧接一步的解析过程中，我们能够发现梦的形成曾经产生了“置换”现象——用心理学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具有较弱潜能的意念，只有从最初具有比较强潜能的意念那里逐渐吸取能量，直至某种强度才能脱颖而出，浮现到意识界来。此种转移现象实际上在我们日常言行中是屡见不鲜的。例如一个孤独的老处女可能几近疯狂地喜爱某种动物，一个单身男子会变成一个热心的收集狂，一个老兵会因为保全一小块有色的布条——他的旗帜——而抛洒热血，深陷于爱情中的男女会由于握手稍久一点，而感到非常的兴奋，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赛罗仅仅由于丢了手帕而雷霆大作……这些都是足以令我们置信的心理转移的实例。但是，如果我们同样地用这种基本原则来证实自己的意念在意识界的浮现或抑压——也就是说，一切我们想到的事都得经过这种下意识的过程而产生的话，我想我们或多或少总会有种“果真这样的话，我们这些人的思考过程也太不可思议、太不正常了”的想法；而且如果我们在清醒状态下意识到这种心理过程，相信我们定会感到这些想法的荒谬，但之后逐渐地再经过一些讨论，我们就会发觉梦里所作的转移现象的心理运作过程，其实决不可能是不正常的程序，只是比一般较原始的正常性质略有个别不同罢了。

所以，我们能够看出梦之所以以这类芝麻小事作为内容，事实上说白了就是一种“梦之改装”经过了“转移作用”的表现。而且，我们也应该想到，梦之所以被改装是因为两种前述的心理步骤之中的检查制度所导致的，因此，不难预料到，经过梦之解析后我们可以看出，这个梦的切实有意义的来源，事实上是白天的那些经历，由此种记忆再将重点转移到某些看来无关紧要的记忆上。然而，这观点与罗伯特的理论刚好完全相反，但我确信，他的理论事实上对我们说来毫无价值可言，罗伯特所要解释的事实其实本来就不存在，他的假设完全是因不能从梦的“显意”看出内容的真正意义所引发的误解。对罗伯特的辩驳，我还有以下几句话：果真按照他所说的，“梦的主要目的在于利用不同寻常的精神活动，将白天记忆中的剩余残渣，在梦中逐个予以‘驱除，”，那么我们的睡眠将显而易见地成了一件沉重的工作，而且甚至还比我们清醒时的思考更加让人心烦。因为白昼十几个小时所留给我们的琐碎感受之多，不用说，即使你整个夜晚都在“驱除”它们，也是远远不够用的，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认为要忘掉这么多残渣式的印象，竟能一点也不消耗我们的精神能量。

再则，当我们要批驳罗伯特的理论时，仍存在着还须再探讨之处——我们始终未解释过当天乃至前一天的毫无关系的感受，竟会经常构成梦的内容。这种感受往往不能从一开始就与潜意识里的梦的真正来源找出联系，就上面所作的探讨，我们能够看得出梦是一步一步地朝着有意识的转移方向在蜕变，因此，要打开这种“最近但没有紧切关系的感受”及它的“真正来源”，只有期待某种关键性的发现。也就是说，这所谓无甚关系的感受仍必须具有某种合理的方面，不然，那就真要像梦中运行那般漂浮不定，难以确定了。

或许用以下的经验能够给我们一些解释：假如一天当中发生了两件或两件以上能够导致我们的梦的经验时，梦就会将两件经验综合成一个完整经验：它永远遵循着这种“强制规则”，把它们综合成一个整体。例如：在一个夏季的午后，我在火车上邂逅了两位朋友，但他们彼此间却并不相识。一位是十分得人心的同事，另一位则是我常去为他们看病的名门之后。我替他们双方作了介绍，但在旅途中，他们却一直只是分别与我攀谈而始终不能融洽相处，因此我不得不与这一位说这个，再与另一位谈那个，实在是吃力。记得当时，我曾对我那位同事提及请他为某位新进人物加以推荐。而那位同事却回答说，他是深信这位年轻人的能力的，只不过，这位新人的那副尊容实在难以得人器重。而我则附和他说：“也正是由于这点，我才会认为他最需要你的推荐。”没多久，我又与另一位聊了起来，我问到他叔母（一位我的病人的母亲）的健康近况，听说当时她由于极度虚弱而病死了，就在这旅程的夜晚，我做了这样一个梦：我梦到那位我希望能够得到青睐的年轻人，正跻身于一间时髦的客厅内，与一大群有身份的大人物们亲密相处。之后，我得到消息说，当时正举行着我另一位旅伴的叔母的追悼仪式（在梦中这老妇人已死去，我必须承认，我始终就与这老妇人搞不好关系）。如此，我便将白昼的两个经验感受于梦中综合而构成一个单纯的经验。

鉴于无数次同样的经验，我将合理地推出一个原则——梦的形式受到某种强制规则的作用，将一切能够导致梦的刺激来源综合构成为一个单一的整体。在我之前，像德拉格、德尔勃夫等人也均说到过，梦是一种倾向，常把多种有兴致的印象浓缩为一个事件。在下面一章里（关于梦之功能），我们将要谈到，这种综合为一的强制规则，事实上是一种“原本精神步骤”的“凝缩作用”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须再考虑另一个问题：由解析所发现的这些导致梦的刺激根源，是否必定都是近期的（而且极有意义的）事件？或者是，就梦者心理上来说，只要是件十分有意义的一连串思绪，便能够不拘时限，只要一想到这事就足以引发梦的形成？通过无数次的解析经验，我所得出的结论是：梦的刺激根源，完全是一种主观心理的运作，根据当天的精神活动，将昔日的刺激变得像刚刚发生的那般新鲜。

现在，或许已到了我们该将梦的根源所运作的各种情况，进行系统化整理的时机了。梦的根源包含：

1．一种近期发生并且在心理上具有重大意义的事件，并非直接表现于梦中。例如有关伊玛打针的梦，以及把我的朋友当成我叔叔的梦。

2．若干个近期发生并且具有意义的事实，在梦中综合成一个整体。例如把那年轻医生和老妇人的丧事追悼仪式合在一起的梦。

3．一个或数个近期发生且具有意义的事件，在梦中以一个同时发生的无关紧要的印象来表现。例如有关植物专论的梦。

4．一个对梦者本身十分具有意义的经验（经过回忆及一连串的思绪），却经常在梦中以别的近期发生却无甚关系的印象作为其表现内容（在一切我分析过的病人里，以这一类的梦为最多）。

从梦的解析，我们能看出梦中某一成分通常就是最近某种印象的再次出现。可是这种成分很有可能和真正导致梦的刺激（一种重要的，或甚至不是太重要的）同属意念的范畴。或许是来自与一个无甚关系的印象非常接近的意念，而经过或多或少的联想得以找出它和真正导致梦的刺激的关系。所以梦的内容之所以变幻多端，实际上就在于这两种情形的选择——究竟要不要经过置换过程。而由此我们注意到：既然已经有这种“选择性”的存在，梦本身必然会有各种不同层次的内容，就像医学上解释各种意识状态的变化幅度时，认为这是脑细胞由部分清醒向全部清醒的变化过程一样。

所以，当我们再对梦的根源作一探讨时，我们会发觉，有时一种在精神上具有重大意义但却不是近期发生的印象（只是一连串的回忆），在梦的形成中会被另一种近期所发生、却在心理上无甚重要的芝麻小事所代替，这只需要它能具备以下两种条件：梦的内容仍保持其与近期的经验有关系；导致梦的刺激本身必然仍在精神上具有重大意义，但在上述的四种梦的根源中，仅有第1类能以同样的印象来符合这两个条件。

现在，我们再来研究，假如我们认为这些相似的但不太重要的印象，只要是最近所发生的，则能够利用来作为梦的材料；可是一旦这印象拖延一天（或甚至数天），它们则再也不能作为梦的内容的话，那我们就等于是认同印象的“新鲜性”在梦的形成中据有与该记忆所附的感情分量近乎相等的地位。其实，这“最近与否”的重要性，还是有待更深入的探讨的。

顺便说一下，我们还必须考虑到这样的可能性——在夜晚，我们是否曾下意识地将我们的意念和记忆的资料，予以重大的更改。若真如此，那么谚语所说的“在你做重大决断前，还是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吧！”就果然大有道理了。但讨论至此，我们事实上已由“梦之心理研讨”，转移到常会因此提及的“睡眠之心理研讨”了。

目前我们的结论仍然面临着一大难题的考验——假如一些毫无重要性的印象想要进入梦中，都至少要与“近期”发生一点关系的话，那梦中有时出现的某些我们早期的生活印象，在该印象发生不久时（也就是说，还没失去其“新鲜性”时），若是对心理上毫无特殊印象——就像施特林姆贝尔所说，它们既不新鲜又非心理上特别有意义的事——何以不在当时就被遗忘？

关于这种责难，我想我们能够通过“心理症”病人的精神分析所获得的结果，来作满意的回答。解释如下：在早期发生的对心理有重大意义的印象，在当时不久就已转移并被重新整理，但却以某些无甚关系（对梦境或思考而言）的印象所代替，并以此固定在记忆中。所以，这些出现于梦中看来无甚重要的早期印象，实际上在心理上都具有较大意义。否则假如它真的是无甚关系的早期经验，那决不会于梦中重现的。

由上述的这些说明，我想读者们都会和我一致，同意一切的梦都不只是毫无根据的，所以，也就没有被称之为“单纯坦率的梦”的存在。至于这一点，除了儿童的梦及某些对夜间感官所受刺激导致的简单的梦之外，我能绝对地、毫不动摇地坚信这结论的正确性。除了以上我所举的这些例子，无论是显而易见的具有重大心理意义的梦，还是需要通过整套的解析，排除那些改装的成分才得以解析得出其心理意义的梦，最终都是符合这一结论的。梦是决非毫无意义的，我们也绝不可能允许琐碎小事来干扰我们的睡眠。一个看来简单而坦率的梦，只要你愿意花时间与精力去分析它，结果必定是不单纯的，用句较直露的话来说，梦都显示出“兽性的一面”。因为这种说法必引致诘难，而我自己也很想找时机对梦的形成中所具备的改装作一更为详细的说明，我准备再举几个我所收集的所谓单纯无邪的梦为例来作解析。

（一）

一位聪慧高雅的少妇，在她生活中表现得非常保守——就像通常所描述的是那类“秀外慧中型”的标准主妇，曾经做了这样一个梦：“我梦见我到市场时已太晚了，肉卖光了，菜也买不到。”看来，这是一个很单纯无邪的梦吧！可是，我相信这并非就是梦的真正含义，所以我要求她详述梦中的情节：她和她的厨师一起上市场，厨师拿着菜篮子，当她对肉贩说出所要买的东西时，他回答道：“现在那种东西早已卖光了。”并拿另一种东西向她推销说，“这也十分不错的！”可是她谢绝了，于是再走到一位女菜贩那儿，那女人劝她买一种不同寻常的蔬菜，黑色的成束地绑着，可是这少妇回答说，“我不认识那究竟是什么，我还是别买的好！”

这梦与当天的昼间经验之关系是十分清楚的。她当天确实是太迟才到市场，以致没买到任何东西。“肉铺已经关门”，这经验深入她的印象中，而导致梦中的这番叙述。但且慢！在这叙述中，完全没有提及那肉贩的衣着是否有些不同寻常呢？梦者始终就没有形容过他的服装式样，或许这是她在刻意回避吧！让我们来好好地推敲这梦究竟蕴涵着什么意义！

在梦中，通常有些内容是以谈话的方式来表现的——就如梦见某人说什么，或是听到什么，却并不一定仅是想到什么，并且这种说、听的内在之清晰有时简直还能找出究竟与日常清醒状态下所发生的那一种情形有何种关系。当然了，这些一经解析起来，仅可用作一种尚待整理，或经过变动而与原来真实内容有出入的素材罢了。在我们这次的解析中，就以这种谈话的内容作为出发点吧。那肉贩子的话“现在那种东西‘早已卖完了’”究竟从什么地方来的呢？那就是我曾说过的话呀！在几天前，我曾劝她说：“那些儿时遥远的记忆，你可能‘再也想不起来了’。”但其实在解析中竟发现它已“转移”至梦上头了。所以，梦中的肉贩子事实上是象征着我，可是她拒绝购买另一种代用品，也只不过是她内心不能接受“以前的想法感受会转移到目前的情形”的说法。“我不认识那究竟是什么，我还是不买得好！”此话又是从何而来呢？出于解析的方便，我们将此话拆成两半：“我不认识那是什么”，此话是当天与她的厨师由于某件事发生争执时所说过的气话，而且她当时还接下去说了句“你做事可要做得像样点”——在这儿，我们能看出又有一个“置换作用”的发生，那两句对厨师所说的话中，她将真正有意义的一句话压抑下来，而用另一句比较无意义的话来取代，而这句压抑下去的句子——“你做事可要做得像样点”才真正符合梦中所余下的一些内容。对某些人不合理的要求，我们通常会用一句俗话：他忘了关他的肉铺子。在此我们几乎能够看出这解析后的端倪，然后我们再用卖菜女人的对话来验证一下。那种绑成一束一束来卖的蔬菜（后来她又补充说是长形的），并且是黑色的，这种既像芦笋又像黑萝卜的梦中怪菜，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认为不用再去详释这些意味着什么（想想，漫画中的“小黑，救救你自己吧！”这很可能是有关漫画形式的画谜的回忆）。可是就我而言，这“肉铺子”早已关门的梦所解析出来的故事，好像与我们最初所猜测的和性有关的主题息息相关。在此我并不想探讨这梦的整个意义，因此还是就此打住，然而至少到这儿，我们能够说，这梦还有很多意义，而且决非那么坦率无邪的。

（二）

这个梦是上例病人所做的另一个梦，从某方面来看，甚至可以说是与前一个梦配成一对的梦。她丈夫问她：“我们的钢琴是否应该请人来调音了？”她回答道：“那大可不必，琴锤本身早晚是会坏的。”同样，这又是一个当天昼间所发生的事的重现。这天，她丈夫确实问过她这样的话，而她也确实这样回答过。可这梦的意义是什么呢？她认为那钢琴是一个令人作呕的“老木”盒子（德文为kasten），专门产生最难听的音调来，那是在她结婚之前她丈夫就已经“拥有”的东西，然而真正的关键句子在于：“那大可不必”。此话出自昨天她的一位女朋友来访时的对话。她的这位女友进门时，曾被要求脱下大衣，可是她拒绝了，她说“谢谢，可是我立即就走，那大可不必”。到这里使我又联想到昨日在接受我的精神分析时，她曾经突然间抓紧她的大衣，因为她发觉有一个纽扣没有扣好。那意思像是说：“请你不要从此窥看吧！那大可不必”。“盒子”（kasten）代表着胸部（brustkasten），而这梦的解析使我看到她从开始发育的年龄到现在，就总是对自己的身材非常不满。可是假如我们再次把“令人作呕的”及“难听的音调”这件事也考虑进去，我们就会发现在梦里，女性身体所常常注意到的两件事情——身材、声调，不过是某种更加主要的问题的取代品和参照物。

（三）

在这里我将暂时中止叙述那位少妇的梦，而插进另一个年轻男人的梦作一解析。他梦见“自己又将冬季的大衣穿上，那真是一件恐怖的事”。这种梦从表面上看，是一种十分明显的天气骤然变冷的反应，但若是再仔细观察一下，你就会发觉梦中前后两段，根本无法找出合乎情理的因果关系——为何在冷天里穿大衣会是一件恐怖的事呢？在进行精神分析时，他自己首先就联想到，昨天有一个妇女，毫不含蓄地告诉他，她最末一个小孩，完全是因为当时她丈夫所戴的避孕套在性交时裂开的结果。现在，他本人再次以这件对他而言相当深刻的事推演出如下的理论：薄的避孕套也许有危险（会裂开而使对方受孕），可是厚的又不好使。而避孕套是一种“套上去的东西”，而按字面上的直译，英文的pullover即德文中的Überzieher，可是德文这个词表达的意思为“轻便的大衣”。而且对一个未婚的男子来说，由女人如此直露地讲出这些男女性交的细节，的确是“一件恐怖的事”，很显然，看来这个梦又不是那般纯洁的吧？

现在就让我们再次回到我们那位少妇的另一个纯洁的梦吧！

（四）

她把一根蜡烛放在烛台上，可是蜡烛断了，而不能撑直，学校里的一个女孩子说她动作笨拙，可是她回答道，这并非她的错。

这倒是一件确实发生过的事，前一天她曾经把一根蜡烛放在烛台上，可是并没有像梦中所说的那样断掉。这梦曾使用了一个明显的象征：蜡烛是一种能令女性性器官兴奋的物品，它断了，不能够撑直，这对于男人而言，就是说“性无能”了。（“这并非她的错。”）可是这位受过良好教养、对那些猥亵的事完全不了解的高尚少妇，怎么可能知道蜡烛这方面的用法呢？可是她到底说出她曾怎样偶然地听到过这种事：她以前曾有一次在莱茵河上泛舟时，有一群学生划舟越过她，而大声唱着一首猥亵的歌：“瑞典的皇后，藏在那‘紧闭的窗帘’内，拿着阿波罗的蜡烛……”

她当时并未听清楚最末那句话的意义，所以她曾要求她丈夫解释那是什么意思，于是这些内容就进入梦中，而且由另一种纯洁的回忆所掩饰；当她从前在宿舍时，曾因“关窗帘”关不好而被人嘲笑她动作笨拙。可是手淫的意义与性无能的关联又是经常为人所提及的，因此这梦的纯洁内容一通过解析，就再也称不上纯洁了吧！

（五）

就这样对梦的真实境遇作出结论，未免过早，因此此处我准备再提到同一个病人的另一个表面上看起来更纯洁的梦：“我梦见我正做着某件我白天确实做过的事，那便是我将一个衣箱装满了书本，以致没办法合上箱子。我做的这个梦与现实相同。”在此，梦者一再强调这个梦和实际情况的符合。所有这种梦者对梦的评判，虽然是睡醒以后的想法，可是通过后来的推论，我们能够了解其实这些也是属于梦的隐含之意。

我们已经了解，梦确实是叙述了睡觉前所发生的事情，假如用英文来分析这些梦的话，需要绕个大圈子了，但还是不容易得出结论。

我们可以说小箱子是这梦的重点（参照第四章，梦见“箱内装了一个死去的小孩”一例），箱子装得太满，而且别的什么东西都再装不下。可见这个梦并没有包含任何邪恶意思在内。

在上述这么多“纯洁的”梦中，拿性因素作为重点的检查规则是十分显然的。然而这是十分重要的题目，我们会在后面再详加讨论。

二、孩提时的经验形成梦的根源

经过事实的证明，和其他一些关于这方面的论述（除了罗伯特以外），我们可以发掘出梦的第三特征——那些在醒觉时不想记起的儿时经历能够重现在梦里。

因为从梦里醒来以后，并不能把梦的每一个成分全部记清，所以，不可能断定这些儿时经历的梦发生的频率。而且我们所要证实的儿时经历，需要能从客观的方法着手，因此实际上要找到这种实例也很困难。

毛利所记载的实例，应该算是最鲜明的了。记载如下：有一个人已离开家乡二十年，就在他决定回去准备出发的当晚，他梦见他身处于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正在和一位陌生人谈话。等到他回到家乡时，才发现梦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景色，恰是自己家乡附近的景色，更令人惊奇的是，梦里的陌生人也真有其人——是他父亲生前的一位好友，现在仍然居住在当地。这个梦明显地证实了这是他小时曾见过的家乡人物的重现，同时，该梦更加能够解释出他是怎样急不可待地心系故园，就像那已买了演讲门票的少女，和那个父亲已许诺带他到哈密欧旅行的小孩所做的梦一样。诚然，这些促成儿时印象重新出现于梦境的动机，不通过分析是无从发掘的。

我有一位同事，听了我的这些演讲后，曾经向我夸耀，他的梦极少有经过“改装”的。他对我说，他曾经梦见过，那位曾在家中帮佣直至他十一岁的女佣和他过去的家庭老师同床共枕，甚至连地点也清晰地出现于梦境中。这令他非常感兴趣，因此他把这梦告诉了他哥哥，没想到他哥哥笑着对他说，的确有这件事。那时他哥哥六岁，十分清楚地记得这对男女确有苟且关系。每当家里大人不在时，他们就把他哥哥灌醉；而这个小家伙，虽然就睡在这女佣的房里，可他们以为年仅三岁的孩子决不懂事，因此就在房中干了起来。

还有些梦，虽没经过梦的解析，然而可充分确定它的根源，即这种所谓“经年复现的梦”——孩提时就做过的梦，在成年期仍多次出现于梦境中，尽管我本人并未做过此类的梦，但我却能举一些实例。一个三十多岁的医生对我说，他从小时候到现在就经常做梦看到一只黄色的狮子，狮子的形象他甚至能够清楚地描绘出来。可是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发现了“实物”——一个早已被他遗忘的瓷器黄狮子，他的母亲告诉他，这是他孩提时最喜欢的玩具，可是他却丝毫也记不起这东西的存在。

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由梦的“显意”移至经解析之后才得以显露的梦的“隐意”，我们会十分惊奇地发觉，有些以其内容看不出任何苗头的梦，一经解析，竟然会发现也是由孩提时的记忆所导致的。我再来引用那位曾梦见“黄狮子”的同事所做的另一个梦。有一次当他读完南森关于北极探险的报告后，竟梦见他在浮冰上用电疗法给这位患有“坐骨神经痛”的探险家治病！经过解析后，他才回忆起有过孩提时的经验，可是假如没有这件经验的加入，这个梦的荒谬性将一直无法解释。那大概是他三四岁的时候，他坐着听家人畅谈探险的趣事，因为当时他依然无法区别reisen（德文，意思是旅行、游历）与reissen（德文，意思是腹痛、撕裂般的痛），以致他曾问他父亲，探险是否是一种疾病而招致哥哥和姐姐们的嘲笑，也许由此而导致了他“遗忘掉”这个使他觉得羞辱的经验。

我们仍有一个相类似的经历，那就是当我在解析那例关于十字花科植物的梦时，我也曾经联想到我孩提时的一个回忆——当我五岁时，父亲就给我一本有图片的书，被我一页页地撕碎。讨论到此，也许仍有人会怀疑这种回忆会出现于梦中的可能性，是否只是由于解析时勉强产生的联系，可是我深信我这解释的准确性，能够通过这一丰富而紧凑的联想作一印证：“十字花科植物”→“最爱吃的花”→“最喜爱的菜”→“朝鲜蓟”，可是朝鲜蓟需要一片一片地剥皮。另一个字“植物标本收集簿”（herbarium）“书虫”（bookworm，即“书呆子”），他们是整日以啃食书本为生的，以后我将告诉读者，梦的最终意义大多是与孩提时期有关毁坏性的景象有密切联系的。

另外，还有一系列的梦，我们将通过解析过程来发掘导致梦的“愿望”，而且其“愿望之实现”都来自于孩提时期，所以我们定会惊奇地发现，在梦中，“孩提时期所有的干劲儿全部都活现了。”

我现在还要继续讨论前面所提及的，那个能证明出非常有意义的梦——“我的朋友R先生被我看作我的叔叔”。我们曾以它来充分证明出其目的在于实现某种“愿望”——能使我本人被聘用为教授。并且我们也曾看出，在梦中我对R先生的感觉与事实相悖，并且我于梦中对那两位同事也予以不恰当的轻视。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梦，因此，我能够说，因为以前所得出的解析结果仍不能令自己非常满意，所以准备继续作更进一步的解析。我深知，我梦中虽然对那两位有这般苛刻的批评，但实际上，我却对他们评价相当高。可是我自己认为，我对那教授头衔的渴求的急切程度，并不能使我在梦与醒觉状态下的感觉产生如此的差异，若是那份钻研上进之心是那样强烈的话，我倒认为是一种非正常的野心，而说实在的，我本身可以丝毫不为能达成这种企求为乐。诚然，我不知别人对我是何种看法，或者我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吧，但如果我是有野心的话，我想我也不会以小小一个所谓“大教授”的职位就可以满足的，或许老早我就已另谋他途了。

那么，我梦中所具有的那份野心又从哪里而来呢？在此，我回忆起了一件我儿时常常听到的趣事——在我出生那天，一位老农妇曾向我母亲（我是她的头胎孩子）预言：“你为这世界带来了一个伟大人物”，实际上，这预言也没什么特别，世界上哪个母亲不是欢欢喜喜、殷殷切切地望子成龙呢？而且三亲六眷们又有哪个不会顺着她说几句使人锦上添花的话呢！还有一些老太婆们，因为自己饱经沧桑、心灰意冷，因此一切希望憧憬均贯注于未来的新生命，我想那送给我母亲这预言的老太婆，也许也不过是这种恭维之辞吧？难道这俗不可耐的几句话竟成为我企求功名利禄的原由吗？且慢！我现在又回忆起另一个孩提时代的印象，或许那更能说明我这份“野心”的来源。在布拉格的一个晚上，双亲带着我如往常一样地去某家饭馆吃饭（当时我大约十一二岁），那儿有一个潦倒的诗人，挨桌地向人索钱，只要你给他一些小钱，他就会照你给他的题目即席作一首诗。因此，爸爸让我去请他来表演一下。可是当父亲还未出题目之前，这个人就先主动地为我念了几句韵文，而且断言，假如他的预感不错的话，我将来一定是一个起码部长级以上的大人物。到现在，我仍清晰地记得那晚我这位“杰出的部长”是何等得意。最近我父亲带回了一些他大学时同学中杰出人物的肖像，挂在各厅用以增添门第光彩，并且这些杰出人物中也有犹太人。所以每个犹太学校的学生在他们的书包里，总要放着一个部长式的公文夹子以自期许。非常可能是基于这个印象，使我刚入大学时，曾打算专攻“法律哲学”，这一决定直至最后一刻才临时变更，毕竟一个读医科的人，永远没有登上部长宝座的那天吧！现在，我们再回头去看这个梦，我才知道我目前这种不尽人意的生活与往日“杰出部长”的美景的天壤之别，就在于失去了这份“年轻人的野心”。对于我这两位值得尊敬、学问渊博的同事，只由于他俩都是犹太人，我就如此刻薄地一个称之“大呆子”，另一个强加“罪犯”之名，这态度就像我是个大权在握、赏罚凭我的“部长”了。对了，在这里我却又发现：也许由于部长大人拒绝授予我大教授这个头衔，所以在梦中，我就以这样荒谬的做法扮演他的角色。

在另一个梦里，我也注意到，虽然引发这梦的导火线是近期的某种愿望，但那实际上只是孩提时某种记忆的强化罢了。我将在以下内容中列出一些“我极想去罗马”的愿望所导致的梦以供参考。

由于每年到我有空能够旅行的季节时，都会因为健康问题去不成罗马。所以多年来我始终唯有以“梦游罗马”来聊解我心中的热盼。于是我会梦见自己坐在火车车厢内，凭窗远眺，看到罗马的台伯河和圣安基罗桥。不久火车便开动了，而我也就清醒过来了。我从未去过这城市，而梦中那幅罗马景色，其实是前天我在某病人的客厅里所看到的一幅出名的版画作品。在另外一个梦里，某人将我带上一座小丘，遥指在云雾中半隐半现的罗马城。记得当时，我曾因为在如此远的距离仍能看清景物而惊讶不已。这类梦的内容实在太多，此处就不一一提它了。然而就此，我们已能够看出，要“看到那心仪己久的远方之城”的动机是何等地明显。其实，我在云雾中看到的不过是吕贝克城，而那座小土丘也只是格莱先山，在第三个梦中，我终于置身于罗马城内了。但令人失望的是，我发现那不过是普通都市的景色而已：“城里有一条流着污水的小河流，在河岸的一侧是一大堆黑石头，而另一边是一片草原，并有一些大白花点缀在上面。我遇到了祖克尔先生（Herr Zucker，德文中有糖的意思），我决定要向他问路，以便在这城市内走一圈。”很显然，我根本不能在梦中看到我实际根本没有到过的城市。若将我所看的景色，逐一地进行分析的话，那梦中的白花，是在我所熟悉的拉韦纳那儿所见的；可是这座城曾一度几乎代替了罗马，变成意大利的首都；在拉韦纳四周的沼泽地带，如此美丽的水百合就生长在那一摊摊的污水中，就如我自己家乡的奥斯湖的水仙花一样，因为它长在水中，我们实际上是看得到却摘不到，所以在梦中，我就看到这些山花是生长在大草原上的；至于“靠在水边的黑石头”，一下子便令我联想到那是在卡尔斯矿泉疗养地的铁布尔谷，可是这又使我想起向祖克尔先生问路时的情形。在这混乱交织的梦的内容里，我能够看得出其中蕴含了两个我们犹太人经常在写信、谈话中喜欢提及的轶事（虽然，其中偶尔会含一种令人心酸的成分）。第一个轶事是关于体力的，它描述了一个穷苦多病的犹太人，一心向往去卡尔斯矿泉看病，因此没买票就混上了开往那地方的快车，却不幸被验票员发现，路上受尽检票时的奚落和虐待。后来，他终于在这痛苦的旅途中的某个车站遇到了一位朋友，他问这个人：“你要到哪去呢？”这可怜的家伙有气无力地回答：“到卡尔斯矿泉——假如我的‘体力’尚能支撑得下去的话。”而另外一个我联想到的犹太人的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不懂法语的犹太人，刚到巴黎，向人打听前往富人街的路。”其实，巴黎也是我若干年来总想去的地方，当我第一步踏入巴黎时，心里的满足、喜悦之情，迄今犹历久弥新，也因为这种畅游大都市的喜悦，令我对旅行更加具有浓厚的兴趣。另外，关于“问路”这回事，完全是指罗马而言，因为俗话常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所以“路”与“罗马”显然有明确的关系可寻。下面，我们看看名字叫“祖克尔”（糖）的人与我们常常送身体衰弱的病人去疗养的“卡尔斯矿泉”，这令我联想到一种与“糖”有关的“体质衰弱病”——“糖尿病”（Diabetes，德文为Zuckerkrankheit，直译即“糖病”），而做这梦时，正当我与住在柏林的朋友复活节在布拉格会面之后不久，当时会谈的内容也能够找出一些与“糖”和“糖尿病”有关的话题。

第四个梦，是紧接着我和某朋友的见面后不久所做的，又将我带回到罗马城内。极为奇怪的是，在这街上竟有这么多用德文写的公告。就在这前一天，我写信给这位朋友时，曾猜测说，布拉格这地方也许对一个德国的旅游者来说，不会太舒适吧！因此，在梦中，我便把约好在布拉格相见的场合转换成相遇于罗马，而同时也实现了另一个我自从学生时代就曾经有的愿望——想使德文在布拉格会更被人所重用。其实，因为我出生在住有很多斯拉夫民族的莫拉维亚人的一个村子里，因此在我童年的最初几年，我应该学会几句捷克语的。记得十六岁那年，我在偶然的机会听到别人哼着捷克的儿歌，此后我自然而然地均能流利地哼出来，（但对所唱的内容却是一点也不懂）。所以，在这梦里头，确实有不少是出自我孩提时期的种种印象。

在我最近的一次意大利旅途中，我在经过特拉西梅努斯湖时，终于看到了台伯河，可是按照日程，只能“过其门而不入”，离罗马五十里即转向他处。这份憾意更加深了我儿时以来对这“永恒之都”的憧憬。当我计划下一年作次旅行，从此地经过罗马去那不勒斯时，我突然想起一句过去曾经读过的德国古典文选（这无疑是琼·保尔的著作）：“在我决定去罗马时，我感到十分的焦躁，而徘徊于这两者之间——去当一个像温克尔曼（1717—1768，德国考古学家及艺术史家）的助理那样的人呢，还是做一个如伟大的汉尼拔将军那样独当一面的角色？”我自己仿佛是步了汉尼拔的后尘，注定到不了罗马——当人们都预料他会到罗马时，他反而折往坎帕尼亚。在这一点上与我类似的汉尼拔，始终是我中学时代的偶像，就如同龄的那些男同学们一样，我们在“朋涅克”（Punic，拉丁文意思是“腓尼基”）战役上都同情迦太基人，而敌视罗马，再说，当我意识到自己身为犹太人，经常受班上德国同学的轻视时，一种遭受到反犹主义摧残的感受，更使我在内心对这位民族英雄增添了仰慕之情。在我这年轻人的脑海中，汉尼拔与罗马的战斗象征着犹太教与天主教间永不休止的冲突，而此后不断遭受的一些反犹太人运动所造成的感情创伤，使我这种孩提时的印象愈加根深蒂固，对罗马的憧憬实际是象征着胸中一大团热烈殷切的盼望——像那些腓尼基将领们，曾为了实现汉尼拔终其一生的愿望——进军罗马城，明明知其不可为却跟随他出生入死。

而现在，我第一次发现有一件青年时期所经历的事，至今仍深深地在我的感情或梦境中展现出其影响力。当年我大概十一二岁，父亲每天都带着我散步，并与我谈论他对世事的认识。他曾告诉我一件事，以证明我现在的生活比他那个时代强多了。他说：“当我年轻时，某个周末我穿戴整齐，戴上毛皮帽，在家乡的街道上散步，迎面来了一个基督教徒，毫无原因地就把我的新帽子打入街心的泥浆里，并骂我‘犹太佬，让开路！’”——我忍不住问父亲：“那你如何对付他的呢？”没想到他只是冷静地回答道：“我走到街心，把帽子捡了起来。”这个当时牵着我的小手的身躯高大的男人，我心目中的英雄，竟是这般令我失望，而与汉尼拔的英雄父亲布拉卡斯把年幼的汉尼拔带到祖坛上，让他宣誓一生以罗马人为敌的那份气概相比，这种强烈的反差更令我加深了对汉尼拔的崇仰，并且，甚至时时幻想着自己就是汉尼拔。

我想我还可以把我的这份向往迦太基将领的狂热再追溯到更年幼时发生的事，而前面所提到的只不过是强化了这种印象，将之转化成新的形式反映出来而已。在童年时，当我学会了读书以后，看的第一本书就是梯尔斯所著的《执政与帝国》。我至今清楚地记得看完那本书之后，我曾一度把那位帝国的大将军的名字，写在一个小标签上，并贴在我木制的玩偶兵士身上。自那时起，玛色那（一位犹太将领）就成为我最仰慕的大人物。而碰巧的是，我的生日恰好与这位犹太英雄同一天，只是刚好差了一百年，此事我引以为豪（拿破仑本身就曾因同样地越过阿尔卑斯山，而以汉尼拔自许）。也许我这种军人崇拜的心理更可追溯到三岁时。因为我自小体质较差，而对一位比我仅大一岁的小男孩所产生的忽敌忽友的感觉，激发起了一种心理反应。

梦的分析工作越是深入，我们便越会相信在梦的隐意里，孩提时的经验确实是许多梦的根源。

我们曾经说过，梦极少会把记忆以一种毫不改变、毫不简缩的方式重复出现在梦的内容中。然而，倒曾有过若干这种近乎于完全真实的记忆翻版的记载。而我在这里，也可附加一个由孩提时记忆所产生的梦。我的一位病人曾告诉我一个只经过一点“改装”的梦，而他本人也一下子就辨出那梦的确是一种正确的回忆。这份记忆在醒觉下并未彻底消逝，只是已经有一点模糊。可是在分析过程，他就已清清楚楚地追忆出其中每一个细节。他记得在他十二岁那年，曾去看望一位住院的同学，那时那位同学躺在床上，翻身时不小心把他的生殖器露到了裤子外面。而我这位病人当时竟不知怎地，一看到那同学的生殖器，竟不由自主地也将自己的生殖器由裤裆里掏出来，结果招致别的同学惊讶鄙视的目光，而他也变得极为尴尬，竭力想把它忘掉。不料在二十三年后，在梦中这情景竟然又重现了，只不过内容还是略略地改变了一下。在梦中，他不再是主角，而是被动的角色，并且那位生病的同学也被另一位现在的朋友所代替。

当然一般来说，在梦的“显意”里，童年的情景多数只有蛛丝马迹可寻，必得经过耐心的解释分析才得以辨认出。这一类梦的例证，其实也很难令人完全信服，因为这种童年经验的确实存在性是根本无法找到鉴证物的，而且如若发生在更早些时候，那我们的记忆便根本无法辨认，所以要获得“孩提时期的经验在梦中重现”的结论，需要利用许多因素，并加以精神分析的工作成果，方可予以证实。但在释梦时，我们常常会将某一孩提时期的经验从全部经验中单独摘出来，以符合个人的意愿；特别是，我有时未能将真正作精神分析时所获得的资料全部附进去。但是，我还是认为再举几个例子是很有必要的：

（一）

我的一位女病人，一切梦中都呈现出一种特征——“急急忙忙”，非得赶着时间去搭火车啦，要送行啦……有一次“她梦见想去拜访一位女友，她母亲劝她骑车子，不必走路去，可她却不停地大叫而狂奔”。从这些资料的分析，可以引出某些童年嬉闹的回忆，尤其是“绕口令”的游戏。也可从分析中看出，所有小孩间无恶意的玩笑，有时是取代了另一些孩提时的经验。

（二）

另一位病人叙述了如下一个梦：她置身于一间摆满各种机器的大屋子中，令她产生了一种仿佛置身于骨科康复中心的感觉。她听见我对她说，我时间有限，不能单独与她会面，而让她和另外五位病人一块接受治疗，她立即拒绝了，并且不愿躺在床上或任何别的东西上，她坚持独自站在屋子的一角，而期待着我会对她说“刚刚的话并不当真”。但同时，另外五位却嘲弄她说她太蠢了，也就在同一时刻，她又好像觉得有人叫她画很多的方格子。

此梦的开头，其实是指“治疗”和对我的“转移关系”，而接下去则涉及孩提时的一段情景，然后两部分以“床”衔接起来。“骨科康复中心”来自我对她所说过的一句话。记得当时我曾比喻说，对她的精神治疗需要的时间及性质就如同骨科毛病一般，尚需要耐心，得经得住漫长的治疗。当治疗开始时，我曾对她说：“目前我仅能给你一点儿时间，但渐渐地，我会每天有整整一小时为你治疗。”而这些话都引起了她那极易受伤的敏感——这种敏感正是儿童注定要变为歇斯底里症的条件。他们对爱的需求是永远得不到满足的。我这病人在八个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所以，会“和另外五个病人一块……”），虽然父亲最疼爱小女儿，但她心里常觉得爸爸用在她身上的时间与爱护仍不够。而她等着我说“刚刚的话并不当真”能够这样解释：有一位裁缝的小学徒送来她所订制的衣服，而她当时便付钱托他带给老板。之后她问丈夫，不知这小孩子会不会在半路上把钱弄丢了，她是否还得再付一次钱。她丈夫“嘲弄”地回答：“嗯！那是当然要再付一次的。”（正像梦中的“嘲弄”。）于是她焦灼地反复问，期望她丈夫说一句“刚刚的话并不当真的”。由此梦中的隐意可由以下内容构筑起来：“假若我肯用两倍时间治疗她，那她是否必须付两倍价钱呢？”——一种吝啬且丑恶的想法（孩提时期的不洁，在梦中常常以贪钱所代替，而“丑恶的”这个词恰可构成这两者之间的联想），假如梦中所提及的期待我说出“那不是真的”一段，其实是拐弯抹角地暗指“肮脏”这个词的话，那么“站在一个角落”以及“不愿躺在床上”均可用另一件童年的经验来解释——“她曾因尿床，而被罚站在一个角落里，并且被爸爸厉声斥责，同时兄弟姐妹们也都在一边嘲笑着她”，等等；关于那小方格，则来自她的一个小侄子。他曾画出九个方格，并且在这上面做出一道算术上的难题——每个方格要填一个数字，从而使每个方向加起来均得出十五。

（三）

这是一个男人的梦：“他看见两个男孩扭打成一团，从周围散落的工具看来，他们可能是箍桶匠的儿子。后来一个孩子终于被摔倒了，这位较弱的家伙戴着蓝石做的耳环，他抓起了一根竿子，爬起身就想追上去打那对手，但对方却拔腿便跑，躲到站在篱笆旁边似乎是他母亲的女人背后。那女人实际上是一位临时工（即所谓按日计酬的工人）的妻子，最初她背向着做梦的这人，后来她竟转过头来，用一种可怖的表情盯着他，以致这梦者吓得立即跑开，但他还记得那女人的下眼皮呈赤红色，自两眼下突出来。”

这梦以他当天所遇到的非常多的一些零碎小事作材料。当天他确实曾看到两个男孩在街上打架，且有一个被摔倒。但当他跑上前想劝架时，两个小家伙都跑掉了。“箍桶匠的孩子”——这句话直至他在后来另一个梦的分析中，引用了一句谚语时方看出头绪。那句谚语是：“打破桶底问到底。”“戴着蓝石做的耳环”——据梦者自己说，这大概是娼妓的打扮。这使人想到有一句时常可听到的有关两个小男孩的打油诗：“……另一个男孩子叫玛丽。”这也等于说，其实，那被打倒的是个女孩子。“那女人站在篱笆旁”——当天在那两个小鬼跑掉后，他曾到多瑙河河畔散步，由于当时就他自己一人，他就在篱笆旁边小解，但刚解完后片刻，迎面就碰到一位穿戴华贵的老妇人，对他愉快地打招呼，并且给了他一张她的名片。于是，在梦中，那女人就如同他在那篱笆边小解一样变为她站立在篱笆旁边。正是因为如此的变换涉及到“女人小解”的问题，才解释得通以下几点：“可怖的表情”，“赤红色的肉突出来”——女人蹲下去小解时，性器官所呈的样子，而这梦就如此奇怪地将儿时两件记忆混在一处：儿时，有一次他曾摔倒一个女孩子，还曾看到一个女孩子蹲着小解。而这两次都致使他有机会窥视到女孩子的性器官。而且梦者坦白道，当年也曾因对这方面太好奇而遭到父亲的严厉责备。

（四）

在下面这位妇人的梦中，我们能够看出掺入了几多儿时记忆，以及一些荒唐的幻想。“她急匆匆地赶去购物。结果在格拉本她突然像整个身体都瘫痪了似的，双膝触地站不起来，旁边有许多人围观，尤其是一些开车子的家伙，但他们都袖手旁观，没有一个人愿扶她一把。她试了好几次想站起来，但都白费力气，后来她大概是站起来了，因为她又梦见她被一辆出租车载着，进而驶回家去。当她进入车内之后，一个极大极重的篮子（外观看来像是市场卖东西用的篓子）由窗口‘被扔了进去’。”

首先得说明一下，这老妇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极易受惊，以致她的梦始终都以让她胆颤心惊的故事居多。上面这个梦的头一部分很显然来自骑马摔下的情景。她年轻时，曾经常常骑马，而在更早的童年时期，她极可能常玩“骑马”的游戏。由这“摔下来”的意念又令她回忆起在她童年时，老门房家的十七岁大的男孩，曾有一次在外发癫痫，而被路人用街车送回家。虽然，她并未目睹发作时的情景，但这种由癫痫昏迷而摔下来的念头，却充塞于她的想象中，以至日后引起了她自己的歇斯底里症的发作。当一个女性梦到摔落，大多是有“性”的意味在里面，会想象自己变成了“一个堕落的女人”。再由梦的内容作一番审查，更能够看出确有其意。因为她梦见是在格拉本摔下去的，而格拉本街正是维也纳最有名的风化区。至于“市场卖东西用的篓子”更有别的一番解释：德文kröbe除篓子或菜篮之意外，还有冷落、拒绝之意，而这令她回忆起早年她曾对向她求婚的人予以多次的冷落，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又自觉遭到报应，受尽了别人的冷落。这和梦中另一段“他们只是袖手旁观”非常吻合，而她自己也解释为“受人鄙视”的意思。另有，那“市场卖东西用的篓子”或许还有一种含义，在她的幻想中，她曾谈及她受人鄙视而错嫁了一个穷光蛋，以致沦落到在市场卖东西。最后，“市场的菜篮子”也可解释为仆人的象征，这又让她联想到儿时的一个经历——她家的女厨子因为偷东西发现而被解雇，当时她曾“双膝落地”哀求人们原谅她（这时梦者十二岁）。接着，她又联想到另一个回忆，有个打扫房间的女佣因与家里的车夫有暖昧关系而被解雇，但以后这车夫娶了她做妻子。由此回忆，使我们对梦中有关的“开车的家伙们”有了些线索可寻（车夫在梦中与事实恰好相反，并没有对堕落的女人予以援手），还有关于那“丢篓子”的一段也尚待解释。特别的是，为何它是被人“由窗口丢进去的”，这能够让我们想到铁路运货工人的运货方式，还可以令人联想到本地特有的民俗——“越窗偷情”。此外还有与“窗”有关的记忆：某年在避暑地，有个男子曾把蓝色的李花丢进这女人的房内。她妹妹曾因有个白痴在窗口徘徊偷窥而惊慌失措。那么，现在以如此多的回想再引出另一个回忆：她十岁时，有位男仆因被发现与她的保姆做爱（他们的这种关系，连她这样的小孩子都看得出来），而双双被迫收拾东西，赶出门去（而在梦中，我们所用字眼为“被丢进去”）。另外，我们在维也纳，常对佣人们的行李用那句轻蔑的话“七李子”来代替，“收拾你那些七李子，滚你娘的蛋！”

我所收集的这些梦，无疑都来自心理症患者，而解析结果都可溯自其孩提时的印象，甚至是记忆朦胧或完全记不起来的最初三年的经验。但由于这些均取材自心理症病人，尤其是歇斯底里症的病人，而使得梦中出现的孩提时情景，或许受到心理症的气质影响而走了样，因此若要由此即概括到一切梦析的结论，大概仍难令一般人折服。而就我自己的梦所作的解析而论——当然我想我自己没有严重的症状，却发现在梦的隐意里，竞也会意外地找出我童年的某段情景，并且整个梦即可用这单一的童年经验推演出来。以前我曾举过这样的原例，但我仍打算提出一些不同但相关的梦。倘若我不再多举几个自己的梦来证明其根源有些出在近期的经验，有些出自早已忘却了的童年经验，那么，将本章作一结束就未免言之过早了些！

梦之一

旅途归来，既饿又累，躺在床上立即进入梦乡，但这辘辘饥肠的不舒服就导致了如下的一个梦境：我跑到厨房去，想找些香肠吃。那儿站着三个女人，其中之一是女主人，她手中正卷着某种东西，看来似乎是汤团之类的东西。她要我再等待一会儿，待她做好了菜再叫我。（此话在梦中听得并不很真切。）于是我觉得有些不耐烦。便不高兴地走开了。我想穿上大衣，但穿上第一件时，发现太长了，于是我只好脱下来，这时我很惊奇地发觉这件大衣上，居然铺有一层贵重的毛皮。然而我又拿起另一套绣有土耳其式图案的外套，这时来了一长脸短须的陌生人，说我不可以拿走那件外套，他说那是他的，我对他说这外套上均绣有土耳其式的图案，但他却回答说：“土耳其的（图案、布条......）又关你屁事？”但不久我们却又变得彼此非常友善起来。

在解析这个梦时，我竟非常意外地回想起一本我平生第一次读过的小说，或应该说是第一本我从第一册的最后部分读起的小说，当时我大概十三岁。那本小说的书名、作者我都记不起来了，但结局竟仍然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那本书中的英雄最后发疯了，一直狂呼着三个给他的一生带来最大幸福和灾祸的女人的名字。我记得其中一位女人叫贝拉姬，但我仍搞不明白为何在分析这梦时我会联想起这小说。由于提及三个女人，令我联想到罗马神话的三位巴尔希女神，她们执掌着人类的命脉。以我所知，梦中三个女人之一，就是那女主人，是已经生了小孩的妈妈，就我自己来说，母亲是第一个带给我生命和营养的人，而唯有在母亲的乳房里，才能将爱和饥饿解放。我且顺带提一段趣闻：“有位年轻的男子曾告诉我，他本人极为欣赏女人的美，而他最感遗憾的是，他的乳妈如此漂亮，但他当时却因太年幼，而未能利用哺乳的绝好时机占点便宜。”（对心理症病人而言，为了探索其形成的因素，我的习惯总是先利用他的某件逸事加以追问下去。）由上面的推演，变成了巴尔希女神中的一位两手搓着面团，像是在做汤团。一位命运女神做这种事，很是怪异，好像还须再进一步探讨下去，这可以用我孩提时另一经验来作某种必要的解释。当我六岁时，妈妈给我上了第一课。她告诉我，我们是来自大自然的尘埃，因此最终也必会消逝，化为尘埃。这听起来令我非常的不舒服，并且表示不相信这种说法。于是妈妈双掌用力相搓（就像梦中那女人一样，差别是妈妈两手间并没有生面团），把搓下来的黑色皮屑让我看，以此证明我们的生命是由尘埃所变成的！记得我在目睹现场表演后，心中感到非常的惊奇，而后来我好像也就勉强地接受了她的这种说法——“我们人类均难逃死亡”。童年时，我常在饿的时候跑到厨房去先偷吃，而每每被坐在灶旁的妈妈责骂，她让我一定要等到饭菜做好了才能用餐。所以梦中我到厨房所碰到的女人，确是暗喻着那二位命运女神巴尔希了。现在再来瞧瞧“汤团”这个词有何意思，起码它让我联想到大学时教我们“组织学”的一位教师，他曾控告过一位名叫克诺洛（Knödel，德文Knödel有“汤团”的意思）的人剽窃他的作品，而“剽窃”即是将不属于自己的物品占为己有。这又令我得以解释出梦的另一部分：我被人当做是常常在人多手杂的剧院讲堂里下手的“偷大衣的贼”，我之所以会写出“剽窃”这个词，完全是一种无意的行为。而现在我则开始瞧出，或许这就是梦的隐意之一，而且可作为梦的别的显意部分的桥梁。联想的过程是这样的：贝拉姬（Pélagie）→剽窃（plagiarizing）→横口鱼（plagiostomes）或鲨鱼（sharks）→鱼鳔（fish-bladder）——就这样由一本旧小说引出克诺洛事件及大衣（德文Überzieher有几个意思：大衣、套头毛线衣、性交所用避孕套），所以很显然这又涉及到性方面的问题。诚然，这是一套相当牵强的联想，但若非经过“梦的运作”的努力，我在清醒之中是决不会有如此想法的。虽然，我无法找到任何强迫我作此联想的冲动，但我还要一提的是，有个我十分喜欢的名字——布律克（Brücke，德文可译为字与字之间的“桥梁”，见上述），那令我想到我在一所名叫布律克的学校里上课时的欢乐时光——不为功名利禄只是纯趣味的追求，“每天藏身于智慧的宝藏内而无他求”——而这恰与我做梦时“折磨”我的欲望形成强烈的对照，最后，又使我回忆起一位令人怀念的老师，他叫弗莱雪（Fleischl），这名字发音就像是能够食用的Fleisch（德文意思是“肉”）。紧接着，我的脑子里又涌现出许多景象：包括有表皮层皮屑的一副感伤的场景（母亲——女主人）、发疯（那本小说），由拉丁药典（Küche即“厨房”）可找到的一种麻痹饥饿感的药——古柯碱……

以此下去，我能够将此复杂思路继续推演，并且能够将梦中各部分逐一予以解析。但由于私人关系，使我不得不在此略有保留，所以我将在这纷杂思潮中只执其一端，而由此直探那梦思的谜底。那梦中长脸短须的、阻拦我穿第二件大衣的人，模样很像我妻子常向他购买土耳其布料的斯巴拉多商人。他叫宝宝比〔Popovic，儿童对“屁股”的戏称〕，一个非常怪的名字，幽默大师史特丹汉姆曾开他的玩笑说：“他道出了自己的姓名以后，握手时脸都羞红了！”此外，我发现了与前头贝拉姬、克诺洛、布律克、弗莱雪等一般地由名字发音近似而导致的种种联想，几乎没有人否认我们孩提时代都喜欢利用别人的名字来搞恶作剧，或许由于我过于习惯运用这种联想，以致遭到了报应，因为我自己的名字就经常被人拿来作为开玩笑的对象。歌德也曾注意到每个人对自己的名字是多么敏感，他认为那种敏感也许甚至超过皮肤的触觉。而赫尔德就曾以歌德名字的发音为题材，写了一段打油诗：

你是来自神灵（Göttern），来自野蛮人（Gothen，或译“哥特人”），还是来自泥巴中（kote）？——你徒有神明的形象，最终也必归于尘埃……

我之所以将话题扯到这里来，无非是想证明一下名字的误用确有其意义。且让我们在此回到刚刚谈过的话题吧！在斯巴拉多购物的事，使我联想起一次在卡塔罗购物的情形。那次我由于过于谨慎，而失去了一个非常好的交易机会（“失去了一次抚摸奶妈乳房的机会”——见以上所提到的那位青年人）。由饥饿而引起的那个梦里，确能导致一种想法－－我们不要轻易让东西跑掉，能抓到手的就尽量拿，哪怕犯点错也要这样干，我们决不可轻易放过任何机遇。生命是短暂的，死亡是无法避免的。因为这其中可能有“性”的意味，而且“欲望”又不愿考虑是否有做错的可能性，这种“及时行乐”的看法，确实有理由需要逃避自己内心深处的检查制度，而寄托于梦境中，所以当梦者所忆及的时光得到梦者本身足够的“精神滋养”时，他便能将所有逆反念头表现于梦中，而不令丝毫恼人的“性”方面的惩罚出现于梦中。

梦之二

这个梦需要更详细的“前言”：为了消磨几天的假日，我选择了奥斯湖作为度假目的地，于是当天我到（维也纳的）西站去坐车，因为到得早一点，刚好碰到开往伊希尔的火车，这时，我看到了都恩伯爵，他又要前往伊希尔去朝见皇上吧！虽是天降大雨，他却若无其事，不慌不忙地由区间车的入口直入，而对向他索票的检票员（他也许不认得这位伯爵大人）不屑一顾。不一会儿，往伊希尔的车子开走了，站务员要求我离开月台到候车室等车，费了一番口舌才总算被允许继续停留在月台上。此时十分无聊，于是我就利用这机会，冷眼旁观人们怎样贿赂站务员以期获得座位。此时我心中极想说出来——我希望自己也可以享有那份权利。我又下意识地哼起一首歌，后来，我才察觉到这是《费加罗婚礼》中一段由费加罗所唱的咏叹调：

若是我的主人想跳舞，想跳舞；

那么就让他如愿以偿吧！

我愿在旁为他伴奏。

这整个晚上我始终很烦闷，甚至急躁到想找个人争吵，我乱拿那些侍者、车夫开玩笑（但愿这些并未伤到他们的感情），而这时某些带有革命意味的、反叛的思想忽然涌上心头，就如同我在法兰西剧院所看到的博马舍借费加罗之口所说的那些话，一些生来为大人物的人所发的狂言，如阿马维巴伯爵想到用其君主之权，以获得对苏珊娜的初夜权，以及我们那些喜欢搞恶作剧的记者们对都恩伯爵的名字所开的玩笑，他们叫他“不做事的伯爵”（因“都恩”之名为Thun，德文意思是“做事”）。实际上我并不羡慕他，因为眼下他极可能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国王面前受训；而在这里正满脑子筹划怎样度假的我，才真是个“不做事的伯爵”呢！这时，走进一位绅士，我认出这家伙是政府医务检查的代表，并且因他的能力和表现赢得了一个“政府的枕边人”的绰号。这家伙蛮横霸道地坚持，凭他的政界地位，必须要给他弄半个一等房间（政府官员有权买半价票），而最令人气恼的是，有个管车人竟向另一个伙伴说：“喂！我们把住另半边的那位放在哪里好呢？”这种喧宾夺主的无理作风，实在太让人无法忍受，我可是付了整个一等房间的钱呀！后来，我总算有了一个整间的，但却不是套房，一旦晚上尿急，可没有厕所在房间内的。我与那管车人争了半天也毫无所获，于是怏怏地讽刺他，今后还是在这房间地板上弄个洞，好让旅客尿急时方便些。入睡后，在这清晨两点三刻时，我竟因尿急而从梦中惊醒过来。以下便是这梦的内容：

一大群人，一个学生集会——某个伯爵〔名叫都恩（Thun）或塔飞（Taaffe），后者是奥地利政治家（1833—1895），曾任首相（1870—1871和1879—1893），和都恩一样，十二分偏爱帝国的非德意志部分的独立〕正在演讲，有人问到他对德国人的看法，他以轻蔑的神态，不着边际地回答道：“他们喜欢的花，就是那种款冬”。接着他又将一片撕下的叶子，实际上是一片已干枯的树叶，装在纽扣洞内。我愤怒地跳起来，但我立刻为自己的这种突发动作而惊讶不已。

接着的内容较模糊，似乎那场地是在一个通道里，出口处挤满了人，而我必须立即逃掉。我跑入一间装设典雅的套房内，显然是部长级人物的高级住宅，里面的家具尽是介于棕色与紫色之间的色调，最后我跑到一条走廊上，那儿坐着一个肥胖的年老的看门女人，我想避免与她说话，以防被人阻挡在门外，但她却仿佛认定我的身份已足以通行无阻似的，因为她竟问我，需不需要人为我掌灯引路。我以手势，或用语言对她表示那大可不必，并且要她就坐在原地不动。就这样，我十分狡猾地摆脱了追踪，现在我开始走下阶梯，而后又是一道狭窄陡峭的小路。

接着，又是更模糊的一段：我的第二个任务好像是要立即逃离这座城市，就像我上面所述的需要急速离开那房子一样。我坐在一辆单马马车内，并对车夫说，火速送我到火车站去。而当他抱怨说我会把他累坏时，我答道：“到了车站，我就不会再要求你赶车了。”这听起来，似乎他已为赶车赶了一大段一般只有火车才跑得了的长路。火车站上人潮涌动，而我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去喀列姆（Kretms）还是去奈姆（Zneim），但我仔细一想，有可能官方会派人在那儿窥伺，于是我决定去格拉茨（Graz）或类似的地方。现在我置身于一火车厢内，好像是电车厢内吧！而在我的纽扣洞内插着一个坚硬的棕紫色且很惹眼的辫带似的东西。到此，这景象又消失了。

接着我又再次置身于火车站内，但此次，我是与一位老绅士在一起。别的一些仍是想不起来的部分，我正努力回想着，并且我明白推想出来的确已发生了，“因为推想到与经验到，这通常是同一回事”。他装成盲人似的，至少有一眼是瞎了，而我手持一个男用的玻璃便壶（这是我们在这城市里刚买到的）招呼他小解。看来，我成了一个照顾这盲人的看护者了。此时，若是站务员见到我们这景象，一定会注意到的；同时，这老头子的姿态，以及其排尿器官，都栩栩如生地让我感觉到了。（然后我因尿急而从梦中惊醒过来。）

这样的梦好像是一种幻想，让梦者重回一八四八年的革命时期。这或许是一八九八年的革命周年庆祝所带给我的这份记忆的重现。还有过去我到华休远足时，曾顺道到伊玛尔村玩了一趟，而那里据说就是当年革命时期学生领袖费休夫避难之处。而费休夫这类人物仿佛也在这梦的“显意”中出现过很多次，因此这乡村小游也许就是促成此梦的伏笔，而由这个村落，令我想起我住在英国的哥哥的房子，并由此再联想到我的弟弟，他常用丁尼生的那首标题为《五十年前》的诗来揶揄他的妻子，而他的孩子们每次总会纠正他的老毛病——因为那首诗名应是《十五年前》。但这份幻想与因看到都恩伯爵所导致的想法之间的联系，却犹如意大利式教堂的正面与其背面的建筑物找不到丝毫的衔接处一般，但在这正面里，却还充满着许许多多的缺口，和一些可穿透入内的迂回暗道。

这个梦的第一部分包含有好几种景象，在此我打算逐步解开来一一阐释。

梦中伯爵的那份狂傲，差不多是我十五岁那年在学校所遇到的那一幕景象——我们的老师极端傲慢自大，不被人欢迎，致使我们在无法忍受之下孕育着“叛变”，而担任领导的主谋人物则是一位常以英王亨利八世自许的同学。那般情形对我而言，就如同要发动一次政变似的，而当时有关多瑙河对奥国的重要性的讨论也仿佛是一种公开的叛逆。我们这些叛变的伙伴中，有一位出身贵族的同学，被称为“长颈鹿”（因为他的身高所得的绰号），有一次被暴君似的德文教授训斥时，他站得就像梦中那伯爵一般姿态。关于“喜欢的花”以及那“纽扣洞内所插的某种东西”等等，无疑是暗指着某种花〔最后令我想起那天我曾送兰花和耶利奇玫瑰（它卷枯的叶片在潮湿的空气中能重新展开）给一位朋友〕，而我由此追忆起一部莎士比亚的历史剧本（亨利第四，第一幕、第一场）所表现的红白玫瑰的内战。这段追忆刚好可由刚刚提到的《亨利八世》衔接上去。再下来，我们将由红白玫瑰联想到红白康乃馨。（有两段小诗，一段为德文，一段为西班牙文，悄悄溜入对这一点的分析之中：——玫瑰、郁金香、康乃馨；每一种花都不免凋谢。——伊莎贝拉，不要为花儿凋谢而哭泣。第二段西班牙文诗曾在《费加罗婚礼》中出现过。）而在维也纳，白色康乃馨已成为反闪族人的标记，而红色康乃馨则象征“社会民主党”人士。在这段联想中，隐含着过去我在风光旖旎的萨克森旅途中所遇的一次反闪族人运动的不愉快追忆。这个梦的第一段使我追溯到另一种情景——那是我早年的学生时代，我参加了一个德国学生聚会，讨论哲学同一般科学的关系。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以纯粹的唯物主义的观点，拥护一种非常偏激的观点，从而使得一位睿智的老学长忍无可忍，站了起来，把我十足地痛斥一顿。我记得他是一位很具领导才干和组织团体能力的青年，同时呢，他有一个绰号，似乎是一种动物的名字。后来，他又说到他自身，过去就曾有过一段时间非常偏激，但后来才迷途知返地觉悟。“我愤怒地跳起来”（就像梦中一样），变得十分冲动且无礼地反驳他，既然他本人也曾有过一段如此的经历，那我对他今天这么讲并不感到“惊奇”。（在梦里，我本人对自己的德国国家主义竟抱有如此感情感到“惊奇”。）会场立刻起了一阵骚动，差不多所有同学均要求我收回刚才所说的话，但我仍固执地坚持我的立场。幸好，这位受辱的老学长相当知理，并不听取他们的意见来向我挑战，而是把这争端就此结束了。

这个梦所剩余的一些情景的根源则更难寻找到。那伯爵轻蔑地提及“款冬”这植物究竟是何意义呢？为此我必须再对自己的联想系列做一番审核：款冬（德文为Huflattich，字面意思是“蹄形莴苣”，英译为hoof lettuce）→lettuce（类似莴苣的一种青菜）→色拉（salad，尤指莴苣凉拌菜）→Salathund（因看到别人有的吃而嫉妒的狗），于是，我发掘出许多晦涩含糊的描述，其中颇有文章：例如“长颈鹿”这个词（Gir-affe），德文（Affe）为“猿猴”之意，故由此推出猴，然后猪、牝猪、狗，由此类推可以推出笨驴（donkey），而恰好可用来加在我们那位教授的头上，以发泄我对他的轻蔑。更进一层，我将款冬（huflattich）——我怀疑这是否正确——译为蒲公英（pisse-en-lit），这意念是我由左拉的小说《阳春》而想起的——“小孩子，带看掺有蒲公英的沙拉一起去”。“狗”的法文是“chier”，听起来有点类似另一种较大功能的动词“chier”（大便），而法文“pisser”（小便）代表着较小功能的动词。接着我们就要寻找出第三种属不同物理状态（固、液、气三态）的，平时在社交场合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在上述那本《阳春》里，还提到将来的革命等内容，其中有一段非常特别的内容，与排泄气体的产生有关，这便是我们俗话说的“屁”（flatus）（实际上这不在《阳春》而在《土地》一书中）。而我现在必须详细检讨下，“flatus”这个词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才产生出来：最初提到“花”，接着是西班牙的歌谣，小伊沙贝拉（Isabella），由此再联想到斐迪南（Ferdinand）、伊莎贝拉（Isabella），再由亨利八世引至西班牙征服英国的“无敌舰队”（the Armada）全军覆没后，英国为庆贺此历史上的大胜利，曾在一奖牌上刻了一句“Flavit et dissipati sunt”，（“他把他们吹得溃不成军”——偶然来访的传记作家弗里茨·韦特尔斯博士向我指出，我在格言中漏掉了耶和华的名字。英文奖章在云雾般的背景下刻有希伯来文的神的名字，因而既可看作是一部分图案也可认为是铭文。）因为西班牙舰队是被一场海上暴风雨所打垮的。我对这段铭刻的名言颇感兴趣，甚至曾想过，一旦我对歇斯底里症的观念与治疗的研究确有成果发表时，我一定要用这句话作为《治疗》一篇的篇头！

关于这个梦的第二幕，由于不能完全通过我意识中的“审查”，故未能作较为详细的解析。在梦中，我恍若替代了某位革命时代的伟大人物，这人曾与一只鹰有一段传奇的故事，并且听说他患有肛门“失禁”的毛病……虽然这些史迹大多数都是一位“宫廷枢密官”（Consiliarius aulicus-aula“通道”）说给我听的，但我仍认为这些事不能通过我的“审查”。梦中那套房令我想起我看过的这位大人物私用驿车内的装潢布置一般。但“房间”（Zimmer）在梦中，常常是象征“女性”（Frauenzimmer）的。那梦中的看门女人，实际上是一位我曾在她家受她好意招待，谈吐风趣的老女人，但在梦中却丝毫不带感激地给予了她这个角色。有关灯的事，使我回想起格利巴泽（1791—1872，奥国戏剧家及诗人）曾因此种相似的经验，日后写出名剧《希洛勺黎安德》，即《情海波涛》——海浪，波涛，由此联想到“无敌舰队”与暴风雨。

由于我最初选析此梦的目的在于谈孩提时期的记忆，故在此我不准备再详细探讨这梦的另外两部分，而只举其中一部分来说明它们怎样使我想起两个童年经验。读者们也许会认为，那是由于有关性的资料因而需要被抑制下来，但你们也许不会因这种解释而满足。事实上，有许多事我们自己不必隐瞒，但却仍然深感“不足为外人道也”，而在这里，我们并不准备追究造成我避开这些探讨的理由。我们是想要找出那些使梦的真正内容无法呈现出来的“内在检查”的“动力”。对此，我愿坦然承认，这些梦中有三部分显示出在我清醒时始终抑制了的“过分夸张”与“荒谬自大”，这些思绪居然在梦中分别地，甚至在梦的显意中呈现出来（如此看来我可真成了一个狡猾人物）；而且在梦未成形的那晚，也使我始终心浮气躁。各式各样的浮夸，譬如我提及格拉茨这地方，会用到富人惯用的口吻“格拉茨才值多少钱”，读者们若是还记得大师拉伯雷的名著《巨人传》中的人物，也许我这梦的前部分就涉及这类吹嘘的狂态。而以下所列的，则属于我所述的两个童年的记忆。

我曾为了旅行而买了一个新的“棕紫色”的行李箱，而这颜色在梦中出现了好多次。我们都知道，儿童们认为东西只要是新的，肯定能引人注意，现在我要告诉各位一件我童年的往事，这是后来家人告诉我的：我在两岁时，仍常常尿床，而当我因此受责时，我便会对父亲说：“待我长大后，我要在N市（最近的一座大城）给你买座新的大红色的床。”所以在梦中，我们在城里刚刚遇到的，便是一种承诺的实践。（我们或许能够更加深入地发现对男人便壶与女人的行李箱、盒子之间的联想。）而一切孩提时期的自大狂在这一句承诺中都表现无遗，梦中所述的小便困难，于小孩子而言到底有何意义，我们已在前述的梦中（本章开头部分）有所解释，心理症病人的精神分析告诉我们，尿床与日后性格中野心的倾向有很大关系。

此后，在我七八岁时尚有一件我记得特别清楚的小事情：有一天晚上将睡觉时，我不顾爸妈的拒绝，拗着父母要睡在他们的卧室内。父亲因我不听话而骂了一句：“这种男孩子将来肯定没出息！”而这句话当时肯定严重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因为日后这情景在我梦中曾出现过许多次，并且每次必连带地呈现出我各种各样的成就以及受人尊重的景象，似乎我想说：“爸爸！你看，我还是有出息的！”而童年的记忆也说明了梦中最后出现的一个人物——为了报复，我将人物关系颠倒过来。那老人，肯定是指我父亲，因为他的一只眼瞎了，正像我那一只眼睛患有青光眼的老父。在梦中由我照顾他小解，就像我幼年时他照顾我一样。由“青光眼”的联想，我对古柯碱的研究使他的青光眼手术得以成功完成，而这又是我实践了另一次的承诺。此外在梦中，我又把他弄成了那副惨相：盲了眼，我必须用“玻璃尿壶”服侍他小解，而心中却愉快地想着我那引以骄傲的有关歇斯底里症的理论。

我这两个孩提时代与排尿有关的情景，按照我的说法，能够找出与我冀望求名之心有联系的话，那么奥斯湖的车厢上正恰好没有厕所这一情况，更深化了我的这种说法。由于没有厕所，我必须在旅途中强忍着尿，而造成我真的于清晨因尿急而惊醒。我想，一定会有许多人以为我尿急的感觉便是这梦的真正刺激来源。而我却有不同的看法。梦里的念头为因，而尿急是果，由于我平日很少晚上起来小解，特别是这种夜半的时刻更无可能；并且即使是在各种比这更为舒适的旅途中，我也从未有过尿急而惊醒的体验。其实，这个论点即使不能得出解释，也丝毫不会消弱我以上论断的可信度。

还有，在梦的解析时获得的经验，令我注意到一个事实：梦的解析虽然可以从梦的来源和愿望的刺激，经由思路的运行，而追溯至“孩提时代”，从而找到清楚的关联，使人感觉到解释很完全，但我仍要自问，这因素能否作为梦的基本条件？若是这想法能成立的话，那我就能概括地说：“每一个梦，其梦的显意均与近期的体验有关，而其隐意均与很早以前的体验有关。”在歇斯底里症的病人身上我的确注意到，那些早年的经验在他们的想法中竟然栩栩如生地持续至今。但我仍是很难确实地证明这个说法，在另外一章里（第七章）我将再以“梦的形成”中“早年经验”所扮演的角色作一探讨。

上面，我们提出了梦的形成所具的三个特点：“梦的内容多数以不重要的事为显意”——这已通过“梦的改装”的探讨作了令人满意的解释；而另外两个特点“梦内容多选用近期的以及孩提时代的经历”——我们仍很难从梦的动机中推测出这两个特点。现在就让我们暂且先记住——这两个特点仍需更加详细的解释与检验，等到讨论有关睡眠时的心理状态，或研究心灵的结构时再作细谈。以后我们就会发现：经由梦的解析，就像通过一个“检验孔”一般可以窥视整个心灵的内部结构。

但在此，我准备再强调由最后这几个梦所分析得出的另一结果——“梦‘往往’看出来有好几方面意思”，并非只有上述那些例子所显示的好几个愿望的实现，而且“十分可能是一个愿望的实现隐蔽了另一愿望的实现，必须经过最后层次的分析，方能发现那最早时期的某种愿望的实现”。最后，我想或许有人会问我，在这句子开始所用的“往往”，能否更正确地改为“恒常的”？

三、梦的肉体方面的根源

若是我们欲引发受普通教育的门外汉来对梦的问题产生兴趣，那么我们最好先问问他们，到底他们自己认为梦的根源是什么。关于这问题，一般而言，他们多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他们多半立刻联想到“消化障碍”（“梦由胃脏内引起”）、“睡姿”、“睡中发生零碎的琐事”等等，均足以影响梦的形成。他们甚至还认为，除却这些肉体上的因素之外，梦就再也找不出别的方面的根源了。

本书开宗明义的第一章里，我们已详尽地讨论过一些关于肉体上的刺激对梦的形成所产生的影响，因此我们只须再回忆一下那些探讨的结果。我们已知道肉体上的刺激又可分三种，由外物引起的客观上存在的感官刺激，只能觉察到的感官内在的兴奋，以及从内脏发出的刺激。而且，我们还注意到，这些关于梦的研究，也起于梦的“精神根源”到底是与“肉体根源”共同运作还是这种合作关系并不存在的问题。就关于肉体来源的可靠性而言，我们对这由外物导致的、客观上存在的感官刺激——不论是睡眠中偶然发生的刺激，还是在睡眠状态时身体内部状态所共同产生的刺激，它们的意义以及其证明，都有人用实验的方法予以证实；而只能主观觉察到的感官刺激，则可由梦中复现的乍睡乍醒的感官影像观其一斑；对于由内脏发出的肉体上的刺激，虽无法确定地证明其影响，但大体上可由众所周知的消化、泌尿和性器官的兴奋状态对梦的内容所产生的影响，看出一些端倪。

因此，“神经刺激”与“肉体上的刺激”就这样被看作是梦的“解剖学上的根源”，而有许多学者，却以为这便是梦的唯一根源。

然而，我们却已发现了好几个问题，足以说明这种肉体刺激的理论是毫无根据的。

虽然提倡这种理论的学者们是何等地自信，特别是在偶然的、外界的神经刺激方面，他们或许很容易在梦的内容中找出这种根源，但是，他们还必须承认一件事实——梦中发现的这些丰富的意念，内容却无法仅仅以外界刺激而能完全解释得通——这方面，卡尔金小姐曾在六个星期中，从她本人的梦，包括另一实验者的梦与外界感官所受刺激进行的实验看出，她们两人的梦与外界刺激的关系分别只达百分之十三点二与百分之六点七，在她们所收集的一切梦中，仅有两个梦能够与器官感觉拉得上关系。这一统计数字使我们早先由自己的经验所造成的对这一说法的怀疑大大加深了。

往往有人索性就将梦分为两类，一类是神经刺激导致的梦，另一类是其它因素导致的梦。如斯皮达就曾分为“神经刺激梦”以及“联想梦”，但这仍然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找出梦的肉体根源与梦内容意念之间的关联，那才是真正解决了这个问题。

在上述“外来刺激的根源并非多见”的证明之外，还有第二个质疑：“很多梦若是用这种梦的根源加以解释，不见得完全行得通”。特举两例：第一，为什么梦中的外来刺激的真实性质往往很难看出，而多以别物取代？第二，为什么心灵错误感受到的刺激所产生的反应竟是这样地多变呢？我们已知道了史特林姆贝尔对这质疑所作的答复，他认为心灵在睡眠时往往与外界隔离，而不能对外界感官刺激予以正确的解释，所以被迫用来自各方的朦胧的刺激建构一番幻象。在他那本《梦的性质及其来源》第一百零八页，他有如下说法：

在睡眠时，来自外界或内在的神经刺激，引发出心灵的一种感觉，或情节，或任何一种精神过程，而这样的感觉在心灵中唤起了醒觉状态时所体验到的某些记忆、影响，或者说是那些以前的各种感受——可能是一点儿也没有经过润色的，或有精神价值附着于上的，由此经过神经刺激导致心灵收集到一些可多可少的影像记忆，而使得我们如同在醒觉状态下一般。心灵能“解释”这些睡中由神经刺激所产生的印象。而这种解释的结果即所谓的“神经刺激梦”——一种梦，它的成分是由神经刺激在心灵上产生精神效果，而按照“复现的原则”使某种心灵上的影像得以重现。

主要观点与这理论相同的，就是冯特的主张。他认为，梦的观念绝大多数来自于感官的刺激，特别是全身性的刺激，因而导致多数梦是不真实的幻象——只利用很小部分的真实记忆，而扩展为幻觉的程度，以此理论来说明梦内容与梦刺激的关系，史特林姆贝尔曾作过一种比喻：“就像一个不懂音乐的人，用他的十根指头在琴键上乱弹一般。”这便是说，梦并非一种由精神动机导致的精神现象，它是一种生理刺激导出的结果——只是因为受到这刺激后，心灵不能以别的方式表现其反应，而必须以精神上的症状来表现而已。出于同样的假设，梅涅特[Theodor Meynert（1833—1892）精神病学教授]曾对强迫性思维的解释作了那有名的比喻：“在数码转盘上，每个数字都高高地以凸字表现出来。”（这句话在梅涅特的书中并未查到。）

尽管这理论貌似广为人们所接受，而且谈论起来也颇动听，但我们仍不难看出它的问题。每一个在睡中使心灵产生幻想的肉体刺激，通常可导致无数种不同的梦的内容。但史特林姆贝尔与冯特均无法指出“外界刺激”与心灵用以“解释”它的“梦内容”之间的关系，也由此不能解释得通这种“刺激经常使心灵产生出的这般舒适的梦”。别的反对意见大多针对这理论的基本假设——“在睡眠中，心灵不能正确地感受外界刺激”。老一辈的生理学家布尔达赫曾告诉我们，在梦中，心灵仍能相当正确地解释那些由感官所得到的印象，并且正确地给予反应；并且已指出，某些对个人较重要的感觉常常在睡中并不会与别的一些刺激同受到忽视，相反地，它们常常自然地脱颖而出，引起睡者的特别重视。一个人在睡觉时，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姓名往往很快惊醒，但对别的声响却无甚反应，往往仍照睡不误。当然，这是基于一个大前提——在睡中，心灵仍能辨别出各种不同的感觉，因此布尔达赫认为，并不是心灵无法解释睡眠状态中的感官刺激，而是它对这些刺激并不产生足够兴趣所致。后来利普士又将布尔达赫这一套拿出来，以攻击主张肉体刺激这一派的观点。在这些论争中，心灵这东西就如一段趣闻中的睡着一般：“你在睡觉吗？”他回答：“不是。”而再问他：“那么你借我几个弗罗林吧？”他却有了借口：“喔！我已睡着！”

有关肉体刺激形成梦的理论仍有大量的不适之处。观察的结果是：在我们刚开始做梦时，那肉体刺激立刻介入的话，我们仍不能确定外界刺激必然会导致梦的形成，譬如说，我在睡觉的时候，我感受到触摸或压力的刺激，我还仍有许多的反应供我选择。我也许根本不理它们，而直至醒来时，才发现我的腿没盖上被子，或是我由于侧卧而压着一只手臂。实际上，在精神病态的研究中，我发现有许多的例子，都是各种非常兴奋的感觉或运动方面的刺激，却在梦中引不起一点儿反应；或者，我能够在睡中始终感受到这份刺激的存在，就像通常睡中所感受到的痛感一样，但在梦中却没把这痛感加入内容里头；第三，我也许会由于这刺激而惊醒，用来驱散或避开这份刺激；最后第四种反应：我也许由这神经刺激而导致梦的产生。别的尚有各种各样与梦的产生同样可以发生的反应，所以，那种说除了肉体上的根源之外找不出别的引起梦的动机的论调，真是欺人之谈。

鉴于上述的肉体根源的说法的诸多漏洞，一些学者如谢尔奈以及跟随他的哲学家伏克尔特，都致力于更详细地探讨和研究那些由肉体刺激所导致的具有各种彩色影像的梦，以确定其精神活动的性质，为此他们将梦当做一个心理学上的问题进行研讨，并且认为梦完全是一种精神活动。谢尔奈不仅将梦的形成以其诗般的文笔加以精彩的描绘，并且深信他本人已找出了心灵应付所受到的刺激的原则。按谢尔奈的说法，梦是不受拘束的幻象，它刚由白天所受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而正要用象征的手法将感受以发出刺激的器官的特性表现出来。因此，我们能够作一种释梦的书，一种解析梦的导引。靠这些，我们得以将肉体感觉、器官状况，以及刺激状态由梦的影像中找出意义来。“因此猫的影像就象征着非常坏的脾气，而雪白、光滑的白面包就代表着赤裸的人体”。在梦中的幻象里，整个人体就以一间房子来代替，而内脏各器官分别被房子中各部分所代替。在牙痛导致的梦中，一个圆形拱顶的大厅代表着嘴巴，而一座向下的阶梯即象征喉下至食道，“在头痛导致的梦中，一座天花板覆满蟾蜍颜色的蜘蛛，即表示着上半头部有毛病”。“对同一个器官，我们在梦中常常使用各种不同的象征：呼吸胀缩的肺脏以烈火熊熊的火炉代替，心脏以空盒子或篮子代替，膀胱以像圆形皮包的东西或仅是空心的东西代替。而最有趣的是，当梦结束时，受刺激的器官本身或其功能通常会毫无掩饰地真的在梦者的肉体上表现出来，所以，牙痛的梦通常会以从口腔中拔出大牙而告结束。”然而，这种说法又难免过分神化了，所以使得谢尔奈的读者们对他的理论极难接受，甚至连一些我本身也觉得颇有道理的，都由于所言太玄而难为一般人所相信。我们能够看出，他这方法实际上等于古代应用象征理论的释梦方法的复活，只不过他用在释梦的，仅局限于人体的象征符号而已。因为缺乏科学所能理解的方法，使得谢尔奈这理论的应用仍受到很大的限制，由此对梦所作的解释仍充满着不确定性，尤其是一种刺激能够在梦内容中用好几种象征符号所取代的理论，更令人难以信服，甚至连他的门徒伏克尔特也很难确信房屋象征人体的说法，还有另外一个反对的理由：按照他的观点，梦的活动本质上是一种无用的、无目标的心灵活动，心灵本身仅满足于围绕着刺激构成一些幻想，而根本就不曾想将这刺激消除掉。

谢尔奈这个肉体刺激的理论尚有一大致命的缺点。某些肉体上的刺激是始终持续存在的，而这种刺激常常认为在睡眠中较清醒时心灵更容易感受到它的存在。为此我们就很难解释，为何心灵并不整晚地持续在做梦，为何并不都每夜均梦见一切这些有关联的器官呢？假如对这种质疑，我们作出如下的遁词：“要导致梦的活动，必须先使眼、耳、牙齿、肠等等器官有特殊的兴奋状态。”那么我们又面临另一难题：怎样证明增加的刺激是客观的呢？这只能在少数梦中能够找出证明来。假如说梦见飞翔即象征着肺叶的胀缩，那么这种梦，正像史特林姆贝尔所说的，应该是天天被梦见的，否则就得证明出在做这梦时梦者的呼吸尤其加快；当然，还有第三个更好的解释，那就是说，当时肯定是由某种特殊的动机使梦者的注意力倾注于那些平素经常存在的内脏感觉，这将令我们的论证远远超过谢尔奈的理论范畴。

谢尔奈与伏尔克特的理论，其目的在于唤起我们对某些有待解释的梦的特征的关注，从而促成了更新的发现。其实梦的确具有他们所谓的肉体器官的象征现象——譬如说，梦中的水往往代表着想小解的行动，而男性性器官往往以直耸的硬物或木柱作象征，等等；还有一种充满新鲜视觉，五光十色的梦中影像与别的晦暗不明的梦影进行比较，令我们也难以驳斥那种“由视觉刺激引起的梦”的理论。同样地，对那些含有人的声音的梦也不能否认的确是有幻觉形成的存在。一个像谢尔奈所说的梦——两排长得活泼可爱的儿童站在一座桥上对峙着，相互打来打去，直至最后梦者本人坐到桥上去，由他的下颏拔出一根大牙方结束这场怪梦。另外，伏尔克特的另一类似的梦，两排抽屉拉出拉入，最后也是以拔牙作结束。因为这两位作者记述了非常多的这类梦的形成，因此我们也绝不能把谢尔奈的理论看成一种昧于真理的臆测。所以，我们必须做的工作便是怎样对这种所谓的牙齿梦的假想象征作一不同的解释。

在我们对梦的肉体根源的探讨中，迄今为止我始终未引述我们由梦的分析所得的结论。现在，由于利用一种从前研究梦的学者们所不曾用过的方法，我们可以证明梦具有精神活动的内在价值，由愿望来充当梦形成的动机，而前一天的生活经验充作梦内容中最确切的资料。而任何别的研究梦的理论，假如忽略了这种重要的研究方法，以致把梦看作由肉体刺激导致的无用的、费解的精神反应——都不必再多作批评给予否定。否则，那就等于（事实上，这根本不可能的）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梦，一种我们已详细观察得到结果的梦，而另一种却是那些仅是早年的学者所研究的梦。为了解决这份矛盾，我们必须尝试在我们梦的理论的范畴内找到方法，用以解释那些所谓肉体引起的梦。

这方面的工作，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我们发现，梦的工作以一种前提为基础的，即要使同时感到的所有梦刺激综合成一个整体性的产物（见本章开头部分）。我们知道，如果当天遗留下来了两个或者两个以上印象深刻的心灵感受，那么从这些感受所产生的愿望便会凝聚而形成梦。这些具有精神价值的感受，又与当天另外一些没有什么关系的生活经历综合而成梦的资料。因此，梦其实是人们在睡眠时对心灵所感受的一切所作出的综合反应。就现在已分析掌握的有关梦的资料看来，我们发现梦包含了心灵的剩余产物以及一些记忆的痕迹。这些记忆，尽管其真实性的本质并无法当场验明，但至少能充分地感受到精神上的真实性（因为多半与最近或孩提时代的资料确有关联）。有了这种观念，我们会比较容易地预测到，在睡眠时受到的新刺激与本来就存在的真实记忆将会综合成怎样的一种梦。当然，须强调的是，这些刺激对梦的形成确实是重要的，因为它无论如何是一种真实的肉体感受，而它必须通过与精神所具有的其他事件相结合，才完成了梦的资料。换言之，睡眠中的刺激必须与那些人们所熟悉的日间经历遗留下来的心灵剩余产物相结合而成一种“愿望的实现”。然而，这种结合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已经知道，对梦中所受的物理刺激，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行为反应。而一旦这种合成的产物形成以后，肯定能在这梦的内容里看出各种肉体与精神的根源。

梦的本质并不因为肉体刺激加在精神资料上而有所改变，无论它是以什么真实的资料为内容，依然是代表着“愿望的实现”。

在此，我提出几种外界刺激能改变梦的意义的特点。我认为梦的形成必须看梦者当时的生理状况，比如当时外界刺激强度、睡眠深度（平时习惯性的，或当时偶发的）以及个人对睡中刺激的反应等等。或许，有的人根本不受干扰而继续呼呼大睡，有的人因此而惊醒，有的人却会把自己纳入梦的资料中。因为有这些差异，外界刺激对梦形成的影响也会因人而异的。就我自己而言，由于我向来睡眠很好，很少被外界刺激所惊扰，因此由外界肉体刺激引起的兴奋很少能进入我的梦中，而大部分的梦均来自于精神上的动机。事实上，我只记得自己有一个梦是与一个客观的、痛苦的肉体刺激根源有关联，并且我认为在那个梦里，我们便能看出外界刺激是如何影响梦的特点的。

我骑着一匹灰色的马，起初有些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好像我是被逼得硬着头皮练习骑马似的，然后我碰到一位同事A先生，他骑着一匹装有粗劣饰带的马，A先生挺直端坐于马鞍上，他提醒我某些事情（可能是告诉我，我的坐鞍很差）。然后我就开始觉得自己骑在一匹十分聪明的马身上，非常轻松自如，我越骑越舒服，也越觉得熟练。我的所谓的马鞍是一种涂料，敷满了整个马颈到马臀间的空隙。我正骑马行走在两辆篷车之间，想尽快超越他们。当我骑马进入城市街道有一段距离后，我便转过头来，想下马休息。原先我打算停在一座面朝街心的小教堂门前，可是我却在距离它很近的另一座小教堂前下了马。旅馆就在同一条街上，我本可以让马自个儿跑到那儿，但我宁愿牵着它到那儿。不知为什么，我似乎以为如果骑着马到旅馆面前再下马会太丢人。在旅馆面前，有个童工在张罗，他拿着我的一个笔记本，向我调侃其中的内容，且在上面写着一句“不想吃东西”（并且底下用双线加注），再下去又另有一句（较模糊的）“不想工作”，这时，我猛地意识到我正身处于一个十分陌生的城镇，在这里我没有工作。

很明显这梦是由于痛的刺激所引起的。就在前一天，我因长了疮而痛苦万分。后来，竟在阴囊上方长成了一个苹果大的疥疮，使我每走一步都感到穿心之痛，全身发热、痛苦不堪、了无食欲，再加上当天那些繁重的工作，快使我整个人都要崩溃下来。虽然这种情况并未使我完全不能行医，但因为这病痛的性质与发病部位，至少有一件事是我一定无法做的，那就是“骑马”。而就由于“骑马”这种活动构成了这个梦，一种对此刻病痛的最强有力的否定方式。其实，我根本不会骑术，而一生我也只骑过一次马。且梦中骑的是无鞍马，更是我不喜欢的。但在梦中，我却骑着马，似乎在我的阴囊处根本未长什么毒疮似的。或者说，“我之所以骑马，是因为我希望并没长什么疮会妨碍我”。由梦的叙述可以猜测，我的马鞍其实是指能使我无痛入睡的敷料膏药。或许，由于如此舒适，使我最初的几小时睡得十分香甜。后来痛感又开始加剧，直至使我几乎痛醒过来，于是梦就出现了，并且抚慰地哄我，“继续睡吧，你不会痛醒的！你既然可以骑马，可见并没有长什么毒疮，因为哪里有人长了毒疮还能骑马呢？”而梦就这样成功地把痛感压制下去了，使我能够继续沉睡。

梦并不是只用一个根本与事实不符的幼稚意念来敷衍掉疥疮的痛楚（就像痛失爱儿的母亲或突告破产的商人所表现出来的幻觉妄想），但是在梦里，它所否定的感觉与影响还与一些心灵中实在的记忆有所联系，梦将这些资料一一加以利用，“我骑着一头‘灰色的’马”，这颜色与胡椒盐的颜色一样，而这正好使我想到，最近一次在村庄碰到我的同事A先生，他曾警告我，调味品加得太多的食物吃了会生疥疮，并且一般人也都以为疥疮的病因与“糖”大有关系。我的朋友A先生自从替我去治疗那位我曾花过一大番心血治疗的女病人以来，他更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to ride the high horse.直译应为：骑着高马）。对于这位女病人，实际上就像《星期日骑士》（周末骑士伊特齐格的著名原则：——伊特齐格，你骑马到哪里去？——不要问我，问我的马好啦！）故事里头的马一样，她随心所欲地载着我跑，所以，梦中的“马”其实就是这位女病人的象征（梦中说，它是“十分聪明的”）。我觉得“非常轻松自如”，其实就指在我同事A先生取代我以前在女病人家照顾她时的感受。记得城里名医中有一位支持我的同事，最近就我对这位女病人的处置，作了如此评价“我想你是很称职的”（I thought you were safe in the saddle up there.直译应当是：我想你在那“马鞍”上是安全的）。自己的身体正受着这样病痛的折磨，还坚持每天为病人做八到十小时的心理治疗，可真称得上是尽心尽职了。但我也深知，如果没有理想的健康状态，确实无法再将这繁重吃力的工作继续干下去了。而在梦中又充满一大堆如果这个病继续发展下去会产生的恶果（那笔记本，就像神经衰弱的病人拿给他们的医生看的，“不想工作，不想吃东西”）的联想。更进一步地讨论，我发现这梦可以由骑马来代表愿望的实现，更追溯到童年的回忆，我与年纪长我一岁的侄子（现住于英国）在童年时的多次吵架。还有，这个梦也采用了一些我去意大利旅行的素材的片段，梦中的街道恰是威洛纳与锡耶那两城市的景象。更深一层的理解引向性方面的梦意，我发现梦中所用的这些风光明媚的城镇，竟可能是这位未曾去过意大利的女病人所梦见的“意大利”〔德文为gen Italien，音近Genitalien=genitals（“生殖器）”］。同时，我提到A先生以前，是我到她“家”给她看病的，还有我那疥疮所长的位置，均隐约有“性”的意味。

在我的另外一个梦中，也同样成功地将打扰睡眠的刺激驱逐掉了，这次的骚扰是来自感官的刺激。其实，这偶发的刺激与梦内容的关联是在很偶然的机会下被我发现的，才使我终于得以了解这个梦。“在一个夏天的清晨，我住在提洛尔（在阿尔卑斯山中）的别墅里，醒来时我只记得梦见‘教皇死了’。”对这短短的毫无印象的一个梦，我竟完全无从解析，唯一扯得上关系的是，在几天前我曾在报纸上看到有关他老人家身体微有不适的报导。但这天早上我太太问了我一句话：“今天清晨你可听到教堂的钟声大作吗？”事实上，我根本没听到这钟声，但确实因为听到这句话以后而对梦中情景恍然大悟。因为这群虔诚信教的提洛尔人所敲出的钟声，使我因睡眠的需要产生了这样的反应——为了报复他们打扰别人的睡眠，我竟构成了这种梦的内容，并且得以继续沉睡而不再被钟声所扰。

在以前几章里所提过的一些梦，也都可以用来作阐释“梦刺激”的例证。那“高觞畅饮”的梦（醒来感到口渴的梦）便是一个好例子，其起源完全来自“肉体的刺激”，而且是由“渴”的感觉引起的“愿望”，即为此梦的唯一动机。其他由种种肉体刺激即可产生梦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一个病妇梦见她扯掉两颊的冷敷器具，是一个对痛刺激所产生的较不寻常的“愿望实现”的反应。这也许使梦者暂时忘掉了痛苦，而将其病痛感觉转移到他人身上。

我那三位巴尔希（命运女神）的梦，很明显是个饥饿的梦。这种对食物需求的渴望可远溯到儿时对母亲乳房的期待，但它却以这种无害的欲望取代了某种不能公诸于世的欲望。在那些有关都恩伯爵的梦里，我们也许可以看出一种偶发的肉体需要，通过什么样的程序，而与一种精神生活最猛烈、最强力潜抑的冲动发生关系，还有，伽尼尔所写的，拿破仑一世被定时炸弹的爆炸声惊醒以后，使他产生了一个战争的梦。由此我们不难清晰地看出，睡眠中，精神活动对肉体感觉发生反应的真正目的。一位年轻的律师，由于太全身心地投入于某件破产讼案而感到非常疲劳，在午睡时，竟然梦见与一位由这件讼案才认识的莱西先生相会于胡希亚汀（Husyatin），而这地名“Husyatin”（德文Husten的意思是“咳嗽”）又将他引入更深的冥想。不久他惊醒过来，才发现他的枕畔人正因气管炎而不断大声地“咳嗽”。

现在，且让我们用拿破仑（这位精于睡眠之道的传奇人物）的梦，来比照以前所曾提过的那位好睡的医科学生。他曾被女房东由昏睡中叫醒，提醒他已经到了上医院的时候了。当他再次蒙头大睡时，他就梦见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最可能的解释就是：“假如我已经在医院里了，那我就不必现在起床赶去医院了。”这显然是一种“方便的梦”，而梦者自己也承认那的确是他做梦的动机。因此，可以看出一般的梦所具有的一种秘密，所有的梦，就某个方面而言，都属于“方便的梦”。这种梦可以使睡者继续酣睡而不必醒来。“梦是睡眠的维护者，而不是扰乱者”。以后在另一章，打算再就醒觉状态的精神因素讨论这种观念，但就目前而言，我们可以用这种观点来解释由外来的刺激所引起的梦。不管是心理真的能够完全不理会外来刺激的强度和意义而继续呼呼大睡，还是利用梦来否定掉那些外来的刺激，或者是第三种说法——睡眠中的心理能感受刺激，它总是将一种适合睡眠理想状态的感觉编织到梦里，以抵消其他干扰睡眠的因素，正像拿破仑那样，他就以为“那只不过是阿尔哥的枪炮声在梦中的回忆而已”而继续酣睡。

“睡眠的愿望”使人有意识的自我调整其自身的感受，再加上梦的检查作用以及后面将会提到的“加工润色”，而使自我形成了梦。我们必须在梦形成的动机探讨中谨记这种观念，每一个成功的梦都是愿望的实现。至于梦所必须附带的、不变的“睡眠愿望”和梦所达成的其他愿望，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后再详论。由于“睡眠愿望”的说法，我们可以补缀史特林姆贝尔与冯特的理论不足，并且可以减少前面叙述的那些用外界刺激作解释的荒谬和令人怀疑的程度。其实，睡眠中的心理能够对外来的刺激予以正确的感受，并投以主动的好恶，有时可能因此会惊醒。因而，这些正确的感受，只有通过了那权威的睡眠愿望检查制度，才能在梦中显现出来。梦中情境所用的逻辑可用下面的例子代表：“那是夜莺，而不是云雀。”因为如果真的那是云雀的话，那么这美妙的夜就要结束了。然而通过这种检查的外界刺激，我们可能至少得出一种的解释，然后再选择出其中与心理上的愿望冲动最相符合的，作为梦的内容。所以，我们可以说梦中每一个内容都有肯定的存在，而不存在任何令人生疑之处。对梦所作的错误解析其实并不是一种幻觉，而是一种遁词（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的话），就像梦的检查制度所取代的转移置换，日常的精神活动过程也免不了有这种歪曲事实的缺点。

只要外界的神经刺激和肉体内部刺激的强度能足够引起心理的注意（如果它们只能够引起梦，而不能达到使人惊醒的程度），它们既可成为梦的出发点，又可作为梦素材的中心，然后再从这两种心理上的梦刺激所生的意识间，便可以找出一种适当的愿望实现。实际上，可以发现许多梦都能从其内容里找到肉体上的因素，甚至有些情况下，本来愿望未必存在，却由于梦形成的需要而唤醒了它的存在。梦说穿了无非是代表愿望的实现罢了，它的工作就在于，从某种感觉中找出能借此达成的某种愿望。甚至这些感觉资料带有痛苦、不愉快的成分，它仍可以构成某种梦，心理能够巧妙自如地将某些会引起的不愉快，或根本相矛盾冲突的资料，通过两种心理步骤（见第四章）和存在于其间的检查制度，而变为十分合理的愿望实现。

大家知道，精神的生活领域里，有许多是属于心理“原本步骤”（或谓“原本系统”）的潜抑的愿望，之所以不能实现是在于“续发步骤”（或谓“续发系统”）的压力，在它们二者之间我们并不是以“时间性的存在”来划分的，即这些愿望最初存在，后来就被摧毁而消失了。“潜抑作用”的原则，是我们研究心理症状所需具备的观念。它认为受潜抑的愿望并不是就此消失，而是因为受到某种重压而被暂时性的抑制。从另外的一个词“压抑作用”就可看出其含意。而一旦这些受到压制的愿望能够脱颖而出，于是“续发系统”的压抑力便告消失（这种压抑是可以意识到的），这时在心理本源表现出“不愉快”来。总之，我们的结论是：如果在睡眠中有来自肉体上的不快乐的感受发生，梦的活动可以将之利用来达成某种本来受压制的愿望。此时检查制度仍或多或少地存在着。

这种说法对于某些“焦虑的梦”是可以解释得通的，但是另外一些梦却不太适用于这种愿望理论，需要其他的解释。因为梦中的焦虑均免不了带有心理症状的特点，所以来自性心理兴奋的梦，其焦虑是代表受潜抑的原欲，因而这种焦虑，就像整个梦一样，具有十分重要的心理症状的意义，而我们所面临的难题就在于：梦中愿望实现的趋势，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才会受到限制？另外还有一些“焦虑梦”，却是因为来自肉体因素而焦虑，比如某些肺脏或心脏有疾病的患者，往往因为偶发的呼吸困难而焦虑，同样，它也可以使某些强力压制的愿望在梦中予以实现，以疏导出那份焦虑。要想对这两种看来是互相矛盾的情形找出十分合理的说明，事实上也并不困难。当这两种心理构成因素——一种“情绪上的偏好”与一种“观念内容”具有十分密切的关系时，只要其中之一确实存在，即可产生另一种，甚至梦中也是这样。那么，可以看出，来自肉体的焦虑引发了受到压制的“观念内容”，再加上性兴奋，使得焦虑能够宣泄出去。就某些情形来说，“由肉体产生的情绪改变会从精神予以解释”，而相反地由另外一种情形，“来源都是由精神因素引起，但所受压抑的内容却十分明显地从肉体上将那种焦虑宣泄出来”，然而，在这些方面的探讨所面临的各种困难与梦的了解并没什么关系，而这些麻烦之所以会产生，是因为讨论的范围已经跨入了焦虑的演变与“潜抑”的问题。

毫无疑问，来自身体内部的梦刺激包括了全身肉体的各种知觉，它不仅能够提供梦的内容，并且能使“梦思”在所有的资料中挑选出最适合其特性的部分作为梦内容的代表，并将别的部分予以删除。同时，这些留下来的全身性的知觉以及所附着的心理意象都对梦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一旦这些知觉所带来的反应是痛苦，那它就可能会通过另一相反的形式来表现。

假如睡眠时来自肉体的刺激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那么它们对梦形成的影响，最多也不过像那些白天遗留下来的印象，换句话说，它们只能与某些“观念内容”相结合才能形成梦，就像是一些便宜的现成货色，可以视需要而随时取用，而不是很重要的梦的根源。我可作一种比喻：当一位鉴赏家拿一块稀世宝石，请工匠制成艺术品时，那工匠必须看宝石的大小、色泽以及纹理来决定制成什么样的工艺品，如果他所用的材料是满地皆是的大理石、砂石，那么工匠就可以按照他自己的意图来决定制成什么成品。在我看来，这种譬喻可以说明为什么那些几乎每天都发生的较平凡的肉体刺激并不是经常能构成千篇一律的梦。

也许，要想准确地说明上述的意思，最好还是举一个释梦的例子。有一天，我曾经对梦中常有的一种“被禁制的感觉”产生了兴趣，思索了一天，结果当天晚上我做了这样一个梦：“我衣衫不整，从楼下用一种近乎于跳的方式，每步跨三个台阶上楼梯，我为自己健步如飞而十分得意。突然我发现我的女仆人正从楼梯上向着我走下来，刹那间我感到十分尴尬，而想马上转身躲开，但我却感到一种‘受禁制的感觉’，竟在楼梯上动弹不得。”

分析：这梦中的情景是来自每日生活中的真实情况。在维也纳我所住的房子有两层，我的诊所和书房在楼下，楼上是我的起居室，两者间唯有一个楼梯能上下相通。我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才上楼休息。在做梦的当天晚上，我确实是衣冠不整地（已把领带、纽扣全部解开）蹒跚上楼，可是在梦里却变得近乎衣不蔽体的程度。通常，我上楼总是两三阶一大步地跑上去。而在梦里也可以看出愿望的实现——由于能如此步履轻松，表示我心脏功能还相当不错，同时，这种跑上楼的自在正好与后半段的动弹不得的困境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在梦中的动作完全是自由轻快，使我不禁想起，有如在睡梦中飞驰一般。

但梦中我独自上楼去的那房子却并不是我的家。起初我无法认出那地方，而后来有个女人告诉我这是在什么地方，这个女人是我每天出诊两次去给她打针的一位老友的女佣。而在梦中的地点的确就是我每天都要走两趟的那老友家的阶梯。

这些“阶梯”与“我的女佣”如何会跑入我的梦中呢？因为自己衣冠不整而十分羞惭，无疑是带有“性”的成分的。那女佣人比我年纪大，而且一点也不吸引人。这些疑问不禁使我想起以下的插曲：当每天早上我去她家看病时，总是习惯性地在上楼时要先清清喉咙，把痰直接吐在阶梯上。由于这两层楼梯间连一个痰盂也没有，所以我以为楼梯如果想保持干净的话，问题并不在我，而是她应该买个供人使用的痰盂。但那管家婆却是一个吝啬而有洁癖的老女人，她每天一到那时总是站在楼梯口，注意我是否又随便吐痰了，而一旦正好被她发现，势必又有一阵窝囊气好受，甚至后来她看到我，也不再作任何礼貌的招呼。就在那做梦的第二天早上，那女佣的恶言又加强了我对她的反感，当我看完病走出前门时，那女佣竟然盯着我说：“大夫！你最好擦干净再进来吧，我们的红地毯又要被你搞脏了！”而这些事件可能可以解释为什么“阶梯”与“女佣”出现在我的梦中了。

至于“跳台阶上楼”，这与“在楼梯上吐痰”也是有着密切关系的。咽喉炎与心脏病却可能是由于吸烟的恶习而导致的惩罚，再加上就连我自己的女管家也怪我不够清洁，因此我在两家均不得人好感，而这在梦中就混合成一件事。

其他有关此梦的解释，须等我能够指出“衣冠不整”的“典型之梦”的根源以后再作详谈。从刚才所描述的梦可以看出，梦中“受禁制的感觉”往往是在梦境需要再接上另外一个事件时发生的。而我睡觉时的运动系统状况并无法解释这个梦的内容，因为就在不久前，我才发现我又习惯地跳着上楼，跟梦中情景完全一样。

四、典型的梦

一般来说，如果别人不向我们提供一些他的梦中所隐含的各种意念想法的话，我们就无法对他的梦作一个合理的解释，也因此会令我们的释梦方法受到限制。但与这种特具个人色彩、鲜为外人所能了解的梦形成对照，还有一些例子，却是几乎每个人都有过的这样同样内容、同样意义的梦。由于这类“典型的梦”，不管梦者是谁，几乎都有同样的根源，所以对这种梦的研究特别适合对梦的根源作探讨，因此我很期待将释梦技术用在这些典型的梦上。但有一个人们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那就是在对这类梦的材料研究上，我们的技术还不尽如人意。因为当我们试图对一个典型的梦作解释时，和其他梦的情况一样，很难从梦者那里获得可使我们理解的种种联想，即使出现，数量也相当少且十分模糊，不足以解决问题。

为什么会有这几种困难，以及我们如何去补救这种技巧上的缺陷，则留待下一章再讨论。读者们将来自会了解我为何在本章只能解释几类“典型的梦”，而将其他的讨论延至下一章。

（一）尴尬——裸体的梦

梦见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或穿得极少，有时也有可能并不会引起梦者的尴尬羞惭。但是我们目前却认为，较有探讨价值的梦是那些使梦者因尴尬而想去逃避，却又发觉无法改变这窘态的梦。惟有赤身裸体的梦，才真正属于本章所谓的“典型的梦”，否则他们的内容核心可能又包含其他各种关系，或因人不同而异的特征。这种梦的关键是“梦者会因梦而感到十分痛苦和羞愧，并急于以运动的方式遮掩其窘态，但是却又无能为力”。我相信大部分的读者或许曾经历过这一类的梦吧！

暴露的程度和样子大多是模糊的，可能梦者会说“当时穿着内衣”，但其实这并不是十分清楚，大多数情况下，梦者对于袒裸程度的叙述均会以一种十分模糊的方式来表示：“我穿着内衣或衬裙”，而通常，这种叙述的衣服单薄的程度并不足以引起梦中那么深的羞惭。像一个军人，梦见自己不按军规着装，便会代替了这种“裸体”的程度，“我走在街上，忘记了带佩刀，一个军官向着我走来……”或者是“我没戴领章”，或是“我只穿着一条老百姓的裤子”等等。

在梦中被看见而感到不好意思时，在场的大多是一些陌生面孔，而并非有一定的特征；并且在“典型的梦”中，梦者多半不会因为自己所感羞惭尴尬的这件事而受到别人的呵责。相反，那些人都呈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就像我曾经注意过的一个梦，那人是一副冷漠的表情，而这更值得我们好好回味其中蕴意。

“梦者的尴尬”与“旁观者的漠不关心”恰好构成了梦中的矛盾。从梦者自身的感觉来说，外人或多或少应该惊奇地投以一眼，或嘲笑他几句，甚至训斥他。对这种自相矛盾的解释，我认为，可能是因为梦的“愿望实现”的作用，外人憎恶的表情被一笔勾销了，而梦者本身的尴尬则可能因为某些理由而保留下来。对于这种只是有部分内容被“愿望实现”改装的梦，我们仍然不能完全了解。基于这种类似的题材，安徒生写出了著名的童话《皇帝的新衣》，最近又有路德维希·弗尔达[1862—1939，德国剧作家]写出的类似的《护符》。在安徒生的童话里，有两个骗子为皇帝编织了一种号称只有天神和诚实的人才能看到的新衣。于是皇帝就信以为真地穿上了这件连自己也看不见的衣服，这件纯属虚构的衣服于是就成为了人心的试金石，因此人们也都因为害怕只好装作没看到皇上赤身露体的样子。

然而，这就是我们在梦中的真实写照。我们可以如此假设：看来，这些无法理解的梦的内容，可以由这看不见衣服的情境引起回忆中的某种情况，只不过这情况已失去了其原有的意义而用作其他用途了。可以看出，这种“续发精神系统”在意识状态下是如何将梦中内容“曲解”，并由这一因素决定了所产生的梦的最后形式；还有，就是在“强迫观念”、“恐惧症”的形成过程中，这种“曲解”（当然，这是指对同样心理的人格而言）也扮演了一个大角色。甚至，我们还可能指出这释梦的素材来自何处，“梦”就有如那骗子一样，“梦者”本身就是那个国王，而有问题的“事实”就因道德的诱惑（“希望被别人认为他是诚实的”）而被出卖，这也就是梦中的“意”——被禁止的愿望受潜抑的牺牲品。经过对“心理症”病人所做的梦的分析，我发现有的梦者，童年时的记忆在梦中的确有很重要的地位，只有在童年，人们才会有那种穿戴很少地置身在亲戚、陌生的保姆、佣人及客人之前而并不感惭愧与羞涩的经历。我们发现，有些年纪大些的孩子，他们在脱下衣服的时候，不仅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相反地会兴奋地大笑、跳来跳去，拍打自己的身体，而母亲或在场的其他人总是要训斥几句：“嘿！你真不害臊——不要再这样了！”小孩总是有一种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愿望，我们随便走过哪个村庄，总是可以遇见几个两三岁或四五岁的小孩子在你面前卷起他（她）的裤子（裙子）或敞开衣服，很可能他们是以这种行为在向你致敬呢！我有一位病人，仍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八岁时，脱衣上床后，吵着要只穿上衬衣就跑入他妹妹房间里去唱歌跳舞，被家人严厉制止了。心理症病人童年时曾经在异性小孩面前暴露自己肉体的记忆确实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患妄想病的病人，当他脱衣时，常会产生一种被人偷看的妄想，这也可以直接来自于童年的这种经历。在其他的性变态的病人中间，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种童年冲动的加强而引起所谓的“暴露症”。

童年时期的那段天真烂漫的日子，在日后回忆起来，总使人感到“当时有如身在天堂仙境”般的印象，而天堂仙境其实就是每个人童年幻想的实现。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在这个天堂仙境里总是赤身露体而并不感到羞耻尴尬的原因。然而，一旦到了羞耻之心开始萌发的时候，人们便被驱逐出这天堂的幻境，于是才有关于性文化的发展，此后只有在每天晚上凭着梦境人们才能再现天堂的时光。我们曾推测过最早的童年期（由不复记忆的日子开始至三岁为止）的印象，都是各遂其欲望的产物，由此这印象的复现即成为愿望的实现。因此，赤身露体的梦即为“暴露梦”。

“暴露梦”的中心人物，往往就是“梦者自己”，而不是童年的影像。由于日后各种各样穿衣服的情境以及梦“检查制度”的作用，梦中所呈现的往往不是全裸，而是呈现出“一种衣冠不整的样子”，然后会再加上“一个使他感到羞惭的窥望者”。在我所收集的这类梦的资料中从没有发现，这种梦中的旁观者正好是童年暴露时的真实旁观者的复现，毕竟，梦境并不是一些单纯的一种追忆。但很奇怪的是，这些童年时“性”兴趣的对象也并不见复现于梦中、“歇斯底里症”和“强迫性心理症”之中，惟独“妄想症”仍然保留着这种旁观者的影像，并且虽看不见“他”，但病人本身却错误地深信“他”冥冥中仍在暗伺于傍。在梦中这类旁观者大多被一些并不注意梦者尴尬场面的“生面孔”所取代，其实这就是梦者想暴露给其关系深切者的一种“反愿望”。“一些陌生人”有时在梦里还另有其他的含意。就“反愿望”来说，它总是代表着一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甚至可以看出，妄想症所产生的“旧事复现”也符合于这种“反面倾向”，而且梦中绝不会只有梦者一个人，他一定被人所窥伺，而这些人却只是“一些陌生的、怪怪的、影像模糊的人”。

而且，“潜抑作用”也在这种“暴露梦”里插了一手。由于那些为“审查制度”所不允许的暴露镜头均无法清晰地出现于梦中，所以从中可以看出，梦所引起的沮丧感觉完全是由于“续发心理步骤”所形成的反应。如果要避免这种不开心的感觉，就是要努力使那情景不再重演。

在后面的章节里，我们将再度讨论“被禁制的感觉”。现在我们可以看出在梦中，它代表“一种意愿的矛盾”，“一种否定”。对于我们潜意识的目标，暴露是一种“前进”，而对“审查制度”的要求来说，它却是一种“终结”。

我们这种“典型的梦”和童话以及小说、诗歌的关系并不是巧合或偶然的。有时诗人以他深入的分析也可以发现，他的作品可以追回到梦的本身，而诗歌只是由梦所转变出来的产品，有位朋友曾推荐我看凯勒的作品《绿衣亨利》，其中就有一段非常值得注意：“亲爱的李，我想你永远也无法体会奥德赛回到家园，赤裸着身体、满身泥泞地出现在娜希佳和她的同伴之前时所经历的辛酸！你想明白那意思吗？且让我们慢慢地回味这件事吧！假如你曾经背井离乡，远离了亲友而迷失于他乡；如果你曾历尽磨难；如果你也曾饱经忧患，处于逆境，被人遗忘，那么也许有一天晚上，你会梦见自己回到家乡了，你不但看到了那熟悉的最美丽的景色，而且还有一大堆你所想念的人跑出来迎接你，但突然间你发现自己衣衫破烂、近乎赤裸，并且全身是泥，马上你会被一种羞惭和恐惧所淹没：你会想找个东西挡住自己并找个地方躲起来，而最终冷汗浃背地被惊醒过来。一个饱经沧桑、历尽艰险的人，只要是还有人性的话，肯定会有这种梦的，而荷马就是从这人性最深的一面发掘出这个感人的题材。”

所谓的人性中最深的一面，这些能引起读者们产生共鸣的诗篇，正是从那些发生在童年时的精神生活的激动所演化成的不复存在的影像。童年的愿望，如今已不被容许，于是在受到潜抑后，乃趁机通过这沦落天涯的断肠人的希望表现于梦中，也因而使这实现在娜希佳故事的梦，理所当然地成为一种“焦虑的梦”。

至于我梦见自己慌张上梯，然后变得在阶梯上动不了，因为有着这些主要特征，所以也是一种“暴露梦”。这也可以再追回到我童年时期的某些经验，也只有明白了这些，才能使我们知道女佣人对我的看法（譬如说，她怪我弄脏了地毯）如何使她在我的梦中扮演那种角色，现在我差不多可对这个梦作比较合理的解释了。在精神分析上，一个人必须学会利用各种资料发生时间上的先后联系来分析两个似乎毫无联系的意念。一旦接连发生，那么它们就要看作一件事来加以解释，就如我们念英文字时，一旦a与b合写在一块，我们就会将ab合念成一个音节，而释梦的手法也是这样。阶梯的梦，可以从我所做过的有关阶梯的一系列梦中所熟悉的人里找出解释（当然，这一系列的梦必须是属于类似内容的），而另一系列的梦则是有关于一位保姆的记忆，这是一位从我吃奶到两岁半一直寄养于她家的妇人。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已很模糊，最近才从母亲那里得知，这女人长得又老又难看，但却极为聪明伶俐。由我所做过的关于她的梦来看，她好像对我并不太和善，并且对我不讲卫生的习惯经常加以责骂。因为我那病人家里的女佣人也在这个方面对我进行数落，于是，我在梦中就把她变成一个差不多已毫无印象的老女人。当然，这有一个假设：虽然这位保姆对小孩子十分苛刻，但他对她还是很感兴趣的。

（二）亲友逝去的梦

另一系列“典型的梦”，其内容都是亲人之死，如父母、兄弟、姐妹或儿女的死，在这里，我们必须将这类梦分为两种：一种是梦者并不为之所动；而另一种却会使梦者为至亲的死而感到悲伤，甚至于在睡梦中哭泣。

上述的第一种梦，其实不能算是“典型的梦”。因为这种梦一旦分析下去，肯定会发现其内容是暗示着某种从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愿望。这就像我们说过的那个梦见姐姐的孩子僵死在小棺木的梦（见第四章），这个梦并不表示梦者希望她的外甥死去，就如我们由分析获知的，而是隐藏着想见到久别的情人的愿望——她在很久以前参加另一外甥丧礼时见过这个人后，就再也没见过。而这愿望，才是梦中真正的内容，因而这并不会使梦者由此而伤感。我们可以看出这种梦所包含的感情并不属于这类梦的内容，而应该是梦的隐意，只不过是这类“情绪的内容”并没受到“改装”而直接表现于“观念的内容”而已。

但另一种梦，却使梦者真正想到亲友的死亡，而产生非常悲痛的情绪。这显示出——正如内容所指的——梦者确实希望那位亲友死亡，但是，因为这种说法肯定会引起曾做过这类梦的读者们的怀疑，我会尽可能以最令人信服的理由来加以说明。

我们曾经举过一个梦例来说明梦中所完成的愿望并不一定是目前的各种愿望，它们可能是在过去的、已放弃或已受压抑而埋藏的愿望，但我们也不应该因为它曾复现在梦中，就认为他这愿望仍然继续存在。但是，它们并没有完全消逝，并非像我们一般人死了就会完全消失一样，它们倒有点像《奥德赛》中的那些魅影，一旦喝了人血还可以还魂的。那梦见孩子死于小盒子内的例子就包含了一个十五年前就存在的愿望，当时梦者已承认其存在——而且，这也许是最重要的梦理论的观念，有关梦者童年记忆就来自于这个愿望的存在。当这梦者还是一个小孩时（确实是在几岁时发生的，她已记得不太清楚了），她听到人家说，她母亲在怀她时，曾有过严重的抑郁症，曾努力地盼望这孩子胎死腹中。等她长大了，而且自己有了身孕，她只不过依样画葫芦地形成了这样的梦，任何人如果曾经梦见过她父母、兄弟或姐妹死亡而十分悲恸，我并不认为这就会证明他们“现在”仍然希望家人死亡，而释梦的理论，实际上也不需要有这种证明。它只是在申言，这种梦者必然在其一生的某个时间或者童年时有过这样的希望。但我认为，这些说法，似乎还很难让人信服，很可能，有人完全反对这种想法的存在。他们认为不管是现在已消失的或还存在的，这种荒唐的希望不可能发生过，因而，我只能利用现有的例证来勾画一下已潜藏下来的童年期的心理状态。

首先，让我们暂且来考虑一下小孩子与他哥哥姐姐之间的关系。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总认为兄弟姐妹永远是相亲相爱的。因为，每个人在事实上都曾对其哥哥姐姐产生过敌意，而且我们能证明出事实上这种疏远是来自童年期的心理，而且有些还会持续到现在，甚至，那些对其弟弟妹妹非常好的人，童年期时就有的敌意其实依然存在于心中。哥哥姐姐欺负弟弟妹妹，讥骂，抢他的玩具，而年纪较小的只有满腹怒气，但不敢发作，对于年纪大的既羡慕又害怕，而后来他最早争夺自由的冲动或者第一次对不公平的抗争，即针对这压迫他的哥哥姐姐而发。这时他们的父母却会抱怨说，他（她）们的孩子总是不团结，却找不到原因。其实，即使是一个乖孩子，我们也无法要求他的脾气达到我们成人所应有的那样，小孩子都是完全的以自我为中心，他迫切地感到自己的需要，而努力地想去满足它。特别是一旦竞争者出现时（可能是别的小孩子，但大多是兄弟姐妹），他们就会全力以赴。还好我们并不因此而说他们是坏孩子，我们只是说他调皮。毕竟，他们在那个年纪时是不可能通过自己的判断或法律的观点来对自己的过失行为负责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所谓“童年期”阶段，利他助人的冲动和道德的观念开始在他小小的心灵里慢慢形成，引用梅涅特的话：一个“续发自我”渐渐出现，而压抑了那“原本自我”。当然，道德观念的发展并不是在所有方面都同时进行的，而且，童年时“非道德时期”也因人而异，我们通常对这种道德观念变化的失败习惯性地称之为“退化”，但事实上这只是种发展的“迟滞”，虽然“原本自我”已因“续发自我”的出现而遁形，但在歇斯底里症发作之时，我们仍可多多少少地看得出这“原本自我”的痕迹。在“歇斯底里性格”与“顽童”之间，我们的确可以找到十分明显的相同之处；相反，强迫观念心理症，却是因为“原本自我”的呼之欲出，而引起了“道德观念的过分发展”。

很多人，他们目前与他们的兄弟十分和好，并且为他们的死亡而悲痛欲绝，而在梦中却发现他们早年所具潜意识的敌意，仍未完全消失；特别是，由三四岁以下的小孩子对其弟弟妹妹的态度，可以看出一些十分有趣的事实。父母亲通常会告诉他，新生的弟弟或妹妹是鹳鸟从天上送来的，而小孩子在仔细地看了这新来的小东西以后，往往表示：“我看，鹳鸟最好还是再把他带回去吧。”

在此，我打算慎重地说明，我认为小孩子在新弟弟妹妹降生之后，都能感觉到他们带来的坏处。我有个小病人，他现在与比他小几岁的妹妹相处得很好，但在他知道妈妈又生了一个新妹妹时，他的反应是：“无论如何，都不把我的小红帽子给她！”而如果说小孩要长得更大时才会觉得弟弟妹妹将使他少受很多宠爱的话，那他的敌意应该是从那时起才产生的。我曾经看到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孩，竟想把在摇篮里的小婴儿勒死，而她的理由是，她认为这小家伙如果继续活着对她很不利。小孩在这段时间多半都能强烈地、毫不掩饰地表现他的嫉妒心理。还有，如果那新生的弟弟妹妹不久就死去，而使他再次挽回以前全家对他的宠爱，那么，下次，如果那鹳鸟再送来一个小弟弟妹妹时，这孩子是否会很自然地又希望他死去，以便能使他得到以前第一个弟弟妹妹没出生前或他（她）死后的那段幸福的日子呢？当然，就正常情况而言，小孩对其弟弟妹妹的这种态度，只是一种因年龄不同所导致的结果，而经过一段时间，小女孩们就会对新生无助的弟弟妹妹产生母爱般的本能。

一般来说，小孩子对其兄弟姐妹的仇视事实上比我们所看到的、观察到的更为普遍。

就我自己的儿女来讲，因为他（她）们每一个岁数都很接近，使我无法作这种观察。为了补偿这点，我认真地观察了我那小外甥，他那众宠加身的“专利”在十五个月后因为另一女性对手的降生而终结。虽然，刚开始他对这新妹妹很好，抚爱她、吻她，但还不到两岁开始学说话时，他就马上用这新学的语言，表示了他的敌意。一旦别人谈到他的妹妹，他就气愤地哭叫：“她太小了、太小了！”而再过几个月，当这妹妹已经长得够大而骂不了“太小了”时，他又找出了另一个“她并不值得如此被重视”的理由——“她一颗牙齿也没有”。还有，我们家人都注意到我另一个姐姐的大女儿，在她六岁时，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对每个姑姑、姨妈不停地说：“露西现在还不会了解这个吧？”露西是她的竞争对手——比她小两岁半。

差不多所有被我问到的人，都曾梦到过兄弟或姐妹的死，并找出了其中所隐含的十分强烈的敌意。除了一位女病人例外，大家都有过此种梦的经验，而这个特例，只经过简单的分析，也可证实这种说法的正确。有一次，当我正坐着为一个女病人解释这件事情时，我突然想到她的症状可能与此有关系，所以我问她是否曾有过关于这种梦的经验，想不到她居然说没有。但她说只记得在四岁时头一次做过这样的梦（当时她是全家最小的孩子）。在以后这梦也出现过好几次。“好多孩子，包括所有堂兄堂姐们，正在草原上游戏，突然间他（她）们全都长了翅膀，飞上天去，而永远不会再回来。”她本身并不明白这梦有什么意义，但我们却很容易看出这梦是代表着所有哥哥姐姐们的死亡，只是用的是一种不受“检查制度”影响的原始形式，同时我大胆地再进一步分析：由于在她小时候常与叔伯的孩子们住在一起，那些孩子中曾经有个孩子夭折，但梦者当时还不到四岁，总有可能会产生这种疑问：小孩子死了以后变成什么？而其所得的回答大概就是“他们会长出翅膀，变成小天使”。经过这种解释，那些梦中的哥哥姐姐们长了翅膀，像个小天使，而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飞上天了。但我们这小天使的编造者却独自留下来了；所有的人都飞走了，只有她一个人留下来。孩子们在草原上做游戏，飞走了，这差不多是指“蝴蝶”。由此看来，好像小孩子的意念联想也与古时候人们想象赛姬和有翼的蝴蝶时的联想一样。

也许有些读者现在已同意小孩的确对其兄弟姐妹存有敌意，但他们却还是怀疑，难道赤子之心竟会坏到想致他们于死地吗？然而，有这种看法的人，却忽略了这一事实。小孩子对“死亡”的观念和我们成人的观念并不完全一样，在他们脑海里根本没有衰老病死的恐怖，坟场冷清的可怕和无极世界的阴森。所有成人对死的不能忍受，以及神话中所说的可怕的“末日”，在小孩心中根本不存在，死的恐怖对他们是陌生的、不可理解的，因而他们常会用这种可怕的话，对他的伙伴恐吓：“如果你再这样的话，你就会像弗兰西斯一样死掉。”而这种话使做母亲的听了大为震惊，乃至不能原谅；甚至当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和母亲一起参观了自然历史博物馆后，竟然对他母亲说：“妈，我实在太爱你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把你做成标本，放在房间内，这样我就可以天天见到你！”小孩对死的观念就是这样地与我们不一样。

对小孩子来说，他们并没意识到死前的痛苦，因此“死”与“离开了”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同样的“不再打扰别的还活着的人们”。他们根本分不清这个人在不在，是因为“距离”，“关系疏远”，或是“死亡”。在小孩最早的年岁里，一个保姆被解雇了，而没过多久母亲死了，那么我们由分析通常可以发现，这两个经历在他的记忆中形成了一个串联。另外还有个需要了解的事实是，小孩通常并不会强烈地想念着某位离开的人，而这常常使一些不理解的母亲为之伤心。（譬如，当这些母亲远离家里几个礼拜回来后，佣人们说：“小孩在你不在时，从不吵着找你。”）但其实，如果她真的去世了，那么她才会明白小孩只是最初看来好像忘了她，但慢慢地他们就会开始记起亡母而哀悼的。

因此，小孩只是希望消除另一小孩的存在，并且将这愿望引以死亡的形式来达成。由死亡愿望的梦所引起的心理反应证明，不管其形式有多么不同，梦中所代表的小孩的愿望和成人的愿望仍然是相同的。

然而，假如我们把小孩梦见其兄弟的死解释为童年的自我中心使他把兄弟看作对手，那么，对于父母之死的梦又怎样解释呢？父母爱我、育我，难道还以这种极自我中心的理由来表明这样的愿望吗？

对这难题的解决，我们可以从某些线索着手——大多数的“父母之死的梦”，都是梦见与梦者同性的双亲之一的死亡，因此男人往往梦见父亲之死，而女人往往梦见母亲之死。当然，我并不认为都是这样，但大部分情况是这样，以致我们需要用具有一般意义的因素来进行解释。一般来说，童年时“性”的选择爱好往往引起了儿子视父亲、女儿视母亲有如情敌，而只有他（她）死了，他（她）们才能随其所欲。

当读者斥责这种说法荒谬绝伦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能再客观地考虑一下父母与子女实际上的关系怎样。我们首先必须把我们传统的行为标准或孝道所要求于我们的父子关系和日常真正所观察到的事实分清楚，这样就不难发现父母与子女间确实隐藏着不少的敌意，只不过在很多情况下，这些愿望不能通过“检查制度”而已。

让我们先探讨父亲与儿子之间的关系。我认为由于奉行了“十诫”的禁令而使得我们对这一方面事实的感受钝化了，或者我们不敢承认人性都忽略了“第五诫”的事实。在人类社会的最低和最高阶层里，对父母的孝道通常比其他方面的兴趣来得逊色。从古代流传下来的神话、民间小说等都使我们发现很多令人深思的有关父亲霸道专横、擅用其权的传闻。克洛诺司吞食其子，就像野猪吞食小猪一样；宙斯将其父亲“阉割”，而取代其父位。在古代家庭里，当父亲的越是残暴，儿子必越与其产生敌对，而且更希望其父早日死去，以便接掌其权。甚至在中产阶级的家庭里，父亲也因为不让儿子作自由的选择或反对他的志愿而造成了父子间的敌对。医生常常可以看到这样一件可怕的事实：父亲死亡时的悲伤有时还不足掩饰儿子对因此而得到自由之身的满足感。一般来说，现代社会的父亲仍对得来已久的“父性权威”至死不放，以至诗人易卜生在他的戏剧里将这父子之间源远流长的矛盾搬上了舞台。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冲突大多始于女儿长大了想争取性自由而受母亲干涉的时候，而母亲在这一方面也或多或少因为眼见含苞待放的女儿已长得亭亭玉立，而自己青春不再，难免有伤痛之情。

所有这些都曾在一般人身上发生过，但对一些把孝道看作理所当然的人来说，对其父母之死的梦，却仍无法解释得通。但是，我们仍可就以上的讨论继续探究这些童年早期死亡愿望的根源。

就心理症的分析来说，更证实了我们以上的各种说法，因为分析的结果显示出小孩最早的“性愿望”是发生在很早的年龄的，女儿最早的感情对象是父亲，而儿子的对象是母亲，因此对儿子来说，父亲变成可怕的对手，母亲成了女儿的对手。这种情况就像兄弟之间“对手”的敌视一样。因此在孩童心理中，这种感情很快地形成“死亡愿望”。一般来说，在双亲方面，也很早就产生同样的“性”选择。很自然，父亲疼爱女儿，而母亲袒护儿子（但在“性”的因素并无法歪曲其判断的范围内，他们仍然是主张严厉地训练子女的），小孩子们也会注意到这种偏袒，同样也会对欺负他的一方表示反对。小孩认为大人“爱”他的话，并不只是满足他一种特殊需要，它必须包括纵容他各方面的意愿。概括地说，小孩作出这些选择，一方面是因为其自身的“性本能”，另一方面则来自双亲的剌激加强了这种倾向。

虽然这种孩提时代的倾向大多数都被忽略掉了，但在最早的童年仍然有一些看得到的事实以供探讨。我认识的一个八岁女孩，当她妈妈离开餐桌时，她就会利用这机会，俨然以母亲的代理人自居：“现在我是妈妈，卡尔，你要再多吃些蔬菜吗，听我的话，再多吃一些……”等等。一个还不足四岁的聪明伶俐的女孩，由以下所说的话完完全全道出了这种儿童心理，她坦白地说：“现在妈妈可以走了，然后爸爸一定要与我结婚，而我将成为他的太太。”但这决不是说她并不爱她的妈妈。同样，如果在他父亲远行时，男孩允许睡在母亲身边，而一旦父亲回来后，他又被叫回去与他不喜欢的保姆睡觉时，他肯定会有某种愿望：“父亲永远不在家该多好！”这样他就可以永远的拥有亲爱的、美丽的妈妈，而父亲的死显然就成为这一愿望的达成。因为小孩由“经验”（譬如已死去的祖父永远不再回来的例子）得知人死了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虽然在小孩身上，我们可以找到与我们的解释相吻合之处，但从成人心理症的精神分析来看，却不能达成如此完全的效果。因而，心理症病人的梦必须加上“梦是愿望的达成”这一前提才能更完整地了解。某日我看到一位妇人很忧郁地啜泣着。她告诉我，“我再也不想见到我的亲戚了，他们会使我害怕。”接着，她主动地告诉我一个她四岁时所做的梦，这梦至今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当然，她是无法知道其意义的。“一只狐狸，或山猫在屋顶上来回走着；接着，有些东西掉下来，又像是我自己掉下来，以后就是妈妈被抬出房子外——死了。”梦者因此而大哭。我告诉她这梦是指她希望见到其母亲死亡的童年愿望，因为这个梦，使她认为没有脸见其亲戚，于是她又给我讲了一些她小时候的故事。当她还是小孩子时，街上的小男孩有一次叫她一个很难听的外号“山猫眼仔”；还有当她三岁时，有一次从屋顶上掉了一块瓦片敲破了母亲的头，使她头部大量出血。

我曾对一位年轻女病人的各类不同精神状态作过透彻的分析。在她起初发作的狂暴惶惑状态下，她对母亲表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转变，只要母亲靠近她，她就对母亲拳脚交加，辱骂，但同时却对另一位比她大很多的姐姐极其柔顺。后来她变得比较沉静清醒，其实是较无表情的状态，常常睡不好觉，也就是这时她开始接受我的治疗和梦的分析。这时的梦大多经过一些掩饰，影射了她母亲的死亡。有时是看到她参加一个老妇人的丧礼，有时是梦见她与姐姐坐在桌旁，身着丧服……毫无疑问都可看得出梦的意义。在慢慢地康复后，她开始有了歇斯底里的恐惧症，而最大的畏惧就是会担心她妈妈会发生什么意外，不管她当时身在何地，只要一有这种念头，她就要赶回家中看看母亲是否还活着。透过这个病例，加上我从其他途径得来的经验，可谓收获不小。由此可以看出，心灵对同一个使它产生兴奋的意念，可以产生几种不同的反应，就如对同一作品可以用几种文字的译文一样。在她狂暴惶惑的状态时，我就认为是当时“续发心理步骤”已完全被平时受压抑的“原本心理步骤”所扬弃，以致对母亲潜意识的恨意占了上风，才露骨地表现出来。后来，病人变得较为沉静而清醒时，表明心灵的不安已平息下来，而“检查制度”得以抬头，因此这时对母亲的敌意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出现，在梦中表现为让母亲死亡的愿望。最后，当她在向正常之路迈进时，她就产生了对母亲的过分关心——一种“歇斯底里的逆反应”和“自卫现象”。而由这些观察所得，我们对于一般歇斯底里症的少女常对其母亲有太多的依赖，也有了个清楚的解释。

在另一个病例中，我对一个患有严重“强迫心理症”的青年人的潜在意识精神生活作了深入的研究。当时他严重到不敢上街去，因为他害怕自己在街上会见人就杀，他整天只是想办法，为街上发生的任何可能涉及到他的谋杀案，找出自己确实不在场的证据，当然，这个人的道德观念很强，接受过高级教育。由分析（并靠此以治疗其病）可知，在这要命的“强迫观念”下，却隐藏着他对其过分严厉的父亲有一种谋杀的冲动，而这冲动又曾在他七岁那年表现出来，连他自己都深感惊异。当然，这种冲动早在七岁以前就已经酝酿着了。在他三十一岁那年，父亲因一种痛苦的疾病而死去，于是这种强迫观念立即开始在心中作祟，把对象转变为陌生人，进而形成了这种恐惧症。任何一个曾希望谋杀亲父的儿子，怎么可能对其他无血亲的陌生人不存杀害之心呢？于是他只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以我现有的广泛经验来看，所有后来患有心理症的病人，父母大多在其童年时代的心理世界里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对双亲之一产生深爱而对另一方深恨，由此形成开始于童年时期的永久性心理冲动，这也是今后发生心理症的一个重要因素。然而，我不相信心理症的病人与普通人在这方面能找出很明显的区别——也就是说，我不相信这些病人本身就能制造出一些绝对新奇而不同于正常人的特点，比较可能的说法（这是由平时观察正常儿童所得到的证明）应该是：日后患有心理症的孩子，在对父母的喜爱或者敌视方面，将一些正常儿童心理中较不明显、较不强烈的因素明显地表现出来了。由古代传下来的一些野史轶闻也可看出这种道理，只有需要通过以上所说的孩提心理的假设，才能真正了解这些故事深邃而又普遍的意义。

我将提出的是有关俄狄浦斯王的趣闻，也就是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即是底比靳国王莱乌士与王后约卡士达所生的儿子，因为神谕在他生前就已预言他长大后会杀父，所以一生下来，就被弃之于野外，但他却被邻国国王收养，而成了该国的王子，直到他后来发现因自己出身不明而去求神谕，由于神谕告诉他，他命里注定将杀父娶母而警告他远离家乡时，他才决定离开这国家，但就在这离家的路上，他碰到了莱乌士大王，而因为一个突然的争吵，他将这身份未晓的父亲杀死了，他后来到了底比斯，在这里他答出了拦路的斯芬克斯（希腊神话中人面狮身怪物）之谜，而被感激的国民拥为王，同时娶约卡士达为妻。在位期间国泰民安，他与生母生下了二男二女，直到最后底比斯发生了一场大瘟疫，国民再次去求神谕，这时所得的回答是，只要将谋杀先王的凶手赶出国度就可结束这场浩劫。但凶手在哪呢？事情过去那么长时间，罪犯又到哪儿找呢？而这部悲剧主要就这样一步一步，忽然山穷水尽，忽然又柳暗花明地（就像精神分析的工作一样）渐渐引出最后的残酷真相——俄狄浦斯就是杀死莱乌士的凶手，更糟的是他本身还是死者与其妻所生的儿子。为这糊里糊涂所闯出来的滔天大祸而震惊的俄狄浦斯，终于走进最悲惨的结局——自己弄瞎了眼睛，离开了家乡之国，完全符合了神谕的预言。

《俄狄浦斯王》是一部命运的悲剧，天神意志和人力在灾难面前只不过是小虫撼柱，强烈的对照形成其悲剧性。而观众所深受感动的大概是这人力的渺小，神力的可怕吧！近代作家也因此纷纷以他们自己构思的故事来表达这样的矛盾，以期达到同样的悲剧效果，然而观众们却好像对这些作品中无法改变命运而死亡的可怜角色，并没有投以类似的感动。就这一方面而论，近代的悲剧是失败的。

因此，如果说只有《俄狄浦斯王》这部戏剧才能使现代观众或读者产生和当时的希腊人同样的感动，那么唯一可以解释的是，这部希腊悲剧的效果并不在于命运和人类意志的冲突，而在于这冲突的情节中所表现出的某种呼声引起的共鸣，因而使我们认为《批评女祖先》等近代的命运悲剧作品缺少真实感。的确，在俄狄浦斯王的故事里，是能找到我们的心声的。他的命运之所以让我们感动，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命运也是一样的可怜，是因为在我们还未出生以前，神谕也已将最毒的咒语加在我们一生当中。很可能，我们早就注定第一个性冲动的对象就是我们自己的母亲，而第一个仇恨的对象就是自己的父亲，同时我们的梦也会使我们相信这种说法。俄狄浦斯王杀父娶母就是一种愿望的达成——一种童年时期的愿望的达成，但我们比他幸运的是，我们并没有变成心理症，而可以成功地将对母亲的性冲动逐渐地收回，并且逐渐忘掉对父亲的嫉妒仇恨。我们就是这样，由儿童时期愿望达成的对象身上收回了这些原始愿望，而尽其可能地给予潜抑，一旦文学家出于人性的探究而发掘出俄狄浦斯的罪恶时，他让我们看到了内在的自我。而发觉尽管愿望又受到压抑，但仍然存在于心底。且看这结尾鲜明的道白：“……看吧！这就是俄狄浦斯，他不仅解开了宇宙之谜，拥有权势，所有国民都在羡慕他的财产，但，看吧！他却处于这么可怕的厄运里！”而这段告诫十分深刻地感动了我们。由于自竞争时代以来，我们就一直傲气地自以为如何聪明，如何有办法，就像俄狄浦斯一样，我们看不到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和自然所赐于我们的负担，而一旦这些现实得到应验，我们又大多不愿正视这童年的景观。

在索福克勒斯这部悲剧里，可以找到有关俄狄浦斯的故事是从很早以前的梦中得来的线索，而其内容大多是因为童年时第一个性冲动引起该儿童与双亲的关系受到痛苦的折磨。约卡士达曾为了安慰当时还不知晓其身份、时为神谕而担心的俄狄浦斯，说她认为有些人常梦见的事，未必一定有什么重大意义，譬如说：“有许多人常梦到在梦中娶了自己的母亲，但对这种梦如果能一笑置之的，都能过得很好。”梦见与自己母亲性交的人也不少，但人们却对此而大感愤怒、惊讶而不能明白，由此，我们就不难找出要了解这种悲剧和父亲之死的梦，关键在哪里。俄狄浦斯的故事，事实上就是对这两种“典型的梦”所产生的幻想的反应，而也就如在成人身上一样，这种内存必须加上改装的感情，因而故事的内容往往掺入可怕和自我惩罚的结果，最后形成的情景经过一种已经无法辨认的另外的加工润色，以符合神学的旨意。当然，在这部作品中，与其他作品一样，神力的万能与人类的责任心难以达成一致。

另外一个偌大的文学悲剧——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也与《俄狄浦斯王》一样来自同一根源。但因为这两个不同时代的差距——这段埋藏文明的进步和人类感情生活的潜抑，以致对这相同的材料作出了不同的处理。在俄狄浦斯王那里，儿童的愿望和幻想都被表现出来并且可能由梦境看出底细；而在哈姆雷特那里，这些都被潜抑着，然而我们只有像发现心理症病人的有关事实一样，透过这种过程中所受到的抑制效应才能看出其存在。在更近代的戏剧里，英雄人物的性格大都掺入了犹豫不决的色彩，这已成了悲剧决定性效果的不可缺少的因素。这个剧本主要也就在于刻画哈姆雷特要完成这件加在他身上的报复使命时，所表现出的犹豫的痛苦，原剧并没提到这犹豫的原因和动机，而各种不同的解释都无法令人满意。按照现在流行的看法，这是歌德开始提出的，哈姆雷特代表人类中一种特别的类型——他们的生命活力多半被过分的智力活动所挟持——“用脑过度，体力日衰”；而另外一种观点认为，莎翁在此显示给我们的是，一种所谓“神经衰弱”的病态和优柔寡断的性格。然而，从整个剧中的情节来看，《哈姆雷特》绝对不是一出用来表现一种无能的性格的戏剧。从两个不同的场合，我们可以看到哈姆雷特的表现：一次是在愤怒下，他杀死了躲在挂屏后的窃听者；另一次是他故意地，富有技巧地，甚至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两名谋害他的朝臣。那么，为什么他对父王的鬼魂所吩咐的工作却迟迟不前呢？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项工作具有某种特殊性，哈姆雷特能够随心所欲，但却对他的杀父仇人，并篡其王位、夺其母后的坏人无能为力——那是由于这人的所作所为使得他自己潜抑已久的童年欲望得以实现，因而对仇人的仇恨早被良心的自责不安所代替。因为良心告诉他，自己事实上比这位杀父娶母的凶手好不到哪里去。在这里，我是把故事中的人物潜意识所含的意念提高到意识界来加以说明；如果有人认为哈姆雷特是一个歇斯底里症的病人，那么我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由我的解释而导致的不可避免的结果。他与奥菲莉亚的对话中所表现出来的性变态，也与这种推论的结果相吻合——在此后几年里，这种性变态一直盘踞在莎翁心中，直到最后他才写出了《雅典的泰门》。当然，我们也就可以说，哈姆雷特的遭遇事实上是影射莎翁他自己的心理，而且布兰德在对莎翁的研究报告（1896）中指出，这个剧本是在莎翁的父亲死后没多长时间写出的（1601）。这可以说，当时他童年时期的对父亲的情感又复苏了。还有，我们也知道，莎翁早夭的儿子，就叫“哈姆涅特”（Hamnet，发音很像“哈姆雷特”）。就像他在《哈姆雷特》中处理人子与父亲的关系一样，他另一部同时期的作品《麦克白》则是以“无子”为题材的。就像所有心理症的症状和梦的内容，都能经得起“过分的解释”，甚至有时需要经过一段“过分的解释”才能看出其真相一样，我们对所有真正的文学作品，也要通过文学家心灵中不止一种的动机、冲动去了解它，并且需要承认，它可能有两种以上的不一样的解释。在这里，我只想就这位富有创意的文学家的心灵冲动中隐藏的最深的一层来加以讨论。

关于此类亲友之死的“典型的梦”，我在此想以一般梦的理论再说几句。这些梦显示给我们一些很不一般的状态，它让一些潜在的想法所构成的梦意，躲过“检查制度”，而以本来的面目显示出来，而这只有在一种特别状况下才有可能发生。以下两种因素有助于这种梦意的形成：第一，我们心中必定潜藏着一种愿望，而我们自己完全相信，这些愿望在做梦时也不会被发现，于是“梦的检查制度”就对这种怪异念头毫无戒备，就如所罗门法典，当年就没预料到要加设一条有关杀父之罪的刑律一样；第二，在该特殊情形下，这种潜在的、意想不到的愿望常常以某种对亲人生命关心的形式，对当天白天遗留下来的感受发生让步的现象。但是焦虑必定会利用相对应的愿望，如影随形地步入梦境。因此，在梦中这种愿望往往都能被白天所引起的对他人的关心所掩盖。但是如果有人认为梦只不过是夜以继日的心灵的活动，而把这种亲友之死的梦排除在一般梦的解说之外的话，那么这些解释也就更加简单，而一些遗留下来的难题就再不需要加以深究了。

试图进一步研究这种梦和“焦虑梦”之间的关系，是十分有意义的。在这亲人死亡的梦里，潜在的愿望大都能避开“检查制度”，而不受它改装，但也因此带来梦中所感受的伤痛情感，同样，“焦虑梦”也只有在“检查制度”全部或部分受到压制时才可能发生。而另一方面，一旦由肉体来源而引起了真实的焦虑感，则那强大的“检查制度”就会抬头。因而，我们能很清楚地看出心灵如此运用其检查制度来“改装”梦内容的用意——只有这样做，“才能避免焦虑或其它形式的痛苦后果”。

在前面，我已提到过儿童心理中的自我主义，现在我要再次强调这一点，并且因为梦也保留了这份原有特征，所以我们很容易由此看出其间的联系。所有梦都以绝对的自我为中心，每个梦都可找到所爱的自我，甚至可能以经过改装的面目出现。而梦中所达成的愿望也都是这种自我愿望。表面看来“利他”的梦内容，其实都是“利己”的。下面我将再举出几个看来有悖于这种说法的例子进行分析：

梦之一

一个还没到四岁的男童告诉我他的梦：他梦见一个很大的画有花卉的大盘子里，放着一大块烤肉，而突然之间那些肉并未经过切碎，却一下子被吃光了，但他却没看见是谁吃掉的。

这个家伙梦中的饕餮之客到底是谁呢？当天的经历必能给我们提供一点线索！几天以来，这小孩子一直按医生的要求只喝牛奶，做梦那天，由于他实在太顽皮了，众人罚他不能再吃晚饭，因为他早就已被限制少吃食物，所以他也并不很在意接受这份惩罚。他知道自己今晚肯定是没东西吃了，因此他就努力避免再想肚子饿的事情。然而，在梦中虽然经过了改装，但无疑地，他自己就是梦中那个对丰盛晚餐期待已久的人（甚至是一大块没切开的肉），但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不准吃这些东西的，所以他也不敢像通常饿了的孩子所做的梦那样，坐在餐桌旁大吃一顿，因而梦中这吃掉烤肉的人就不敢露面。

梦之二

有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一个书摊上看到一本我很感兴趣的收集本（艺术作品、历史、成名艺术家的专集）。这本新集的书名叫《著名的演说家》（或《著名的演说》），而出现的第一个人物的名字叫莱歇尔博士。

分析时，我对这个德国反对党的莱歇尔，一个著名的大演说家，居然会在我梦中出现而心感纳闷。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几天以前我开始对几位新病人做心理治疗，一天要花掉十到十二个小时，因此我自己就成长篇大论的演说者了。

梦之三

在另一个场合，我梦见一名我认识的大学教授告诉我：“我儿子最近患了近视。”随后是一些简单的对话，而紧接着的第三部分就出现了我和我的长子。

就这个梦的隐意来看，这某位教授和他儿子只是用来影射我和我的长子，后面我会就其中另一特点再详细地讨论这个梦。

梦之四

由以下这个梦，就可以看出真正以自我为中心的那种感情，如何隐藏在关怀别人之后：

我的朋友奥图看来像生病了一样，脸色难看，眼球突出。

奥图是我的家庭医生，我对他很感激，因为几年来都是他在关心着我家小孩的健康，他不但在他们有病时给予治疗，并且每次来总是找借口带些礼物给我们。而在做梦那天他正好来我家拜访，当时我的太太注意到他看来很疲倦。当晚我就梦见他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一个得巴泽多氏病的病人。如果你忽略了我所说过的释梦法则，那么你一定会解释这个梦代表着我十分关心友人的身体健康，以至将这份关心之情带到梦中。然而，这不但与我“梦是愿望的达成”的说法相反，并且更不符合我这“梦只能是以自我的冲动来作解释”的说法。假如你们那样分析我的梦的话，那么我为什么又要担心奥图会患巴泽多氏病呢？另一个方面，我自己的分析是利用了一件我六年前遭遇过的事情。当时我们一些人，包括R教授，正坐在一辆车里，在黑夜中赶路，打算到还有几小时路程的某村庄过夜。因为司机太疲劳，把我们的车翻到河里，还好，大家都没受伤，但我们只好在邻近的小客店过夜。当时我们的不幸引起了村民的同情，曾有一位男士，一看就知道身患巴泽多氏病（皮肤褐红，眼球突出，但喉部并没肿胀），上来招呼我们，并且问我们是否需要什么帮助。R教授告诉他说：“不要什么，只需借我一套‘睡衣’就行了！”但这位慷慨的男士回答道“很抱歉，这我可没有”，随后就离开了。

继续分析下去，我才想起巴泽多并非只是发现那种病的医生的姓名，而且也是一位有名的教师的名字（现在我已很清醒，倒觉得这种事实是否可靠还是问题）。我的朋友奥图，我曾经交待他，万一我出现意外，孩子们的身体健康问题，特别是青春期这个年纪（因此我提到了“睡衣”）全部交给他负责，但由于梦中我看到奥图身患上述那位慷慨的村民的症状，我才明白梦中意义是：“如果我有不幸的话，奥图对我的孩子们会就像那村民对我们一样关怀和体贴。”这梦所含的自我意味，现在大概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了吧！

但这梦的愿望达成又在哪里呢？并非我在对好友奥图进行报复（他好像经常在我梦中吃亏），而是以下的情形：就像我将梦中的奥图比做那村民一样，我自己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R教授，因为我有求于奥图，就像R教授那时有求于那位村民一样，而这才是关键所在。因为R教授在学术圈内总是独树己见，和我一样，以致他直到晚年才得到他早就应有的教授头衔，于是我再次发现“我很希望做一个教授”！那句“他直到晚年才……”是一个愿望的达成，因为这表示我还能活很长时间，足够有时间让我在儿女青春期亲自照顾他们。

至于其他使那些梦者感到快乐或陷入恐惧的“典型的梦”，我自身是不曾有过这些经验的，但就我所作的精神分析倒可以讲一些心得。从现存的那些资料来看，这些梦也是一种童年影像的再现——也就是说，梦可能包括那些童年时代最喜欢的包含急速运动在内的游戏。差不多所有作舅舅、叔叔的，不是对着小孩伸出双臂带着孩子满地跑，就是放他在自己膝下摇，然后突然一伸腿，吓得小孩哇哇大叫，要不然就是把小孩高高举起，再突然收手，出其不意地吓他一下。而在那种时刻，小孩总是会高兴得大叫，并且毫不满足地要求再来一次（特别是这种游戏如果有一点恐怖或晕眩的感觉在内时）。以后在他们梦中又反复出现这种感觉，但却把扶他们的手省略了，于是他们就在梦中能自由地在空中飞。我们都知道，所有小男孩都喜欢荡来荡去或玩跷跷板一类的游戏，而一旦他们看了马戏团的运动表演后，他们对这些游戏的回忆就更加清楚了。某些男孩，歇斯底里症发作时，只是对某种运动不断熟练地重复，这些动作本身虽并不刺激，但却给当事者带来性感觉的兴奋。简单地说：儿童时期兴奋的游戏都是在飞上、掉下、摇晃的梦中得以出现，只有肉欲的感觉现在变成了焦虑，然而，就像所有母亲都知道的，能够使小孩兴奋的游戏最终都会以争吵或哭闹而结束。

因而，我有充足的理由否认以睡眠状态下，皮肉的感觉、肺脏的胀缩动作等来解释这种飞上、掉下的梦，我发现这些感觉都能够由梦所带来的记忆复现，所以，不如说它们是梦的内容本身，而不只是梦的根源。

但是，我并不能对这些“典型的梦”给以充分合理的解释，更确切地说，是因为我现有的资料使我走入这一进退两难的困境，我所说的一般意见是这样的：当任何心理动机需要它们时，这些“典型的梦”所具有的皮肉或运动的感觉就会复生了；而不用它们时，它们就被忘记了。至于这和儿童经验的关系，则可从我对心理症的分析中得到证明，但我却无法说出这些感觉的记忆（虽然看来都是“典型的梦”，但却有因人而异的记忆）究竟对梦者一生的经历还有哪些其他意义。然而，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再仔细分析几个好例子来补充这些不周全之处。也许有人怀疑，为什么这种飞上、掉下、拔牙的梦很多，而我却还说资料缺乏，其实从我开始注意“释梦”的工作以来，我自己竟从来没有过这种梦，虽然我治疗过很多心理症的人，但并不是所有的梦都能解释，还有很多梦都没有办法去解释，某些形成心理症的因素，在心理症症状将消失的时候，会变得更为厉害，而使得最后的问题仍然无法解释。

（三）考试之梦

每一个在学校经过期末大考而升级的人，总是说他们常做一种噩梦，梦见自己考场失败，甚至他必须重修某一科目。但是对已得到大学学位的人，这种“典型的梦”又为另一形式的梦所取代，他常常梦见自己没有获得博士学位，而另一方面，他在梦中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毕业多年，早已步入大学教师之列，或早已是律师界的资深人物，怎么会没得到学位呢？因此常使梦者深感疑惑。就像我们童年时代为自己的错误行为受到处罚一样，这是由我们学生时代的苦难日子——要命的考试所带来的记忆的复现。同样，心理症的“考试焦虑”也是因这种幼稚的恐惧而加深的。然而，一旦学生时代过去之后，再也不是父母或老师来“惩罚”我们，以后的日子乃是自己所支配，但每当我们感到某件事做错了，或疏忽了，或未尽其本分时（一言以蔽之，即“当我们自觉有责任在身时”），我们就会再梦到这些曾令自己紧张的入学考试或博士学位的考试。

对“考试之梦”作更深一层的研究，我想例举一位同事在一次科学性的讨论会上所发表的有关这方面的看法。按他的经验来看，他认为这种梦经常发生在已经通过考试的人身上，而对那些考试失败者，这种梦是不会发生的。由许多事实的证明，使我深信“考试的焦虑梦”通常发生在梦者第二天将要从事某种可能有风险，而且必须负责任的“大事”的时候，而梦中所出现的一定是一些梦者曾费很大心血，由其结果来看这只是杞人之忧的那些经验。这样的梦使梦者完全意识到梦的内容在醒觉状态下受了多大的误解，而梦中的讥议“但”我早就是一个博士了”等等都是对梦的一种安慰，因此，其用意以下面的话概括为：“不要为明天的考试担心吧！想想当年你要参加大考前的紧张吧！你还不是白紧张一番，而事实上却毫不费力地拿到你的学位吗？”等等，但是，梦中的焦虑却来自于梦者当天所遗留下来的某些经验。

就我自己和他人有关这方面的梦境，分析起来虽然不是很准确，但大多符合这种说法。譬如说，我曾没有通过法医学的考试，但我却从没梦到这事，相反，对于植物学、动物学、化学，我却大伤脑筋，然而因为老师的宽厚而从没发生过问题，而在梦中，我却常想到这几科考试的风险，我也常梦见又参加历史考试，而这又是我当年一直考得很好的科目。但我得承认一件事实——这大多是因为当时的历史老师（在另外的一个梦中，他成了一个独眼的善人）从不曾漏看一件事，那就是我在交回的考卷上，常在没有把握的题目上用指甲划叉，以暗示他对这问题不要太苛刻了。我有一位病人，他曾在大考时缺席，而后来补考通过，但却在国家公务员考试中又失败了，至今仍未能被政府录用。他告诉我，他常梦见前一次考试，但后一次考试却从没梦见过。

斯特克尔是第一位解析“考试梦”的人，他说这种梦全部是影射性经验和性成熟，而以我的经验来看，这种说法是屡试不爽的。

第六章
梦的运作

所有以前所做过的有关梦的解释，都是从记忆中保留的“梦内容”直接进行阐明，他们在梦内容中寻找解释，有些甚至不经过剖析，而直接从梦内容中得出结论。然而，在这方面我们却有一些不同的见解，在我们研究出来的结果和“梦内容”之间，我们又发现了另一种新的心理资料：梦的隐意或“梦思”，而我们的解梦乃由这些资料入手，并不是沿袭自古以来所用的“梦内容”（或称为“梦的显意”）。因此我们所涉及的将是一个新的工作，一种近似写小说的工作——仔细检验“梦的隐意”和“梦的显意”之间的关系，并研究后者如何由前者演变出来。

“梦的隐意”和“梦的显意”就犹如用两种不一样的预言来表达同一种内容，或说得更准确些，“梦的显意”就是以另一种表达的方式将“梦的隐意”翻译给我们，而所用的符号和法则，我们只有通过译作和原著的比较，才能看清。一旦我们做到了这一点，那“梦的隐意”就不再是一个难以了解的秘密。“梦的显意”，就犹如象形文字，它的符号必须逐个翻译成“梦的隐意”所采用的文字。这些符号决不是以它原来的形态就可以解释的，它必须按符号所代表的意义来做这项翻译工作。例如，现在我眼前出现一个画谜：有一间屋子，在屋顶上有只木船，然后出现了一个大字母，接着就是一个无头的人在飞跑……乍一看，我肯定会说这荒唐而毫无意义：木船怎么可能放在屋顶上？没头的人怎么会跑？而且人怎么可能比房子还大？还有，如果整个情景是一幅景物，那么这个字母又代表什么呢？自然界的风景哪有这样的原景象？所以要想正确地解释这画谜，必须抛弃对这部分或整个的反对批评；反之，如果将每一个影像都看作是有意义的，而努力地去找出每一个代表或涉及到的文字，然后再把这些文字拼凑成一个句子，这时它们再也不是没意义的，而很有可能成了一句美丽动听且意味深长的格言。梦其实就是一种画谜，只是我们的祖先还没找到真正的释梦方法，而误把画谜当做一幅艺术品来欣赏。正因为如此，才会误认为梦是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

一、凝缩作用

通过梦的“隐意”和“显意”之间的比较，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梦的工作包含一大堆“凝缩的作用”。就“梦的隐意”的冗长丰富来说，相比之下，“梦的内容”就显得贫乏粗陋，如果梦的叙述需要半页纸的话，那么解析所得的“隐意”就需要六到八张、甚至十张纸方可写完。这种差距的比例因各种不同的梦而不同。但凭我的经验来看，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比例。一般来说，我们多半小看了梦所受凝缩的程度，以为由一次解析所得的“隐意”就包含了这个梦所有的意义。然而事实上，如果对这梦继续分析下去，还能发掘出更多深藏在梦里的含义，因此我们必须要先作个声明：“一个人永远无法确定地说他已将整个梦完全地解释清楚了。”尽管所作的解释都达到毫无瑕疵、令人满意的程度，但他仍有可能从同一个梦里再找出另一个意义来，因此严格地说，凝缩的程度是无法确定的。由梦的“隐意”和“显意”之间的不成比例，而得出“在梦的形成中，必有许多心理资料经过凝缩的手续”的结论，也许会受到一些反对。因为我们常有这种感觉，“我昨晚做了很多梦，但大部分都记不起来”，因此有人认为为醒后所记起的部分只是整个梦里的一些片段，如果能把所做的整个梦都追记出来，那就差不多可与“梦的隐意”一样多了。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种说法不是没有道理。梦只有在睡醒后马上记录下来才有可能准确地把握住所有内容，否则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忘了。然而，我们要看清一件事实，那就是自以为梦见的比能记得起的资料要多得多，其实是一种错觉，而这种错觉的原因以后还会再详细解释。还有，梦工作时所采用的“凝缩作用”会因“有可能忘掉一些梦内容”的说法受到影响，因为我们可以通过记忆残留下的梦的各部分分别找出所代表的很多意义。果真梦的大部分内容都不会忘记，那么我们将很可能无法探讨一些新的“隐意”，因为我们不可能判断这些遗忘了的梦所隐含的”梦思”，一定同我们仍保留下来的部分内容所解析出来的“隐意”完全相同。

就每一部分“梦的显意”逐步分析时所形成的那些意念来看，很多人肯定禁不住会问：难道现在分析这个梦时，心灵所产生的每一种意念都能构成“梦的隐意”吗？换句话说，我们难道不是先假设了所有这些念头都在睡眠状态下活动着，并且都参与了梦的形成吗？而且有些在梦的形成时并没参与的新念头，是不是有可能在解析梦意时才产生呢？对这种反对意见，我只能给予一种条件性的回忆。当然，这些分散的意念的组合是到分析时才初次出现的，但我们可以看到，这种组合只有在各种意念之间确实在“梦的隐意”里有某种联系时才会出现。因此，可以说，只有在能以另一种更基本的联系形式存在的情况下，才有这种新组合的结果。由分析时所形成的大部分意念来看，我们不得不承认它们早在梦的形成时就已有所活动，因为假如我们从一连串的意念下手时，很多乍看之下对梦的形成并没联系的意念，会突然带给我们一个确实与梦的内容有联系的结果，而这正是梦的解析所不可缺少的，也只有从那一连串的意念追寻下去才能达到。大家不妨再翻阅前面所说的有关“植物学专论”的那个梦，即挖掘其中所含的惊人程度的“凝缩作用”（虽然我并没有完全地解析出来）。

然而，人们在做梦前睡眠状态下的心理又是怎样呢？是不是所有“梦思”都并列地陈列于脑海里呢？还是一个个地相互竞逐于心灵？还是各种不一样的意志，各由不一样的制造中心，同时涌到心头，而在此交汇？我认为，现在讨论梦形成时的心理状态不用提出这种仍不能确证的观念，但是，我们别忘了我们所想的是“潜意识的思想”，这与我们自己冥思苦想中的“意识思想”是有较大差异的。

但是，如果梦的形成真是经过一番“凝缩作用”，那么，这个过程又是怎样进行的呢？

现在，如果我们假设这一大堆的“梦思”只有很少的意念能用一种“概念元素”表现在梦中，我们就可以推断说，“凝缩作用”是用“删略”的手法来对付“梦思”的，“梦”并非“梦思”的准确译者；它并没如实地翻译，相反，只不过是东删西略的产品，我们很快就会发现，事实上这种观念是不太正确的。但目前，我们姑且以此为起点先自问：“如果‘梦思’中只有很少数元素能进入‘梦的内容’，那么究竟是什么条件来决定这些选择呢？”

为解决这问题，我们先研究一下这种梦内容中有哪些符合我们所追寻的条件的元素，而这方面最好的资料是那些在形成时经过强烈的凝缩之后才形成的梦，下面我选用之前说过的“植物学专论”的梦来加以解释：

（一）植物学论著的梦

梦内容：“我写了一本有关某种植物的专论，这本书就搁在我面前。我翻到其中一页折皱的彩色图片，看见一片已脱水的植物标本，如同植物标本收集簿里的一样。”

这梦的最主要成分就是“植物学专论”。这是因为当天的实际经验所产生：当天我确实曾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看到一本关于“樱草属”的专论。然而在梦中却并没提到这“属”，只有“专论”和“植物学”的关系遗留下来。这“植物学专论”马上使我联想到我曾经发表过的有关“古柯碱”的研究一文，而“古柯碱”又引导我的思路走向一种叫做《纪念文集》的刊物，和另一个人物“柯尼斯坦医师”——我的挚友，一位眼科专家，他对古柯碱临床应用于局部麻醉有一定的功劳。还有，由柯尼斯坦医师又使我想起，我曾和他在当天晚上聊过天，却被别人打断了。当时所谈到的有外科、内科几位同事之间的工资问题。于是，我发现这谈话的内容才是真正的“梦剌激”，而有关樱草属的“专论”虽然是真实的事情，但却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现在我才看出来，“植物学专论”只是被用来作为当天两件经历的共同工具，利用这无关紧要的真实印象，而把这些有心理意义的经验以这种迂回的方法联系起来。

然而，并不是只有植物学专论的整个合成的意念才有意义，如将“植物学”、“专论”等字眼分开来联想，也可产生扑朔迷离的各种“梦思”。由“植物学”使我想到一些人物：格尔特聂教授（Prof. Gartner）和他花容玉貌的太太。（德文Gartner意思是“园丁”。）一位名叫“弗罗拉（花神）”的女病人，和另一位我告诉她有关“遗忘的花”的妇人。由格尔特聂这人，又使我再次联想到在“实验室”和柯厄斯坦的谈话，还有这谈话中所谈到的两位女性，由那与花有关的女人，我又联想到两件事：我太太最喜爱的花，和我匆匆一瞥所看到的那本专论的标题，更进一步地，我又联想到在中学时代的生活，大学的考试，和另一种崭新的意念——有关我的爱好（这曾从上述的对话中表现出来），再利用从“遗忘的花”所联想到的“我最喜爱的花——向日葵”而联系起来，而且由“向日葵”，一是使我想起意大利的旅游，另一方面又使我想起童年第一次触发我读书的情景，所以，“植物学”就是这个梦的关键所在，而且这成为各种思路的交叉点。并且，我能证明出这些思路都能从当天的对话内容中找出联系。现在，我们就仿佛正在思潮的工厂里从事着“纺织工作”：

“小织梭来回穿线，一次次过去，便编成了千条线。”

在梦中的“专论”再次出现两件题材：一件是我研究工作的性质，而另一件却是我的爱好的昂贵代价。

由这初步的研究来看，“植物学”和“专论”之所以被用作“梦的内容”，是因为它们能使人想到最大数量的“梦思”，它们代表着很多“梦思”的交叉点，而就梦的意义来说，它们就具备了丰富的意义。这种解释可用另外一种形式作以下表达：“梦的内容”中的每一个成分都具有很多的意义，它们代表的不仅是一种“梦思”。

如果我们认真检查梦中每一成分怎样从“梦思”演变过来，那我们将可以了解得更多。由那“彩色图片”引入另外一个新的题目——同事们对我的研究所作出的批评，以及梦中出现的我的爱好问题，还有涉及到我童年时曾经把彩色图片撕碎的记忆。“已脱水的植物标本”联系到我中学时收集植物标本的经验，而特别加以强调，所以，我能看出“梦内容”与“梦思”之间的关系，并非仅仅是梦内容的各个成分代表好几种“梦思”，每一种“梦思”同时还能被多种不同的梦内容的成分所代表。从梦中某一成分入手，经过联想可以引发好几种“梦思”，相反，如果从某一种“梦思”着手，也可引发出好几个梦中的成分。而在梦的产生过程中，并非是一个梦思或一组梦思，先以简缩的手法在“梦内容”中出现，然后另一个梦思再以同样方法继续出现（就像按人口比例，每多少人选出一位代表的过程一般）；事实上整个“梦思”同时受到某种加工，但在这整个过程中只有那些具有最强烈最完整的分子才表现出来，因此这种过程反而更像“按名册选举”。无论是哪一种梦，经过我的解释，我总发现我这“基本原则”屡试不成，由整个“梦思”演变而成各种“梦内容”的成分，同时各种成分又各有多种的梦思加于其上。

为了说明“梦思”和”梦内容”的关系，必须再多举一个例子。以下所举的例子也许可以更清楚地看出两者相互交织的关系，这是一位“幽闭症”患者所做的梦，读者们在以下的分析中就可以看出为何我如此喜欢这梦的结构，而称它为“非常聪明的梦活动的产品”。

（二）一个美丽动人的梦

梦者和很多朋友驾着车子正在×街上兜风，这街上有一间很普通的旅店（但事实上并没有）。在这旅店里的一个房间内正在演一出戏剧，起初他只是观众，但后来竟成了演员。最后大家都开始换衣服，准备回城里去。一些人在楼下，一些人在楼上换，楼上的已经换好了装，但楼下的仍在慢慢地换，以致引起楼上的同伴责备。他的哥哥在楼上，他在楼下，他认为哥哥们换装那么快简直太没必要（这部分比较模糊），并且，他们在到达这里之前，早就已经决定好谁留在楼上，谁在楼下；接着，他独自从山路走向城市，脚步非常沉重，举步艰难简直是在原地动弹不得。一位老年绅士走入了他的行列，并且愤怒地谈论意大利国王。最后当快到山顶时，他的脚步开始变得非常轻松。

举步困难的印象特别清晰真切，甚至醒后，他还分不清刚才那是在梦中。

由梦的显意来看，内容倒是普通，然而这次我要一反常规，以梦者认为最清楚的部分开始着手解析。

梦中所感到的最大困难——就是举步沉重并带气喘——那是梦者在前几年生病时曾有过的症状，当时再加上一些其他的症状，被诊断为“肺结核”（可能是“歇斯底里的伪装”）。从我们对“暴露梦”所作的研究，已经清楚了这种梦中运动受禁制的感觉，到现在为止，我们又可以看出这可用来作其他种类的代表。“梦内容”中关于爬山的那部分，起初很吃力，到了山顶又变为轻松，这使我想到法国小说家都德的名作《萨福》这故事里，有一位年轻人抱着他情人上楼，开始情人轻如鸿毛，爬得越高，越觉得不堪负荷，这种景象事实上就是一种他们之间关系发展的象征，而都德借此来告诫年轻人千万不要四处留情，留下满身风流债，到头来留一身的负担。

虽然我知道这病人最近和一女伶相识，而终告破裂，但我们不能说，我这种解释完全正确。《萨福》中的情形正好与此梦相反，梦中的爬山开始是困难，而后来轻松，但小说中的“象征”却是开始轻松，后来却成了重负。让我吃惊的是，病人竟告诉我这种解释正好和他当天晚上看的一部戏剧的结构很相似，那剧本叫做《维也纳的巡礼》，讲的是一位开始颇受人尊敬的少女，最后沦落到卖笑为生，而后来又与一位上层男士发生关系，开始“向上爬”，但最后却导致她的地位更低。这剧本又使他想起另一个剧本《步步高升》，而这部戏的广告画就是以“一列阶梯”为代表。

再往下的解析显示出，那位与他热恋过一阵子的女伶就住在×街上，但这街上并没有旅店。然而，当他在维也纳与这位女伶度过这半个夏天时，他就住在这附近的一间小旅馆。当他离开旅馆时，他告诉车夫：“发现这儿没有一只臭虫，我很高兴！”（事实上，害怕臭虫又是他的一大畏惧症）而车夫回答说：“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呢？这根本算不上是一间旅店，充其量只不过是一间小店而已。”而“小店”这两个字又使他马上想起一句诗：“后来我就成了这么好的主人的宾客！”但乌兰德的这首诗中所赞颂的主人公却是一棵“苹果树”，第二段诗句又从思潮中浮现出来：

浮士德（面对着年轻的女巫）：

我曾有一段美梦，

我看见了一株苹果树，

那儿高挂着两个最漂亮的苹果，

她们诱使我不由自主地“爬上去”。

女巫：

漂亮的苹果，

自从天堂里惊鸿一瞥，

你就朝夕心仪这苹果，

而我非常高兴地获知，

在我的花园里正长着这种苹果。

“苹果树”和“苹果”的内涵，我认为是毫无疑问的：那女伶丰满的酥胸，就是使我们这位梦者神魂颠倒的“苹果”。

从梦的内容看来，我们可以确定这梦带有梦者少年时期的另一种印象（梦者这时已三十岁）。如果这种说法正确的话，那么这定是针对梦者的奶妈而言。奶妈柔软的胸部实际上就是孩子最好睡觉的“旅馆”，“奶妈”以及都德笔下的萨福，事实上是影射他最近抛弃的那位情妇。

这位患者的哥哥也出现在“梦内容”中，“他哥哥在‘楼上’，而他在‘楼下，”。这与事实又是相反的，就我所知，因为他哥目前穷困潦倒，而他过得很不错。在叙述这“梦内容”时，梦者曾就“他哥哥在楼上，而他在楼下”一节闪烁其辞。恰巧这句话正是一种我们在奥地利常用的口语，当一个人名利丧尽时，我们就会说“他被放到‘楼下，去了”，与说他“垮下来了”一样，而如今我们应该清楚地看出，在梦中某件事故意以“颠倒事实”的情形出现时，一定有它特殊的意义，而这种“颠倒”正好解释“梦思”与“梦内容”之间的联系。如果要了解这种“颠倒”，确有据可查。在这梦的结尾，很鲜明地“爬山”以及《萨福》中的叙述正是“颠倒”的一例，然而这种“颠倒”的含义可以分析如下：在《萨福》这本书中，那男人抱着那与他没有发生性关系的女人上楼，而如果在“梦思”里，一切都颠倒的话，那应是一个女人抱着男人上楼，但这只有可能发生于童年时期——奶妈抱着胖娃娃上楼，因而，这梦的结尾部分成功地将奶妈和《萨福》拉上了关系。

正如诗人创造出萨福这名字，总免不了引申到女同性恋一样，梦中“人们在‘楼上’、‘楼下’，”也意指梦者心中对“性”方面的幻想，而这种幻想，就和其他受潜抑的欲望相同，与梦者心理症很有联系。“梦的解析”并无法告诉我们，这些仅是幻想，而不是事实的记忆，它只能提供给我们一套想法，而让我们自己再去品味其中的真实价值。在这种情况下，真实的与想象的乍看之下都具有一样的价值（除了梦之外，其他更重要的心理结构也有这种情形）。就像我们早已知道的，“许多朋友”代替着“一种秘密”。而梦中的“哥哥”，利用对童年景象的“追忆”产生的“幻觉”，用来代替所有的“情敌”，然后再连接一件没什么关系的经验，“一位老年绅士愤怒地谈到意大利国王”意指低阶层的人踏进了高级社会后所引发的冲突。如此看来倒颇似都德笔下那年轻男士所受的警告，而这也一样地可用在哺乳的小孩身上。

在以上的两个梦里，大家更容易看出“梦内容”与“梦思”的多种关系。但是，由于这些梦的分析仍没能彻底解决，所以也许有必要再选一个梦来作系统的分析，以便辨别出梦里存在的多种意义。为这目的，另选用前面提过的“伊玛打针”的梦，而从这例子，我们就不难看出“梦的形成”所使的“凝缩作用”常常利用了多种途径。

“梦内容”中的主人公是我的病人伊玛，在梦中她看来就像她通常的样子，因此，那无疑是代表她本人的，可是，当我在窗口给她检查的时候，她的态度却是我从另一位妇女身上所看到的。而这女人，在“梦思”里，我宁可用来代替我这位患者。因为伊玛在梦中有“白喉伪膜”，使我联想到长女得病时的焦急，因此她又替代我的女儿，而由于和我女儿名字的雷同，让我联想到一位因毒素致死的病人。在梦中，伊玛的模样一直未变，但她的角色却发生着变化。她变成了我们在民众服务门诊所看的一位病童，在那儿我的朋友们为她们统计智能的差别，而这种变迁很显然地是受了我小女儿的影响，因为她屡屡不愿意张开嘴巴，正如梦中的伊玛变成了另一位我检查过的女人，而利用同样的联系，又联系到我太太身上。还有，因我在她喉头发现的病变，进而联系出好几位其他的人。由伊玛而引起的一连串联想所产生的那些人物，在梦中并不会亲身出现。她们全部聚合于“伊玛”梦象背后，所以伊玛成了一个“集合影像”，且不能避免许多相互冲突矛盾的特征。在梦中，伊玛代表了其他那些被梦中“凝缩作用”抛弃的人物，但却仍把这些人物的特点稍稍保存下来，点点滴滴注入梦中伊玛的形象。

为解释“梦的凝缩作用”，我将以另一种方式创造一种所谓“集锦人物”——让两个以上的真实人物的特征集中于一人身上。我梦中的M大夫就是以这种方式构成的。他因“M大夫”闻名，并且言行都同于通常的M医生，可他所生的病和身体上的特征又属于另一个人物——我的哥哥。而苍白的脸色，因为是他们两人的共有特点，所以并无特殊意义。梦中的R医生同样是R和我伯父的“集锦人物”，但这个“集锦人物”却是一种不同方式编造出来的。这次我并没有把两个人物记忆中的特点加以合并，相反地，我运用了嘉尔登制造家人肖像的办法——我把两个人物重叠在一起，而使两人的类似特征更加明显，而彼此之间不同的特点反因互相中和而变得不明显了。梦中我伯父的“漂亮胡子”的出现，就因为R与我伯父两人外貌上的共同特点，至于，那胡子慢慢地变成灰色，则可以联系到我父亲和我自己。

“集体”或“集锦人物”的形成是“梦凝缩”的一大方法。我们马上又可以应用在另一种联系上。

“伊玛打针”的梦所提及的“痢疾”这个名词也有很多种解释，它可能是由“白喉”这个字音的相像而引起的，但另一方向，它也有可能是影射我送去东方旅游的那位病人（这位病人的“歇斯底里症”是个误诊）。

梦中所提到的propyls（丙基）这个词也是一个极为有趣的“凝缩”产物，在“梦思”里其实amyls（戊基）这个词更有分量，很有可能这是在梦产生时，两字之间发生了简单的“交换”。而其实由以下的补充分析，可以看出这种置换往往是凝缩的结果：假如我对propyls这个德文字多思考一段时间，那么它的同音字propylaeum（神殿入口）肯定会自然浮现出来的，而propylaeum并非只有在雅典才能找得到，在慕尼黑也能看到。而大约在做这梦的一年前，我正好去慕尼黑看望一位病重的朋友，而这位朋友就是我刚好与他提过trimethylamin（三甲胺）这种药物的人，所以由梦中紧接着propyl跑出来的是trimethylamin，更可支持这种说法。

就像在另外的梦分析中一样，我在这里曾发现了一大堆对同等意义的联想，使我承认在“梦思”中的戊基确实是在“梦内容”中被丙基这个词代替了。

一方面，这梦关系到我的朋友奥图的一些想法。他不了解我，他认为我做错了，他送了我一瓶含有戊基怪味的酒，但另一方面，与前者形成对比的，又有一些关于我住在柏林的朋友威廉的意念，他真正理解我，他会永远认为我是对的。而且他会提供给我一些非常有价值的关于“性”过程的化学研究资料。

在有关奥图的意念中，引起我特别注意的总是一些引起梦的近因，而amyls是属于较清晰的成分，以致在内容中占有一席之地。至于有关威廉的意念则多半是从威廉和奥图两人之间的对比所造成的，各部分都与奥图的意念有所联系。在这整个梦里，我一直有种明显的趋向一排斥那些我不喜欢的人物，而偏向能和我共同随心所欲地对付前者的人。因此属于奥图意念的amlys（戊基）便使我联想到属于威廉意念的trimethylamin（两者一样是属于化学的领域），由于这意念因受到心理方面的欢迎而能从“梦内容”中脱颖而出，amyls本来也可以不经改装地进入梦内容中，但却因为其所能包涵的意念，可以由威廉意念的字眼所包涵而失败。propyls既然与amyls这字看来相像，而且它又可以在威廉意念之间以慕尼黑的propylaea找到联系。因此两意念间以propyls-propylaea发生联系。而双方就像经过了协商，而以中间产物出现于梦的内容中，于是就这样造成了一个含有多种意义的共同符号。也只有通过这种有多种意义的字眼才得以深究“梦内容”的原貌。因而，为了形成这种共同代号，梦内容中注意力的转移一定发生在某些在联想范围内靠近该重点的细节上。

由这个“伊玛打针”的故事多多少少已使我们看出，在梦的形成过程中凝缩作用所扮演的角色。我们发现“凝缩作用”的特点，即在梦内容中找到那些一再重现的元素，从而形成新的联合物（集锦人物，混合影像）和产生一些共同代号。至于凝缩作用的目的和采用的方法，要等我们讨论到梦形成的所有心理过程以后再作更深的研究。目前先让我们就所得的结果作整理，我们所得出的事实是这样的：由“梦思”和值得注意的“梦内容”之间的联系恰好由“梦凝缩”补充。

梦中的“凝缩作用”一旦以“字”或“意义”表达，更容易为我们所理解。一般来说，梦中所出现的“字”往往被看作“某种东西”，并与东西所附带的意念一样，也需要经过同样的结合变化，因此这种梦于是就产生了各种各样滑稽的新字。

1

我的一位同事寄来一份他写的论文，其内容就我看来，好似对最近生理学的发现有些高估了，并且也对自己使用了很多言过其实的话，于是在当天晚上，我梦见了一句非常明显的针对这份论文所发的批评：“这确实是一种norekdal型的”，这个新字的形成乍看起来的确令我费解，这字无疑是对colossal（巨大的）pyramidal（顶尖的）诸如此类的最高级形容词的谐谑相仿，但我却怎么也找不出字源到底从哪来的。最后，我才发现这个怪字可以分为两个名字：Nora（娜拉，《傀儡之家》）与Ekdal（埃克达尔，《疯狂的公爵》），而这又分别来自易卜生的两部名剧。不久以前我曾读过一篇有关易卜生的评论，而这篇论文的作者最近发表的一篇作品，恰巧是我梦中所批评的对象。

2

我有一位女病人梦见一个男人，他长着漂亮的胡子，还有一双奇异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手指向挂在树上的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uclampria-wet”[原德文无法翻译，此为英译者自创]。

分析：那男人长相很是威严，他闪烁的眼神马上使她想起她在罗马近郊的圣保罗教堂里所有见到的细工镶嵌制成的教皇绘像。在早年的教皇中有一位具有金黄色的眼睛（其实这是一种视觉上的幻觉，但却常常引起导游者的注意）。更深一层的联想显示出此人的整个长相确实和她的牧师很像，而那漂亮胡子的造型使她想到她的医生（我弗洛伊德本人），而那人的身材却和她父亲相似。这些人对她来说，都有一种共同关系——他们都引导指示她生命的道路。再进一步地探索，金黄色的眼睛→金子→钱——所受精神分析治疗花费了她很多金钱，而使她非常伤心。金子，更使她想到酒精中毒的“金治疗法”——D先生，如果他不患上酒精中毒，她就会嫁给他——她赞同别人偶尔喝点酒；她有时也喝点啤酒或普通的酒，这又再次使她想到圣保罗教堂及其周遭环境。她想起那时曾在这附近的一所叫Tre Fontane（三泉）的寺庙里喝了一种Trappist（天主教之一支）僧徒用“尤加利树”（eucalyptus）所制成的酒。后来她告诉我，这些僧侣怎样在沼泽地带种植尤加利树，而把整片沼泽荒地变为良田，因此uclamparia这个词可以看出是由eucalyptus（尤加利树）与malaria（疟疾）两字合成，至于wet（潮湿）这个词则由该地区从前为沼泽地区所引起的想象。还有，wet（潮湿）有时也暗示着相反的dry（干燥）。而巧合的是，那位如果不沉迷于酒杯就可与她成婚的男人名字便叫Dry。这怪名字Dry来自德文字源。德文drei意为“三”，因此，这又影射到“三泉”寺庙。在说到先生的酒癖时，她曾用了以下夸张的说法：“他能喝掉整庙泉水”。而Dry先生自己也曾自我解嘲地说：“由于我永远‘干燥，（dry，意指其名字而言），因此我必须经常喝酒。”而eucalyptus（尤加利树）也意指她的心理病症，这病最初曾被误诊为Malaria（疟疾），因为她的焦虑性心理症发作时，经常发冷发热，以致在意大利时被人误以为是疟疾，而她自己也相信从那些僧侣手中买到的尤加利树汁的确多少治好了她这种病。

因此，“uclamparia-wet”这凝缩的产物恰好是梦者的心理症与其梦的交叉点。

3

这是一个我自己的较冗长杂乱的梦，主要情节是：在航海旅程中，我突然想起下一站是Hearsing港，而再下一站为Fliess。后者也正好是我一位住在B市的朋友的名字，而B市是我经常去玩的城市。而Hearsing这个词则是采用了普通维也纳近郊的地名所常有的ing字尾，如Hietzing, Leising, Moedling，（古代米底亚字，意思是“我的快乐”，而德文“快乐”就正是我的名字Freude这个字。）然后再加上另一个英文字，Hearsay，意即毁谤、造谣，而借此与另一白天所发生的无关紧要的印象联系起来——一首在《费林根脓疮》的刊物上讽刺中伤侏儒Sagter Hatergesagt（Saidhe Hashesaid）的诗。还有，由Fliess与ing字尾凑成的字Vlissingen确有这地名，这正是我哥哥从英国来访问我们时所经过的港口。而Vlissingen在英文中则称为“Flushing”，意即Blushing（脸红），这不得不使我想起一些罹患erythrophobia（惧红症）的病人，这种病例我曾治疗过好几个，还有，最近贝希特洛所出版的有关这方向的心理症的叙述，也使我非常愤慨。

第一个读了这本书的读者对于我作了以下的指责，而后来的读者也许也会赞成：“如果真是这样，梦者未免都表现得太幽默且富有机智了吧？”但是，实际上就梦者来说，确实是如此的。只有将这种批评引伸到梦的解析者身上时才会遭到反对，假如我们的梦呈现得幽默，并不是我个人的过失，而是梦形成时所处的特殊精神状态，而这与机智、幽默的理论大有联系。梦之所以会变得幽默，大都是由于阐明意念的最直截了当的方法总是行不通所致，我的读者们也许会相信我的病人的梦所表现的幽默并不低于我自己的梦。因此，这种批评更促使我投入到“梦工作”与机智的比较研究中。

4

在另一个场合中我做了一个可分成两部分的梦。第一部分是一个我清晰记得的单词儿，Auto didasker，可第二部分则是我几天前所做的梦的翻版，而这梦使我在下次遇到N教授时，一定得告诉他：“上次我曾请教您的那患者正如您所料，是个心理症的病人。”所以，这新创的字Auto didasker不但具有某种隐意，而且这意义肯定与我对N教授的诊断要予以推崇的论断有点联系。

如今Auto didasker这个词可以简单地分成为Author（德文“作家”即Autor）Auto didakt，和Lasker，此后者可联想到Lasalle这个名字。这第一个词Author就做梦的这段时间来讲正有一番特别意义。那时，我给太太买了许多本我哥哥朋友（他是一位名“作家”）所作的书，并且就我所知，这人名叫J. J.大卫，与我是同乡。有天晚上，我太太告诉我，大卫的一本小说（描述天才被埋没）曾使她深受感动，因此我们的话题就转向怎样发掘自己子女的天才才不会把它们糟蹋了，但我和她说，她所害怕的这种差错可以用“训练”来弥补。当夜，我的思路走得更广。满脑子交织着我太太对子女的关怀和一些其他琐事。可那小说作者告诉我哥哥的有些关于婚姻的看法，也指引我的意念进入旁支而产生了梦中的种种象征。这条思路引至布莱斯劳（Breslau）这地名，一位我们熟悉的妇女结婚后就搬到那地方居住，但在布莱斯劳，我找到两个人名：拉斯克（Lasker）和拉萨尔（Lasalle），这两个例证都可用来证明我的担心——“我的子女的一生将会被女人毁弃”，这两个例证皆代表了两种导致男人毁灭的路。

这些“追逐女人”所引起的想法，让我想到我的哥哥，他至今仍然独身一人，名叫Alexander，可我明白，我们习惯于简称他Alex的这发音，酷似lasker（拉斯克）的发音，并且经过这事实让我的思路又从布莱斯劳通往另一条道路。

然而，我所作姓名、音节的拼写工作同时还有另外一种内涵。这代表了我的内心的某种愿望——期望我哥哥能享受家庭的幸福，并且用以下方法表现出来：在描述艺术家生活的小说中，由于其内容和我的梦思有联系，于是更待追查，这位出名的作者通过书中主人公Sandoz（桑多兹）把他个人和他的家庭乐趣全部托出。而这名字也许通过以下步骤进行变形：Zola（左拉）如果倒过来读（小孩最喜欢将名字倒念的）便成了Aloz，但这种改装仍然不够，因此Al这音节，由于与Alexander第一音节相同，演变成该字第二音节Sand，而凑成了Sandoz这书中人物的姓名，而我的Auto didasker也是利用这种相同的方法产生出来的。

对于我的幻想“我要告诉N教授，我们两人一起看过的那位病人的确患上了心理症”可以由以下方式产生：就在我要开始休息度假时，我碰到了一个麻烦的病例，当时以为是一种严重的器官毛病，可能是脊髓交替退化病变，但却无法证实出来。这其实完全可以诊断为“心理症”而省了很多麻烦，但因为病人对“性”方向的问题都予以否认，而使我不愿意轻易地作出这种诊断。因为这种困难，使我不得不求助于一位我很敬佩的医师，他听了我的质疑后，告诉我：“你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吧！我推测他可能是心理症病人。”因为这位医师反对我关于心理症病源的理论，所以虽然我并未反对他的诊断，但我却仍然保留了内心的怀疑。几天以后，我告诉这病人，我实在无能为力，而劝他另访高明。然而，出乎意外的是，他到这时才坦白告诉我，过去他曾对我撒谎，他感到羞惭歉疚，后来他终于告诉我一些我早就预料出来的性问题的病因，而有了这些才使我能确实诊断为“心理症”。这才使我放心了，但与此同时，我还是觉得很遗憾；毕竟我得承认我所请教的那位前辈，他不会因性问题的隐瞒而受挫，仍能作出正确的诊断，的确技术高超，因此，我决心下次与他见面时，一定立即告诉他，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我是错了。

以上就是我这梦中所要做的事。但要是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又可达成什么愿望呢？我真正的目的就在于证明我对子女的担心是不必要的，也就是说，在梦思中所采用的我太太的恐惧可因此而证明为错误。梦中所说的事实的对错与梦思中的核心并没有脱节，于是我们有同样的两种选择，要么是由女人引起的机能性或器官性的病，要么是由真正的性生活引起的——也就是说“梅毒性瘫痪”或“心理症”，同时拉萨尔的堕落又与后者有间接的联系。

在这结构完整的（并且经过分析后意义清晰的）梦里，N教授不只代表这种推断所产生的结果和我想证明自己错误的想法，也不只是由布莱斯劳这地名联想到那位婚后住在那里的朋友；梦中N教授的出现，还与当时我们一起看病人后的聊天有些联系。记得当他看完了那病人后，除了提出前面说道的建议外，他问我：“你有几个孩子了？”“六个。”他以关切的、长者的神态又问我：“男孩还是女孩？”“男女各三个，他们是我最大的骄傲和财富。”“嗯！你可得小心些，女孩子还问题不大，倒是男孩子日后的教育并不轻松！”我回答他，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们都还很听话。很明显，这种有关我儿子以后的说法使我不太高兴，就像他当时认为我那病人不过是心理症一样。于是，这两件连续发生的事情就因此而合在一起，而当我在梦中加入了心理症的故事时，我就利用它来替代了有关孩了教育的对话。其实，我太太所担心孩子的问题才是真正与梦思的核心发生关系的。于是，虽然我使N教授所说的儿童教育问题引起的隐患也进入内容中，但它却隐藏在我的希望中：“证明这种担心纯属杞人忧天。”而这幻想同时代表了这两种相互冲突的抉择。

“考试的梦”在解析时也遇到了同样的困难。我已在“典型的梦的特征”里提到过，梦者所补充的一些联想资料一般满足不了解析的需要。要对这类梦有更深一层的了解则有待于更多的这种梦的资料的搜集与挖掘。前不久我所说过的安慰词句，如：“你早已就是一个医生”等，其实并不仅仅是一种安慰，而且也是一种谴责。这可以有另一种话外之意：“你已那么大人了，却还做出这种傻事，还犯这种小孩子的错。”而这种自我安慰和自我谴责的混合体正是“考试的梦”也具有的特征，因此，由最后解析的那个梦来看，我们完全可以推论“傻事”、“小孩子的毛病”都是被斥责的性行为的重复。

梦中的文字转变和一般发生妄想病的情况差不多，并且在“歇斯底里症”和“强迫观念”的病人身上也可以看到。小孩子口头上的恶作剧，在某种年龄时，他们也真正把“字”、“话”当做对象，甚至创造出一些新奇的语言、自造的句法，而这些便成了梦和精神官能症的共同根源。

对梦中奇怪的新字进行解析，特别适合用来探讨梦工作的“凝缩作用”的程度。但一定不要因上述所举的少数例子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些材料都属少见的甚至是例外的梦。恰恰相反，这种梦例有很多，只是在精神分析治疗中，梦的解析工作很少有记录下来整理成报告的罢了，而且所能报告出来的解析大多也只能为神经病理学者所掌握。

当梦中有一些话语，确实清楚地来自某种想法时，差不多所有这种“梦中的话”都来自于“梦资料”中印象犹新的话，这些话的措辞可能原封不动，也可能只是稍加变动。往往“梦中的话”是由说过的一些话东扯西拉地凑合在一起，句法或许不变，但整句话的意思却可能变得暧昧，甚至连句法都有改变，常常这些“梦中的话”只是追述重复那些记忆犹新的话罢了。

二、移动作用

当我们收集以上的“梦凝缩”的例子时，我们就已发现了另外一种重要性不小于“凝缩作用”的因素。某些在“梦内容”中占有重要部分，在“梦思”中却完全不一样，与此相反的情形也常有。许多在“梦思”中处于核心的问题，又在“梦内容”中可以找出痕迹。而梦就是这样的无法捉摸，由它的内容经常并不足以找出“梦思”的核心。例如，在以前提到过的“植物学专论”的梦里，“梦内容”中最主要的部分显然是“植物学”，但在“梦思”里，我们主要关心的问题却是同事间工作时所产生的矛盾，以及对我自己花费太多时间于个人嗜好上的不满。至于那“植物学”除了用来做个“对照”以与“梦思”发生一点点关联外（因为植物学一直并非是我喜欢的科目），并无法在“梦思”中找到一点地位。在我的病人所做的关于萨福的梦里，“上山下山，上楼下楼”便是主要内容，但是“梦思”却主要是担心与下层人发生性关系的危险。由此可见，梦思中只有一小部分进入梦内容，并予以过度的夸张，而在我舅舅的梦中，那漂亮的胡子在“梦内容”中可以说是个核心，但却与我们分析后找出的“梦思”——追求“功成名就”的欲望，竟是毫不相干。由这些梦，使我们完全相信“转移作用”的存在。但与此完全不同的，在“伊玛打针”的梦里，我们却发现了这个梦的“梦内容”中每一单元的地位都与解析后的“梦思”完全对应，于是分析过这种梦后，再遇到以上所举的梦例，我们难免为这“梦思”与“梦内容”之间崭新而不协调的关系感到吃惊。如果我们在正常生活中的心理过程中发现，一个意念或一大堆意念的产生是从一大堆意念中挑选出来后，才在意识界受到重视的，那我们就会证实确实有一种特殊的心理价值（某种程度的兴趣）会带有脱颖而出的意念。但是，我们却发现在“梦思”中这每一个单元所受到的价值在“梦形成”时并不存在，或并不加以考虑。由于梦思中的各种意念实际上也不能分出价值的高下，我们经常要靠自己的判断才能作决定，在梦形成时，那些附有强烈兴趣的重要部分常常成了次要部分，反而被某些“梦思”中次要的部分取代。这种情形，乍一看好像每个意念所带的心理价值并不被梦形成所接受，它所含的意义多少反而才是关键，我们很容易就认为能表现于梦内容中的并非是梦思中的重要部分，而只不过是它多次出现的原因。但是，只是这个假设并不能使我们对梦形成的了解增加多少。首先，我们就无法相信，两个具有多种意义和内含价值的意念除非彼此一致朝外，那才有可能影响梦的选择。那些在“梦思”中最重要的意念通常也可能经常出现，因为每一个梦思的单元都是由这些核心散发出来的。但梦仍可能排斥这些经过特别强调而且强烈地增援过的单元，而在梦内容中采纳其他只受到强烈增援的意念。

这种困难，靠研究梦内容的“过度决定”或许可以解决。不少这方面的读者，也许会认为发现梦内容的各单元的多种意义并非是重要的工作。因为在分析时，我们是从各梦中的单元入手，将每个由这单元发生的联想——记录下来的。那么有关这些单元在记载的意念资料中较容易再次出现的可能性难道还会有什么怀疑吗？由于我并不能承认这种反对意见的正确性，我现在只能说出以下的想法：在梦析中所找出的意念里，有些已与梦的核心相差很远，而变成了好像是为了一种特殊目的而设的人为的添加物。它们的目标能马上识别出，也就是在“梦思”和“梦内容”间建立某种关系，而这经常是很勉强的关系，而且在许多情况下，如果这些重要单元在解析时没有能找出，那么“梦内容”中的各单元只是可以“过度决定”，连“足够的决定”都不能做到。所以我们可得出结论：在梦的选择中处于决定性地位的“许多意义”，可能不会永远是梦形成的最主要原因，而常常只是某些不为我们知道的精神力量的次要产物。但是，对每一单元要进入梦内容来说，这才是很重要的因素，因为根据我们观察可知，有时“多种意义”并不易从“梦资料”内找出来，而只有经过一番心血才能得到。

现在，我们不妨这样假设：在“梦的工作”下，一种精神力量，一方面可将其本身所具的有较高精神价值单元中的精神强度卸除，另一方面，通过“过度决定”的方法，在较低精神价值的单元中塑造出新的重要价值，而凭着这种新形成的价值才能遁入梦内容中。这种办法果真是梦形成的步骤，则我们可以说，在梦形成的过程，各单元之间已经产生了“心理强度的转移作用”，而由此形成了“梦内容”与“梦思”的不同。这种我们所假想的心理运作正是梦的工作中最核心的一环。这个我们就称为“梦的移动”，而“梦的凝缩”和“梦的移动”是我们分析梦的结构而发现的两大艺术成就。

我认为靠“梦的转移”来解析梦中包含的精神力量很容易，而转移的结果只是使梦内容不再与梦思的核心看起来有关系，而梦只凭这种改装的面目再现潜意识里的梦愿望，但是我们当前已熟悉了梦的改装，所以我们可由此追溯出在精神生活中某种“心理步骤”对另一种所作的“审查制度”；而“梦的移动”就是达成这种改动的主要方法之一，我们只能假设“梦的转移”是因这种审查制度的作用产生的一种精神内在的自卫。

在“梦形成”时，究竟“转移”、“凝缩”和“过分解释”哪个处于首位，哪个为副，且留待以后再说。但与此同时，我们顺便要提一下的是，要使意念能出现在梦中的第二个条件是“他们一定能免于检查制度的抗拒”，有了这种假设，我们就可以说“梦的移动”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三、梦的表现形式

我们发现，在把潜在思潮转变成梦的原意的过程中，有两个单元在运作：梦的凝缩和梦的转移作用。在接下来的讨论里，我们便会遇到另外的两个决定性因素，它们肯定决定了哪些材料能进入梦中。

虽然存在使我们讨论的进展停顿的危险，但是我认为有先把解释梦的程序来个简单介绍的必要。我得承认，要把这些程序解释得明白，并且能让评论家相信最简单方法就是用某种特殊的梦做例子，详细地加以解释（如我在第二章中对“伊玛打针”作的分析），接着把所发现的梦思集中起来，而寻找出构成梦的程序——也就是说，用梦的合成来完成梦的分析，其实我已经在好几个梦例之中凭自己的指示用了上面的方法，但我不能在这里将它们发表，由于这牵涉到有关精神资料的性质问题——有太多理由，而每一个理性的人都会同意的。这些顾虑在分析梦时并没有多少影响，分析是不完全的，但仍然能具有其价值——虽然它并没有深入梦的内容，但是对梦的合成而言却不是这样，我认为若不完全，那么它就没有说服力，所以我只能把一些为世人不知道的人的“梦的合成”公诸于世。但由于这愿望只能靠我的心理症病人来完成，因此我要把这问题的讨论放下暂时不管，直到我能把心理症患者的心理和这个题目联系在一起——在另一本书里。

将梦思合成以构造出梦的尝试，使我领悟到从分析中得来的材料不一定都具有相同的价值。只有某些部分是主要的梦思——也就是说那些全在梦中被置换的；但如果没有审查制度（censorship）的话，它们自身就可以改变整个梦，其他的材料就常被当做是很重要的，我们也无法来用它支持”后者对梦的形成也有贡献”的论调。相反的是，从这之后到分析这段过程里，倒可能发生了一些使它们产生相关的事件，所以这部分材料即包括了一切由梦的原意指向隐意的连接途径，又包括一些中间的连接关键——在分析的过程中，通过它们便能发现那些连接的途径。

目前，我们仅对本质（重要）的梦思感兴趣，这些经常是一组有相当繁杂思想与记忆的综合——因一些我们清醒时熟悉的思想串列所提供，它们往往是凭许多不同的中心发出来的，尽管有相互衔接的地方，每一思想串列常被它相反的想法所紧随，并且同它有相互的关联。

当然，这繁杂构造的每个不同的部分相互间就有许多逻辑关系。它们能表示前景或背景，离题或说明。不同情况，不同证据或是反驳。但是当整个梦思是在梦的运作的压力下时，这些元素就会被扭转，被粉碎，并且被挤在一起了——就像碎冰被挤成一堆——于是就产生这样的问题：构成它基础的逻辑构架会变成什么样？梦中到底是用什么来代表“如果”、“因为”、“就像”、“虽然”、“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等连接词呢？——假如没有这些，我们是不能了解任何句子或语言的。

我们首先想到的回答是，梦并没有什么方法来表现梦思之间的逻辑关系，总的说梦不重视这些连接词，梦所表达和操纵的只是梦思的内涵，而释梦的过程，就是要把这被梦的运作破坏了的联系重新建立起来。

梦之所以不能表达出这种连接关系，是因为造成梦的精神材料的性质所致。就像绘画与雕刻所受到的限制一样，它们不像诗歌那样能够使用语言；同样的原因，它们的缺陷部分始于那些它们想利用表达某些想法的材料之上。在绘画找到其表达原则之前，它曾经尝试过要克服这缺陷——在古代的绘画中，每个人物的口中都有着小小的说明，用来叙说画家没办法用图画来说明的想法。

现在，或许有人会对梦不能表现逻辑关系表示不同意。因为在一些梦中常常有最繁杂的理智运作——反对或证实某些叙述，以至用来讥讽或比较，就如同是在清醒时的思想一样，但这又一次说明了外表常常是欺骗人的。假如深入分析这些梦，我们会发现这整个思潮只不过是梦思材料中的一部分，但不是在梦中产生的理智运作：这外表看来像是思想的东西，只不过是又一次体现了梦思的重要材料而不是它们间的相互联系——这就是思想表现出来的，我将要提出某些有关这方向的事实（请看第六章“荒谬的梦”）。最简单的是，梦中说的句子（所特别描述的），只是一些没改变，或稍有变动的梦思材料罢了，这种话常常只不过是暗示了包含在梦思中的一些事件，而梦的意义可能和它差距很大。

但我不得不承认重要的思想活动——并不是梦思材料的再次复现——确实在梦的形成中起重大的作用。在完成本题目的讨论后，我将说明这种思想活动所扮演的部分。那时我们就会知道这思想活动并不是从梦思产生，而是在梦完成之后（由某一观点来看），由梦本身产生的。

我们暂时能这样说，梦思之间的逻辑关系在梦当中是无任何独立的表示的。比如说，如若梦中产生矛盾，那这矛盾不是因为梦本身便是由于某一个梦思的内涵导致，梦的矛盾只能在十分间接的情况下才与梦思之间的冲突有所连接，但是就像绘画（至少）最终能够找到一种方式——而不再是那种小小的说明——来说明那些文字的目的（如感情、威胁、警告等），梦也可凭一些手段来阐述梦思之间的一种逻辑关系——对梦的表现方式作一些变化。实验显示，各种梦都有表现方式不同的“改变”，有些梦并不理会它的材料之间的逻辑关系，而另外一些就尝试尽量考虑，于是，梦有时与它处理的材料相差不远，有时却又有巨大的不同。同样，如果梦思在潜意识中有着先后的时间顺序时，梦对它们的处理也有着相同变异幅度（如伊玛打针的梦）。

梦的运作怎样决定梦思之间的这些（逻辑）关系（而这是梦的工作中很难表现的）呢？我将一个一个地加以阐述。

首先，一般的考虑，通过存在于梦思之间的相关性——这毫无疑问是存在的——把它们联系成一个事件，于是就产生连续性（时间）的逻辑连接。由这点来说，梦就像是希腊或巴那斯画派的画家那样，把所有的哲学家或者诗人都画在一起，这些人确实没在一个大厅或者山顶集会过；但从思想来看，他们确是同一个群体。

梦谨慎地遵循此法则，以至细节也不放过。不管何时，只要梦把两个元素紧紧地拉在一起，那么这就表示在有关的梦思之间一定存在着不同的亲密关系，这就和我们的文字相像，“ab”意味着两个字母是一个音节。只要在“a”及“b”中间有个空隙，那么“a”就是前一个词的最后字母，而“b”是另一个词的开头，因此，梦中二元素的并列不是不相干的梦思由机率而并接在一起，其实在梦思中这部分也是具相同的关系的。

为了表现这之间的因果关系，梦有两种在本质上一样的程序。假想梦思是：“既然这是这样的，那个则必然会发生。”最常见的表现方法是用附属子句来作开始的梦，那主句就是“主要的梦”了。而时间的前后关系还可以倒过来。但是一般梦的重要部分是和主句相对应的。

我的一位女病人有一次讲了一个梦，它是说明梦的因果关系的极好的例子，我将在后面把它完整地写出来。梦是这样的——它有一个短的序曲，接着包括一个非常广泛的梦，但却紧紧围绕着一个主题，也许能称之为“花的语言”。

开头的梦是这样的：当她走入厨房，两位佣人正在那儿，她挑她们的毛病，指责她们还没有把她那份食物准备好；与此同时，她看见一大堆厨房里经常使用的瓦罐口朝下的在厨房里垒叠着，为的是让内壁滴干。两个女佣人想去提水回来，不过必须步行到那种流到屋里或院子的河流去汲取。接着梦的主要部分就这样接下去：她从一些排列非常奇特的木桩的高处向下走，感觉很高兴，因她的衣裙并没有被它们勾着……

开始的梦和她双亲的房子是有关联的，这是没问题的，梦中的话是她妈妈经常挂在嘴边的。但那堆瓦罐是来源于同一建筑物内的小店。梦的其他部分则说到了她父亲——他经常追求女佣人。但最后在一次河流泛滥之中，得了重病死去（他们的房子靠近一条河流）。所以，藏在这“起始的梦”的意义在于：“因为我出生在这房子，在这卑鄙并且使人忧郁的环境……”主要的梦也具相同的观念，不过却用一种愿望的满足把它加以改换，“我是从高贵世家来的”，所以隐藏的真正观念是：“由于出生是这样卑微，所以我生命的过程也就是这样的了。”

据我所知，把梦分成这样相等的两份，并不一直表示这后面的梦思和前面的梦思之间具有因果的关系，相反，我们会觉得同一材料往往用不同的观点各自出现于这两个梦中。当然，晚上那些最终导致射精的梦就是这样的——这是一系列将肉体需求越来越清楚表白出来的梦。有时，这两个梦源于梦思不同的中心，只不过其内涵有点相同，以致这梦的中心在另一个梦中只是线索般的存在着，在这梦中不重要的部分却是另一梦的中心。但在某些梦中，将它作为一个短的前言和一个较长的主要部分，正表示这两半有着明显的因果关系。

另一种表现因果关系的方法则牵涉较少的材料，将它梦中的一个形象（不管是人或物）变形成另外一个。当变形在目击下发生的时候，我们要真正地考虑其因果关系——而不是在那种只是某物替代了某物的时候。

我已经谈过这两种方法在实质上是一样的，因为在这两种情况之下，因果关系同样是利用先后顺序来表现的：前者是用梦的先后发生，后者却以一形象直接变成另一个。我必须承认，多数的梦例之中并没有人出现这因果关系，它们已经在梦的过程中，由于不可避免的各元素的混淆而消失了。

那种随便哪一个都可以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的情况在梦里是没有办法表现的，它们往往各自插入梦中，好像二者都是同样的有效[其实只有其一个能够成立]。伊玛打针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很清楚它的隐意如下：“我不用为伊玛仍然存在的病痛负责，因为这不是由于她拒绝接受治疗，就是因为她生活中那不适当的性生活，或者就是因为她的病痛是器官性的，而不是歇斯底里的。”这梦完全满足了这些可能（其实它们是排他性的——不同时存在）。如果合乎梦的愿望，它也会毫不犹豫的加上第四个可能。在分析完这个梦后，我把“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加入梦思的内涵中。

但是如果在重新产生一个梦的时候，想运用“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比如说“这不是花园就是客厅”——则呈现于梦思的就是“和”一个简单的加法罢了。“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一般是用来指一个含糊的梦元素——但能够被分开。在这种情况下，解释的原则是：将这两个情况看成一样有效，以一个“和”字把它们连贯起来。

比如说，有一次我的朋友留在意大利，我刚好有一段时间和他失去联系。当时我梦见收到了有他地址的电报。是以蓝字印成的电报体，第一个字是模糊的：

或者是“Via（经由）”，

或者是“Villa（别墅）”，

或者是“Casa（房子）”；

第二个字是“Secerno”，念起来好像是意大利的人名，这提醒了我与这位朋友讨论过的词源学题目，而且也表示了我对他的不满，因为他把自己的住址保密那么长时间而不告诉我。但是第一个字的三种可能情况却在分析后变得各自独立而且都能成为一个思想串列的起点。

在父亲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我梦见了一个布告（招贴或者海报）——很像在火车站候车室中贴有那种禁止吸烟的布告，上面印着：

“你被要求将闭上两只眼睛”（You are requested to close the eyes）

或是：

“你被要求把一只眼睛闭上”（You are requested to close an eye）

我习惯把它写成：

“You are requested to close eye（s）”

这两个不一样的说法有不同的含义，在分析的时候就引起不同的分歧，我那时选择了极其简单的送殡仪式，因为我很明白父亲对这种仪礼的观点，但是家中的其他成员对这种清教徒式的简单葬礼并不怎么赞成，认为会被那些参加葬礼的人们所瞧不起。所以，其中一句话：“你被要求将一只眼睛闭上”——这说明，闭着一只眼，也许是忽视的意思。在这里我们非常容易发现非此即彼所表露的模糊意义，梦的运作不能用单一字眼来表现出梦思中所呈现的模棱两可，因而这两种思想即使在梦的显意中也开始分开了。

在有些梦例中，这种要表现出“非此即彼”的困难是凭借将梦分成相同的前后两半来克服的。

梦处理相反意见和矛盾的方法是值得我们注意的——它干脆不加理会，对梦来说，“不”好像是不存在的。它经常把相反的意见连在一起，或者把它们当做同样的事件来呈现。它甚至会随意地把相反意思代替了原先的元素而在梦中出现；因此，我们不能一眼望过去就决定一个相反的元素在梦思中是否也是如此的存在或者刚好相反。

在前面刚提到的一个梦之中，我们已经解析过它的第一句（“因为我的出生是这样”）。在此梦里，病人曾梦见自己正从一些高低排列的木柱上走下来，而手里拿着开着花的枝条。因为这形象，使她想起了那位手持百合花并宣告耶稣诞生的天使画像，——而她的名字恰恰又是玛丽亚——同时也使她想起，当街道用青色树枝装饰起来，举行“耶稣圣体游行”时，那些穿着白色袍子步行的女孩子，——由此，梦中这开着花的枝条肯定是暗示着贞洁——枝条上长着红花，看起来好像是山茶花。——梦仍在进行当中——在她走下来的时候，花已经都枯萎了。因而接着一些一定是月经的暗示——由此看来，这握着好似百合花般枝条的少女，同时也象征着茶花女：她平时戴着白色的山茶花，而在月经来临的时候，则戴青红色的。这带着花的枝条，同时代表着贞洁与不贞。而这梦表现她对这一生纯洁的欣喜，但是在有些部分却暴露了相反的概念（如花的凋谢）——显示出她由于各种有关贞洁过失而导致的罪恶感（也就是说，在她孩童时期发生的）。在分析梦的过程中，我们能够非常清楚地把这两道思想区分开来。自我安慰的那部分是比较表面化的，而自责的那部分较为深藏——这两道想法是完全对立的，但性质相像的元素却在梦的显示之中用同样的事件表现。

梦的形成机制所喜欢的逻辑关系只有一种，那就是相似、和谐，或相近的关系——即“恰似”。这关系与别的不一样，它在梦中能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表现，梦思之间早已存在的平行或“恰似”的关系是形成梦的第一个基础，而梦的运作大部分只是在制造出一些新的平行关系来代替那些已经存在，但无法通过审查制度的障碍。梦的运作是趋向于凝缩，因此它支持这种相像的关系。

相似、和谐，所谓具有同样归属的——在梦中却以单元化来表现一些关系，或者早已存在于梦思间，或是刚刚才被创造出来。第一种大概可以称为“仿同”，第二种则称之为“集锦”。仿同是用在人的身上，而集锦则对事物统一，不过“集锦”也可用于人的身上。而地点则经常被当做人一样看待。

在仿同作用里，只有和共同元素相联系的人才能够表现于梦的显意中，其他人则被压抑了。但是这个梦中的封面人物出现于所有的关系和环境中——不但是他自己，而且也概括了其他的人物，在集锦作用里，这种情形就扩展到人的关系——这梦的影像概括了所有人所持有的特征，但不是每个人都共有的；因此这些特征的组合促使了一个新的单元化，一个新的组成。集锦的实际过程可以有好几条，有时，梦中人具有一个与他相关的人的名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这和醒着的知识一样：这正是我们要的人——而外面却是别人的样子，或者，梦的影像可以一部分像一个人，一部分又像另一个人。或者这第二人的涉及并不是外观的，而是存在梦中人的姿态，说话和所处的环境中。在最后的这种情形下，仿同和创造一个集锦人物间的区别就不那么清楚了。但是，要制造一个像这样的集锦人物的想法可能遭到失败，在这情况下，梦中的景物就只像是属于其中一个有关的人物，别的人（而通常是最重要的），则变成一些附随的，而不具有任何功能。做梦的人有时可能会用这些词句来形容这种情况：“我妈妈也在那里。”（斯特克尔）梦内容中的这一元素也许像象形文字中的决定性因子——不是发音，而是用来表明别的符号的。

造成两个人物结合的共同元素也可能会表现于梦中，也可能会被删除。一般来说，仿同或者是建造一集锦人物的原因是为了避免表现出共同元素。为了避免说“A仇视我，B也是这样”，于是我在梦中制造一个由A和B合成的人物，或幻想A在做一些为B所特有的行动。如此造成的梦中人于是有了新的连接。而它代表A和B的情况使我能够在梦的适当时间里穿插一个它们共有的元素，也就是说，对我的仇视态度。凭借这种方法常常能使得梦内容达到显著的凝缩：如果我能够凭别人把同样的情况表现清楚，那就可以省去直接表现某人的情况所需的复杂，我们也可以很轻易地指出，这种利用仿同形式来表现的方法也可以用来避过审查制度的阻抗，而阻抗却是梦的运作的严厉一面。审查制度反对的，也许正好落在梦思中某一不同人物的特定意念上，所以我就寻找另外一个人，他也与这被反对的材料有关，不过相关较少，由于这两人不被审查通过的共同点使我可塑造一集锦人物——它有了两人其他无关紧要的特征，无论是源于仿同或集锦作用，于是这人物被允许进入梦内容而不被阻抗，因此利用梦的凝缩作用，我满足了审查制度的要求。

当梦呈现出两个人共有的元素的时候，这通常是暗示着另外一个被蒙蔽的共同元素，但却因为审查制度而不能表现。共同元素一般凭借置换作用来达到顺利表现的目的，于是，梦中集锦人物所具有的不重要的共同元素，让我们能得出这样的断语：梦思中一定会进入一个远非这样不紧要的共同元素。

根据上述的讨论，仿同作用或者是集锦人物具有以下意义：首先，它代表两个人相互之间的共同元素。其次，它代表一件被置换了的共同元素，再次，它只是代表了一种一厢情愿的共同元素。因为希望两个人具有共同元素的想法，常和这两人的置换不谋而合，因此后者在梦中也是以仿同作用来表现的。在伊玛打针的梦中，我希望把她与另一病人置换——那就是说，我希望另一病人同伊玛一样也在接受我的治疗。梦达成这种愿望的方法是，出现一个叫做伊玛的妇女，只不过她被检查的方式却是我从前看到的另一妇女所接受的治疗情况（请看第二章）。在有关我叔叔的梦里，这种交换已成为梦的中心：我利用打鼾和评判同事来把自己想象成部长。

根据经验，我发现每个梦都是关系着梦者自己，没有丝毫例外，梦完全是自我的。当自我在梦的内容中反而是别人时，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自我一定利用仿同关系隐藏在这人的后面；因而能把本人的自我加入梦内容里。在别的情况下，假如本人的自我确实出现在梦中，那么也可知道别人的自我也凭借仿同作用而隐藏在本人的自我后面。所以在分析这种梦的时候，常常得注意我同此人所共同具有的隐匿元素（而这元素是连接在此人身上的）。在别的梦里，自我最初是附着在别人身上，但当仿同作用消失后又再次回到本人的自我身上来的时候，这些仿同使我得以仔细观察：在自我的意念中，哪些部分是审查制度所不能通过的。因为这种原因，自我在梦中可以经过数次交迭，时而直接呈现，时而却又经由仿同别人而表现，通过好几个仿同作用，它才能把大量的梦思凝缩起来。这种梦者的自我，在梦中曾经多次呈现或者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基本上是掺和在清醒的思考中，自我也会出现于不同时间、地点或关联没有两样——例如这句子：“当我想我从前是非常健康的一个孩子。”

关于地点名称的仿同，比起人的仿同来就更容易了解，因为在梦中富于重大影响力的自我并没有牵涉在内。在我的那个有关罗马的梦里，我发现自己在一个被叫为罗马的地方，不过却看到街上很多的德文广告，感到非常奇怪。后者是种愿望实现，使我立刻想到布拉格；而这愿望可能起源于我儿童生活时度过的德国国家主义时期（而这已经是过去的），在做这个梦时，我希望在布拉格遇到朋友（弗利斯）；于是罗马和布拉格的仿同可以用一种愿望的共同元素来解释：我想在罗马遇到朋友，而不想在布拉格。并且这会见的目的使我愿意将布拉格和罗马交换。

这种制造集锦的结构也正好是使梦时常披上一层神秘外衣的最主要原因。由于它在梦内容中引入了一种不能靠感官感受到的元素，此种建构集锦影像的精神程序非常明显地和清醒时幻想或画恐龙与半人半马怪物的情况一样。唯一的不同点在于，清醒时，欲创造的新构造自身决定了这想象物的外表；而梦中集锦的影像却取决于某些和它外表毫无关系的因素——即梦思所含的共同元素。梦中的集锦物可以有很多种方法去完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只以某物直接表现，但这种表现却暗示着它还有别的归属。更复杂的方法就是把两个物体结合成新的影像，而在这结合过程中，巧妙的利用两者在现实中所含有的相同点，新的产物也许非常离奇，也许会被认为是非常的联想，这要看原来的材料是什么，以及其拼凑技巧的高低而定，如果凝缩成一个单元的对象太不和谐，那么梦的运作经常制造只有一个相当明显的核心，但附和着一些不很明显的特征后就满意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说，把材料组成一个单元化影像的努力是失败了，这两种表现方法相互重复出现，产生一些性质等于两种视觉影像竞争的东西。在绘画中，当我们想表现很多个人所承认的意象所形成的一般概念的时候。也会产生同样的情形。

梦当然是这些集锦的组合。在前面所说的梦的分析中，我已经举出了很多例子；以下我将再补充几个。下面这个是第五章中报告过的梦，是以“花的语言”来描述病人的生命过程的；梦中的她在手中拿着开花的枝条——我们曾表示这代表着圣洁以及性的不贞。根据花朵的排列情形，这枝条也向梦者暗示着樱花，而这些花儿，如果分开单个来看则是山茶花，而且给人的印象是，花是拼凑上去的，这集锦物各元素之间的共通点可以从梦思中显示出来。开花的枝条暗示着那些要赢得，或者想得到她好感的人所贡献的礼物。因而小时候她获得樱花，此后获得山茶花树；而“那个花看来却像是加上去的”外表则象征着一位到处游历的自然学家为获得她的青睐而赠送的关于花的图画。另一位女患者在她的梦中则出现了一个这样的东西——像是海边沐浴用的茅草屋，像是乡村常见的厕所，又像是小镇房子的顶楼。前面两个元素之间的共同点是关于人们的赤身与脱衣；而与第三者的连接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在她小时候）顶楼也是和脱衣有关。另外一个男人则在梦中出现了两个地点的集锦——而在这集锦物里面进行“治疗”。其中的一个是我的诊疗室，另外一个则是在他第一次认识太太的娱乐场所。一个女孩在她哥哥答应请她吃一顿鱼子酱之后，梦见哥哥的脚上沾满了黑色颗粒的鱼子酱。这“感染”的元素（道德上的意思）和她回忆起的小时候布满双脚的红疹（而不是黑的），以及鱼子酱的颗粒组合成一个新的概念——她是从她哥哥那里得到的。在这梦里（别的梦也一样），人体的一部分被当做东西来看待。在弗伦茨报告的一个梦中，那个集锦的影像由医生与马所组成，并已穿着睡衣。在分析过程中，这位女患者感受到睡衣象征着小时候她的父亲在某一情境的影像，于是这三个元素的共同点也就明显了。这三部分都是她生性好奇的对象。当她还年轻的时候，保姆经常带她到一个军队的马场去，因而她得到许多机会来满足她那没压抑住的好奇心。

我在前面曾经说过，梦不能表达矛盾或者是相反的关系——也就是“不”。我现在将第一个提出不同的意见。有一类能够属于“相反”前提下的例子是利用仿同作用的——在这些梦例中，交换或者代替的意念是和相反情况联系着的。关于这点，我前面已经列举过很多例子。另外一类则属于一种我们可称之为“刚好相反”的旗下，它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表现在梦中似乎可以把它形容为玩笑。这个“刚好相反”并未直接表现在梦中，但却经过梦内容（那些为了别的理由而创造的）中刚好与它相邻接部分的扭曲而泄露它的存在事实——就像是一种事后回忆，这种形式用实际例子解释可要比描述轻松多了，在第六章的“一个美丽的梦”，就是“楼上和楼下”的梦里，表现的爬楼梯刚好与梦思的原型相反，即是这刚好和都德名作《萨福》中情境相反；在梦中往上爬的动作开始非常困难，后来却很轻松，而在都德的故事中开始极其容易，而后来却困难了。另外梦者同她哥哥的“楼上”、“楼下”的关系在梦中恰好倒过来。这显示出在梦思中，两件材料之间的关系是相反的；而我们可以发现，梦者幼年式的想让乳母拥抱的幻想，与在小说的情节中刚好颠倒，主人公却抱着太太上楼。我那梦见歌德抨击M先生的梦也一样。在此种梦的分析中，必须弄清楚这关系，否则是不会成功的。梦里歌德批评一位非常年轻的M先生；而实际存在梦思中的却是另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我的朋友弗利斯），他被一个不知名的小作家批评。在梦中，我计算歌德去世的日子——实际的计算却是根据一位瘫痪病人的生日。梦思中具有决定性影响力的思想刚好与歌德应该得到疯子般待遇的意念相矛盾。“刚好相反”，梦（的潜匿意义）这么说，“如果你不了解书里说的是什么，那么你（评论家）便是白痴，而非作者。”另外，我想这种把意义歪曲的梦都隐含着一种轻蔑的，有看这种“背叛某件事”的意念，（譬如说，在萨福的梦中，梦者把他和他兄弟之间的关系颠倒过来。）另外，我们同时可以看到这种梦中的相反手法常常是起源于潜抑的同性恋行动。

顺便说一下，把一件事扭转到反方向是梦运作非常喜欢的表现方式，也是运用最广泛的。它的第一个好处就是能满足对梦思中一些特殊元素的愿望，“假如这件事是相反的话，那该多好！”这常是表现自我对记忆中那些不尽如人意部分的最好方法。还有，“相反”是逃避审查制度的有效方法，因为它形成一堆歪曲的材料，而且具有一种瘫痪的效果。比如说，对尝试要去了解这梦的含意泼冷水，因此，如果梦很顽固地不愿表露其意义，那么追究梦显意里那些恰好与之相反的特殊元素是很有意义的，因为经过这手续后整个情况就明朗了。

除了将主题颠倒以外，我们还要注意时间的倒置，梦的改装最常见的方法是把事情的结局，或者思想串列的结论放在梦的开始部分，而把结论的前提和事情的原因留在梦的后面，因此，假如不把这个原则放在脑海里，分析梦就要无所适从了。

在有些梦例里，我们必须把许多梦内容颠倒过来才能找到它的真正意义。比如说，有一个年轻的强迫症患者在某个梦中隐匿着一个自儿童时代就已存在的诅咒父亲死亡的意念。这父亲又是他所害怕的，梦的情形是这样的：因为他回家晚了，被父亲骂了一顿。这梦发生在精神分析的治疗过程中。根据他的联想来看，其本来的意思可能是他生父亲的气，因为父亲回来的太“早”了。他宁愿父亲永远不要回来，这就等于诅咒父亲死去，因为这个男孩子在父亲外出之时做了一件错事，被警告说：“等你爸爸回来，就有你的苦吃！”

如果我们要更深一层的研究梦思和梦内容的关系，最好的方法就是将梦作为起点，然后研究梦表现方法中的正式特征究竟与底下的思想有何关系。最明显的是，梦里面各种梦的影像会激起不同的感觉强度，在梦的各段或者是不同的梦里，又都具有不同的清晰度。

各种梦影像的强度差别（位于我们所了解的两个极端之间）并不能看成比真实情况来得大（这我们认为是梦的特征，其实是掩人耳目罢了），因为这和我们在真实情况中所体会到的不清晰度无法比较。我们常常会说，梦中不清晰的对象是“消逝的”。而认为更清楚的影像必定是酝酿了很长时间的，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梦思的什么东西决定了梦内容中各不同部分的鲜明度呢？

我想分析一些可能的情况来作为开始。因为梦的材料也许包括一些睡眠时所感觉到的真正感受，于是可能有人会这样假设：源于这些感觉的梦内容必定会有特殊的强度，或者反过来说，在梦中特别鲜明的，一定起源于睡觉时的真正感觉。但从我的经验来看，这种假设从未成立过，因睡觉时所受到的神经刺激产生梦的影像要比由记忆产生的清楚，这种关系是不可能存在的。真实与否，对梦影像的强度来说是丝毫没有影响的。

另外，我们可能这么认为，梦影像的感觉强度（鲜明度）与对应的梦思所包含的精神强度有联系。而精神强度就相当于精神价值，即最鲜明的也是最重要的——是梦思的中心所在。可是目前我们知道，真正重要的元素一般是不能通过审查而进入梦内容中的；但无论怎样，也许它在梦中的直接衍化物也带有一些较大的刺激，并且不需要因此而形成梦内容的中心，但是这种想法由梦的比较研究来看也是错误的。梦思中检查元素的强度，和梦内容中对应元素的强度是毫无联系的：事实上梦思材料与梦之间发生了“所有精神价值的完全转换”（尼采语），在梦思中重要的元素，也许它的衍化物在梦中成为短暂的存在，并且在一些更强烈的影像对比之下，显得并不重要。

梦中各元素的强度会是由两个独立的因素来决定：其一，完成愿望实现的元素是以特别的强度表现的。其二，由分析过程来看，梦中最明显部分乃是产生最多思想串列的源泉——那些最鲜明的元素也是那些具有最多决定因子的。换种说法即：最大强度的梦元素，是那些借以得到最大凝缩作用的元素（请见第七章）。我们也许可以期望，最后总是会有一个公式来表达出这两个决定因素和强度的关系。

前述那个问题——关于梦中引起某一元素的强度或清晰度的原因——不能和下面这个关于梦各个段落和整个梦的混乱或清楚的问题混为一谈。在前一问题里，清晰度是和模糊度相对，而后者之清楚则和混乱相对。但这两种尺度的强弱关系是互相平行的，具有鲜明印象的那段梦，常常是含有强烈因素的，而暧昧不清的梦就具有一些强度较小的元素，但是梦的清楚或混乱可要比梦中元素的鲜明度更难于分清。因为一些以后即将讨论到的理由，我们目前还不能对前者加以讨论。

但在某些例子中，人们很奇怪地发现，梦的清晰度与梦的改装没有关系，它反而由梦思的材料直接而来（并且是梦思的一部分）。我就有个梦，在我醒来时，觉得结构完美、清晰而毫无瑕疵——当我在梦中仍然迷糊的时候，我想要理出一类不受凝缩与置换作用影响，而属于“睡眠中的幻想”的梦，但是细察这少有的梦例时，我发现它仍然和其他梦具有一样的缺陷和隔膜；因此就把这“梦的幻想”的分类删除了。梦的内容代表了我们希望得到以及困扰我们（我和我的朋友弗利斯）的两性原则。而这梦愿望实现的力量使我认为这理论（刚好没有出现于梦中）是清楚与毫无瑕疵的，因而我认为完成梦的判断其实只是梦内存的一个重要部分罢了。在这梦例中，梦的运作侵犯了我清醒时的思想，将之改变使我认为这是对这梦的判断，其实这是在梦中未能成功表现出来的梦思的材料。有一次，在分析一位妇女的梦的时候，我遇到了与这梦相同的情况。开始的时候她拒绝说明，因为“这是非常不清楚和混乱的”。但当我一再告诉她不能如此确定她一定对以后，她说，有好几个人进入了梦里——她本人，大夫和她父亲，但是她却不能确定她父亲是否就是她父亲，或者那个人是谁，以及这类的问题。把梦与她分析过程中的联想结合起来，很清楚地证明这是一个常见的故事，关于一个女佣人怀孕了，但不能确定“私生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因此梦显示不清晰的部分其实就是促成此梦素材的一部分：即是说，这素材以梦的形式来表现。梦的形式或者梦见的形式普遍的用来表示其隐蔽的主题。

对梦的注解，或者表面看来是善意的批评，经常是用来掩饰那以微妙方式出现于梦中的部分，尽管实际上是出卖了它。比如说，一个梦者说，“梦已被抹掉了，而分析结果则显示出他回忆（童年的）他在聆听那个替他大便后擦屁股的人交谈。另外有一个例子值得详细记录。一个年轻小伙子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内容提示他有关童年时的幻想。他梦见傍晚时分，在夏季游览胜地的旅馆里，由于记错了房间号码，结果走进了一间客房，房里一位老太太正与她两个女儿解衣就寝。然后他说：“梦在这里有个空档；少了一些东西，最后出现了个男人，他想把我扔出去，于是，我就挣扎。”他虽然尽了力，却一直没有办法记起这重要部分，无疑这是暗示着他儿时的幻想；到最后，真相大白，他所想找寻的其实在他叙述梦的隐蔽部分的时候已经表达出来了。这空档就是这些要上床的妇人的阴道；而“少了某些东西”，则是对女性生殖器的代名词。当他年轻的时候，他对女性生殖器官有好奇心，同时相信有关幼童的性理论——根据这理论，女人也是具有男性生殖器官的。

我想起了另外一个相同意义的梦。梦者说：“我和K小姐一起进入公园餐厅……然后就是含糊的部分，中断了……然后发现自己处在妓院之中，那里有两个或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只穿着内衣裙。”

分析：K小姐是他前任长官的女儿，他承认，她就像是他的妹妹，不过他有时会去与她交谈。在一次谈话后，他们“似乎开始察觉到彼此性别的不同”，他好像这么说：“我是男人，而你是女人。”他只到过此餐厅一次，那是与他姐（妹）夫的妹妹一起去的——对他来说，她没有什么吸引力。有一次他与三位女士走过这间餐厅的大门。那三位女士是他妹妹、阿姨以及刚提到的姐（妹）夫的妹妹。其中二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但都是他的妹妹。他很少逛妓院——一生中可能只去过两三次。

对这梦的分析主要建立在梦中“含糊的部分”及“中断”的基础上，因而引导他回想起在孩童时代，出于好奇的缘故，曾经（虽然很不经常）检视过比他小几岁的妹妹的生殖器，后来他就做了这个梦，象征着他对这过失行为的（意识的）记忆。

同一天晚上所发生的梦的内容都是整体的一部分；而它们之所以会分成这些章节以及许多组合和数目的事实，又都是有意义的，这可以看成是深藏着的梦思所提供的信息。在分析含有大量关键部分的梦时（通常来说，是同一晚上发生的梦），我们不应该忘记这种可能，即这些分开，而又是连续着的梦可能含有同样的意义。并且是以不同的素材表达着同一个行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第一个梦通常是最懦弱的以及被歪曲的，而接着的就较为明晰和可信了。

圣经中那个由约瑟夫解释的法老王所做的关于母牛和玉米穗的梦就是属于此类。约瑟夫斯的记载（《古代犹太史》，第二册第五章）要比圣经上详细多了。就在国王提起第一个梦后，他说：“当我看到这景象时，就从梦中惊醒了；就在思索这到底有什么意义的时候再度入睡。接着又做了一个梦，这要比前一个要来得露骨与离奇，使我感到惊恐与迷茫……”听完国王对梦的叙述后，约瑟夫说：“国王呀，这个梦虽然用两种方式来表现，但却具有同一意义……”

荣格那篇《谣言的心理》中提到某个女孩经过改装的“色情的梦”如何不经过分析即被她同学识破了，以及这个梦如何进行更进一步改装和掩饰的。他个梦的影像所要表达的思想，完全和第一个影像所要表达的相同。审查制在叙述这许多梦的故事后，得出了这样的评论：“在一系列的梦中，最后一度利用一连串的不同象征、置换、无邪的改装等来达到尽量延长时间隔离此情节的目的。”谢尔奈对于这种梦的表现方法非常熟悉，他曾经描绘过，并且把它与他的器官性刺激的理论结合在一起，当做是一种特别的定律：“最后由某一特殊神经刺激引起象征性的梦的构造都要遵循这一般的规则：在梦开始的时候，它用一种最遥远，最不正确的暗示描绘着产生刺激的对象，但是最后当所有可能的图像来源枯竭时，它则赤裸地表现出刺激本身，或者是（依梦例不同）有关的器官或者是该器官的功能，所以，梦在指示出其器官性原因后干净利落地达到了目的……”

兰克肯定了谢尔奈的定律。他报告的女孩的梦被分为两个部分，中间有一段间隔，但却是同一个晚上发生的，而第二个梦是以达到性欲高潮而结束。即便是没有从梦者那里取得详细的资料，我们也能进一步地很详细地分析第二个梦；但是从两梦之间的许多联系来看，能够发现第一个梦所表现的内涵和第二个梦一样，不过是以一种比较隐匿的方式表达而已。因此第二个达到性欲高潮的梦使我们能给予第一个梦完美的阐释。兰克即根据此梦例，很正确地用梦的原理来分析“产生性欲高潮或遗精的梦”的意义（请看本章）。

根据经验，我认为很少有机会遇上要用梦的明确或有疑问的素材，来判断梦的清晰或混乱。后面，我将讲解一个“梦的形成”的因素（以前没有提过，而这将决定梦中各因子的价量）。

有时当梦中的某一情况或段落发生一段时间后，突然会冒出这样的句子：“似乎好像在同一时间里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并在那里发生了某件事情。”过一阵子，梦又回复了原来的主流，这中途的打叉不过是“梦的材料”的一个插曲而已——一个窜入的意外思想，梦思里是这样表现的：以“当”（when）来替代“如果”（if）。

那个在梦中经常性地出现而且是那么靠近焦急的被禁制感究竟具有什么意义呢？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前进，但是却发觉自己被胶粘在那里。想要获得什么但却被一些困难阻挡着。列车就要开了，但是却不能赶上。想举起一只手为受到的侮辱报复，但却发现它是软弱无力的。例子真是举不胜举。前面，我们已经在暴露的梦当中提到这感觉，不过却没有真正对它进行分析。一个容易但理由又不充分的答案是，在睡觉时经常有动作麻痹的感觉，因而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但是为什么我们不一直梦见这种被抑制着（麻痹）的行动呢？我们可以很合理地这么想，这种在睡觉过程中的任何时候都可以唤起的麻痹感，使某些表现方式容易暴露出来，并且只是当梦思的素材必须要这样表现时才会感觉到。

这种“无法做任何事情”的感觉并非经常呈现在梦中，有时它甚至是梦内容的一部分。下面是这方面的一个梦例，我认为它对这种梦的意义提供了很好的说明。以下是这个梦的节录，在梦里我由于不诚实而被指控：这个地方是私人疗养院与某种其他机关的混合，一位男仆人拉着我去受审。在这梦里，我知道某些东西不见了，而这审问是因为怀疑我与这失去的东西有关[由分析看来，这审问（检查）有两种意义，并且包括了医学检查]。由于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并且又是这里的顾问，因此我一言不发跟着仆人走。在门口，我遇见另一位仆人，他指着我对那个仆人说：“为什么你要引他来呢？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然后我就独自走进大厅，大厅旁边立着许多机械，使我联想到了地狱以及它恐怖的刑具。在其中一个机器上直躺着我的一位同事，他不可能看不见我，不过他却对我毫不在意。然后他们说我可以走了。但我找不到自己的帽子，并且也没法走动。

这梦的“愿望实现”的确是表现了我“被认为是诚实的，并且可以走了”。所以，在梦思的各个素材中必定和这个相反。“我可以走了”是一个赦免的讯号。所以，在梦的末尾，阻止我离开的某些事情的发生，不就可以认为是那些含着阻碍的潜抑正在这时刻呈现出来了吗？因此我不能找到帽子的原因就是“毕竟你并不是个诚实的人”。但是，梦里这“无法做任何事情”是用来表达一个相反的情况——“no”，因此我又要修改前面所谈的梦是不能表达“不”的话。

在其它的梦里，“无法行动”并非是单纯的一种情况，而是一种感觉；这种被禁制的感觉无非是“一种更强有力的表达方式，它表现着一种意志，并且这受到反意志的压抑，此被禁制的感觉代表着一种意志的矛盾。我们以后将会提到，睡觉中所连带的运动性麻痹正好是做梦时思维程序的基本决定因素之一。我们了解运动神经传导的信息无非是意志力的展现，而我们在梦中断定此传导受抑制的事实，无非使整个程序显得更适合于代表意志以及反意志的行为。并且很容易看到被禁制的感觉凭什么那么接近焦虑，而在梦中经常和它相连。忧虑是一种原欲的冲动，来源于潜意识并且受到前意识的禁制（根据后来的理解，这句话不再能成立）。所以，当梦中，被禁止感和焦虑相连时，这肯定是属于某个产生原欲的意志力量的时候——或者说，这必然是性冲动的问题。

我将在其它地方讨论在梦里的评论“毕竟这不过是梦而已”的精神含义，我在这里只不过是要说，这是为了分散对所梦见的重大事件的注意。有趣的是，梦实质的一部分在梦里被描述为梦到底有什么价值？这有关“梦中梦”的谜已经被斯特克尔在分析一些令人信服的梦例后解开了。再说一遍，其目的是为了减少对梦里所梦见事物的重要性，即去除其真实性。梦里所梦见的是梦的希望，是打算在醒后将其蒙蔽的情况。所以我们能够很合理的推想，梦里所梦的是真实（真实的回忆）的显现，然而，那些梦里所表现的其他事物应该是梦的愿望罢了，等于说希望这被称为“梦”的事物不会发生——换个说法，假如某一事件是以梦中梦的方式插入梦中的，那么可以很肯定地说，这表明这事件是真实的——最确定不过的了。

四、梦素材的表现力

直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研讨出了许多以梦表现梦思的方法。我们了解在形成梦之前，梦思必须通过某些程度的改造，并且我已触到有关这方面更深层的题目（除了其一般性原则之外）。我们也了解，这些素材被撤离了许多相连联系后，还要经过压制的过程，同时因为在原素不同强度之间的交换，也导致素材间产生了精神价值的变化。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研讨的交换作用只不过限于将一个特殊的意念与一个和它非常接近的相互交换，而结果导致了凝缩作用，使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单元化元素进入梦境（而不是两个）。我们还没提到其他的交换作用，由分析可知，还有另一种交换作用，它交换有关精神的语言表达。在这两种情况下，交换都是产生于一系列的想象，此种程序能产生于任何一种精神领地，而置换的结果往往是一个要素取代了另一个要素，或者某一要素的语言形式被另外一种所代替。

第二种“梦的形成”的置换作用不仅在理论上是有特别大的吸引力的，而且也可以解释梦因素伪装的极其荒谬的外表。置换的结果经常造成梦思中一种使无色与抽象的形式改变为图画的或具体的形式。这种改变的优点及目的自然就一目了然了。从梦的观点来看，能够抽象化的，也就能被表现。就像在报纸内画家由于重要政治题目而遇到了插图（表现）的困难，抽象的概念也使梦得到了相同的危机。这种置换不仅使表现能力受益，而且可以因而得到凝缩和审查的好处。只要是抽象形式的梦思都是无法利用的：只要它变成图像的语言后，梦的运作所要的对比与相似（假如没有，它也会自己创造的）在这新的表达形式下就能够更简单地建立了。这是因为，在每种语言的历史发展中，具体名词比概念性名词有更多的联系。可以这样想：在形成梦的中间过程中（使得杂繁纷歧的梦变得简洁和统一），很多精力是花在使梦思转变为适当的语言形式上。任何一种想法，假如其表达方式因为别的理由而确定的话，那么它就能通过一个变数来选择其表达形式（这些是其他想法所具有的表达方式）。或许从开始就如此，像写诗一样，如果诗要押韵，那么后面一句一定受到两个限制：它必须表达某种恰当的意义，而其表达也要符合第一句的韵律。最好的韵诗是那种找不到刻意求韵的斧凿痕迹，而且它想表达的意义，因为相互制约的关系，从开始便就选定了一些词和字，然后只要稍加变动就可能满足诗韵了。

在一些例子中，这种改变表达的方法甚至直接协助了梦的凝缩。由于它的含糊的字眼表达出许多梦思（而不是一个），而整个文字的智慧就这样白白地被梦的运作所抛弃了。我们没必要因为文字在梦的形成所扮演的角色而感到奇怪。既然它是许多意念的间接点，文字便可以认为它注定是含糊的；而心理症患者（比如说，在构造强迫性思想与害怕时）利用这些文字的好处毫无羞耻之感（不比梦来的少），以达成凝缩和假装的目的。我们也可以不难发现，梦的改造也因表达的置换得利，如果用一个含糊的字眼替代了两个意义明确的，那么结果肯定是误人的；如果以图像来替代我们日常所用的严肃表达方式，那么我们的理解能力将会大受阻拦，特别是我们从来没了解过的、应该是按字面解释或是打比方的内容。而且是不是直接和梦思相联，还是要通过一些中间插入的语句。在分析已有的要素时，我们经常不知道究竟：

1．是否要看它的正面或反面意义；

2．是否要当历史来表明（即回忆）；

3．是否以象征的方式来表明；

4．是不是以其文字意义表明。

但尽管是这样含糊的性质，我们也可以说这是梦的运作的产品（应当想起，它们并不是基于要被了解而制造的），对它的翻译者所带来的困难要比那些古时候的象形文字来得简易多了。

我已举了几个梦例，它们利用含糊文字的关系来表现。比如，“伊玛打针”梦中的“她好好地张开嘴巴”和“我没法运动”。以下我将记录一个梦，内容大多是把抽象意念变为图像，这种梦的分析法和利用象征方法来分析梦的分区，一样是清晰而毫不含糊的。在象征的梦研究中，分析家可以随意选择理解象征的钥匙；而在这种用文字伪造的梦里，解答已经表明，只是却被一些日常的文字用法所遮掩。如果在恰当的时机中有正确的处理的话，那么我们便能够部分或完全地解释这种梦，有时甚至我们不必借重梦者提供的资料。

我的一位熟人的太太有下面这个梦：

她坐在剧院里，那里正上演瓦格纳的歌剧，直到早上七点五十四分才结束，剧院正厅里摆放着餐桌，观众在大吃大喝。她那位刚从蜜月旅行回来的表兄弟和他的年轻太太坐在一起，旁边是一位贵族。看来这新婚夫人相当公开的把丈夫从蜜月中带了回来，就像是把帽子带回来的情形一样。大厅的中间有个高塔，上面有平台，四周围绕着铁栏杆，指挥员就在上面（他具有利希特的特征）。他在那里一刻不停地沿着栏杆走，一直走得汗流浃背，他只有通过那种位置来指挥簇聚在高塔底下的乐队。她和一位女人坐在包厢内，她年轻的妹妹在正厅中准备递给她一大堆煤，由于她不知道会如此长，故感觉快冻僵了（就像包厢在这漫长的演奏里，需要暖气来保持温暖一样）。

虽然梦是聚集在一种情境下，但是由另外的角度看，在一些方面仍然缺乏意义：譬如说那位于正厅的高塔，还有在上面的指挥！最不可理解的是她妹妹竟然由正厅下面递给她那些煤块。我故意的不要求她将这梦做个分析，是由于我对梦者的人际关系有比较透彻的了解，所以能不靠她的分析就能够解释梦里的某些部分。我知道她挺同情一位音乐家——他的事业因为太过疯狂以致过早地缩短了。为此，我想应该把正厅的塔当做一种暗喻——她希望此人走向利希特的位置，驾于整个乐队之上。此塔乃是利用恰当的材料做成的集锦图像。塔的下部分表示这人的伟大；上面的栏杆以及他在里面像一位囚犯或一条牢笼里老虎一样团团转——这表明了这不幸者的姓名——表示了他的最后遭遇。这两个意念也许要用Narrenturn（疯人塔，疯人院的旧称）表示出来。

解决了此梦的表现方法后，我们便能利用同一方式来了解第二部分的荒诞——她妹妹递给梦者的煤块。“煤块”肯定是指“秘密的爱”：

Kein Feuer, Keine Kohle

Kann brennen so heiss

als wie heimliche Liebe

Von der niemand nichts weiss

无火，便无煤，

燃得如此火爆，

就好像是秘密的爱，

无人知道。（德国之民歌）

她和这位女朋友都还没有结过婚（德文“sitzen geblieben”按字面解释就是坐冷板凳），她的妹妹（仍然有结婚的希望）递给她煤块，因为“她不知道它会这么长”，梦并非特别指出什么会这样长。如果这是故事书，那我们会说这是指的演奏时间，不过由于是梦，所以我们只好把这只言片语当做是不同的实体，认为它的用法是混乱不清的，而应该在后面加上“在她结婚之前”。梦者的表哥和她的太太在正厅中坐在一起，以及后者坦露的爱情更进一步的证明了对“秘密爱情”的解释。整个梦的中心，是在于梦者的热情（fire）和年轻太太的冰淡（cold）之间的秘密与公开爱情的比较。而在这两种情况里都有人被看重，在这里是指那个贵族以及被寄以很高期望的音乐家。

前面的谈论使我们发现第三种梦思转变为梦内容的因素，也就是梦考虑它将利用的精神素材的表现力，这大多是指视觉影像的表现力。在各种主要梦思的附属思想中，那些具有视觉特点的将大受欢迎；而梦的运作并不迟疑地努力将一些无法应用的思想重铸成另一种新的文字形式，即使变得不寻常也无所谓，只要这个程序能够帮助梦的表现，以及解除这种拘束性思想所造成的心理负担。把梦思的内容改变成另一种模式的同时，也可以产生凝缩，并且可能创造出一些与其他梦思的联系，而这些本来是不存在的；这第二种梦思也许是为了与第一个梦思相连，早就把自己原来的表达方式作变化了。

锡伯尔曾经就梦的生成发表了许多将梦思改变为图像的直接观察办法，因此可以独立研究这梦的运作的因素，他发现，在很疲惫的情况下，做一些理智的工作，往往思想会脱离而代之以一个图像——他发现这是那个思想的代替物。锡氏以一个不太适当的“自我象征”来形容这种代替物。下面我将引述锡氏论著中的一些例子，而我以后将在提到有关现象的特点时会再次涉及这些例子。

“例一”——我想修改一篇论文中不满意的部分。

“象征”——我发现自己正在削平一块木板。

“例五”——我努力使自己熟悉（了解）别人建议我做的形而上学的研究。我认为他们的意图是要人在追寻存在的实质时，努力克服困难以达到意识与存在的更高层次。

“象征”——我把一柄长刀插入蛋糕中，好像是想将一片蛋糕提起来。

“分析”——我的使刀动作意味着说到的“克服困难”……以下是对这个象征的解释。我经常在聚餐时切蛋糕，把它分给每个人；切蛋糕所用的是一把长而能弯曲的刀子，所以要特别小心，特别是要把切好的蛋糕，干净利落地放到碟子里；要将这刀子小心的塞到蛋糕下面（这和那缓慢的“克服困难”以达到本质相对应），在这图像里还有一个象征，因为这是一种千层糕，所以刀子要切过很多层（这和意识与思想的许多层面互相对应）。

“例九”——我失去了一系列思想的线索。我想再把它找回来，不过得承认这种思想的起点已经不可能再得到了。

“象征”——排字工人的一个排版，只是末尾几行的铅字掉了。

回想受教育者的精神生活（属于玩笑、座右铭、歌曲、成语的部分），我们应该期望它们一定经常被用来替代梦思以作伪装的目的。比如说，梦见许多四轮马车，每一辆车上装满不同种类的蔬菜，这到底具有什么意义呢？它是对“Kraut unt Rüben”（字面意思“卷心菜和大头菜”）的相反意义，即混乱的意思。不过很奇怪，这梦我只听过一次，普遍性相同的梦只有少数几个。而这些都基于一些大家都熟悉的暗示和文字的替代物。而且这些象征大部分为心理症患者，传说与习俗所共有。

如果我们更进一步的探究这个问题；就能发现在完成这种替代的过程中，梦的运作并非利用什么创新来达到目的，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是不受审查制度的阻抗的。它运用一些早就存在于潜意识的方式；而它所喜爱的变形手法与心理症病人在幻想中，或者是意识的玩笑与暗示中的情形大致一样，所以即可了解谢尔奈的梦的分析，而我另外已经为其基本的正确性辩论过了（请见第五章）。不过这种对自己身体想象的先入为主的概念并不是梦所特有的，也不是特点。我对心理症患者的潜意识思想分析的结果发现，它是经常存在的，并且是起源于性的好奇，对生长中的年轻男女来说是指性及自己的性器官。谢尔奈及伏尔克特坚持，家里的东西并不是用来象征身体的唯一来源。他们的观点是对的，不论是梦，还是心理症的幻想，不过确实有许多病人用建筑物来比喻身体以及性器官（对性的兴趣远超过外生殖器官）。对这些人来说好像柱子或圆柱代表着脚（就像《所罗门之歌》内的象征），每一个门代表身体上开的口，每一种小管都在提醒着泌尿器官，等等。有关植物与厨房的事同样也可以用来隐匿性的影像，对植物已用了许多语义学上的用语，如一些可以追溯到古代的类比想象：像什么上帝的葡萄园、种子和《所罗门之歌》中的少女的花园等。在思想或者梦中，最丑陋以及对性生活最详尽的描述也可以用那种看来是纯洁无邪的厨房活动暗示，而我们也将无法知道歇斯底里症的症状，假如我们忘记了性的象征可以从一些普通的以及不明显的部分找到最好的匿藏，那么神经质的孩子无法忍受血及生肉，或者看到蛋或通心粉就恶心，还有那些带有神经质的对蛇的夸大性害怕，在这些背后都有性的意义。不论什么时候，心理症利用这些伪装的时候，他们都遵循着一条人类古代文明已经走过的途径，并一直沿用至今（仍然存在），并且罩着最薄的薄纱；在言语、迷信和习俗上都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证据。

下面我将记录一位女病人做的所谓“花”的梦（我在本章答应将此梦记录下来）。在经过说明后，梦者就失去了对这美丽的梦的爱好。

开始的梦

她走进厨房，那时两位女佣人正在那里干活儿。她挑出她们的毛病，责备她们没有把她那些食物准备好。同时，她还看见一大堆厨房里常用的瓦罐口朝下地在厨房里重叠着以让里面的水滴干。这两个女佣人准备去提水，不过要步行到那条流到屋里或院子里的河边去汲取。

重点的梦

她从有一些排列得很奇特的木桩或篱笆的高处向下走，那是由小方形的木板架构成大格子状，它们并不是用来让人攀爬的；因此要找个落脚的地方也很困难，她为衣裙没有被什么东西勾破而感到高兴，所以她一面走一面仍保持着值得尊敬的样子。她手里握着一根大枝条，事实上像是一棵树，开满着红花，枝芽交错并且向外扩展，看来有点像樱桃花；但又像是重瓣的山茶花。当她下去的时候，她原来只有一株，然后突然变为两株，后来又变成一株。不久有的花朵已经开始枯萎了。走下来后，看到一位男佣人，她很想和他说话，而他正在修剪着同样的一棵树，他用一片木头努力把长在树上的倒垂下来的一团团头发状的寄生物拖出来，别的工人也在花园砍下了相同的枝条，把它们丢到路边上。许多人各自拾取了一些，她问他们，自己是否也可以拾取一株。一位年轻男人（她认识的某人，一个不太熟悉的）正站在花园里，她走上前问他如何把这种枝条移植到她自己的园子里去，他却拥抱了她，她挣扎着问他想要怎样，难道他认为谁都可以这么抱着她？他说这没有什么不可以，这是允许的。然后他说他愿意和她到另一个花园去，教她怎样把这树种好。并且加上了一些她不太理解的话：“无论如何我需要三码（后来他又这么说：3方码）或者三英寻（18英尺）的土地。”就好像是为了这个，情愿要她支付给他什么似的，或者想要在她的花园中取得什么补偿，或者想要逃避一些法律，并且由此得到一些利益，但并不伤害她。至于他是否真的展示什么给她看，她一点也不清楚。

这个梦可以说简直是一种自传式的，而我完全是因为那个象征要素才把它提出来的。这种梦常常发生在精神分析期间，其他时间很少发生。

我当然藏有许多这种资料，但是如果都提出来，将使我们太过深入了解心理症病患的情况，这就导致了同样的结论，梦的运作不需要利用一些特殊的象征活动，它利用那些已经存在于潜意识中的象征，因为它们更能符合“梦的构成”的要求（从具有的表现力来看），以及能够逃避审查制度。

五、梦的象征

从最后这个自传式的梦来看，我一开始就注意到梦里的象征。在经验慢慢增加后，才逐渐了解其重要性与牵涉之广，然而这也是受了斯特克尔论著的影响。我认为在这里提到他是合适的。

这位作家对精神分析的破坏也和他的贡献一样多。他带给这些象征许多意料之外的解释；而起初大家对这些解释都表示怀疑。不过后来，大半都被证实而且被接受了。我这么说并非小看斯氏成就的意思，即他的理论被怀疑不是没有理由的，而是他用来支持（说明）其分析的例子经常不能令人信服，而他所利用的方法在科学上也是不可信赖的，斯氏是利用直觉来解释梦的象征的。关于这点，我需要感谢他直接了解的才能。但是这种秉赋不能完全被接受，但它又无法予以置评，所以其正确性就不可得知了。这就像是坐在病床旁，以嗅觉来对病患的感染病加以诊断一样，尽管许多临床医生无疑能对嗅觉加以更多的利用（通常是退化的），而且可借以诊断胃肠病而引起的发热。

随着精神分析的进展，可以发现许多病人都有这种惊人的对梦的象征的直觉。他们大多数人是早发性痴呆，即今日所谓的精神分裂病的病患，有一段时间里我竟怀疑有这种倾向的梦者都患有此病。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实际上只是个人特殊的秉赋，并且没有病理上的意义。

当对梦中代表“性”的象征的广泛利用感到已经很熟悉的时候，我们会产生这样的问题：这些象征是否大多数都具有确定的意义，就像速记中的记号一样呢？甚至还会想利用密码来编一本新的《释梦大全》。对此，我有这样的意见：这种象征并不是梦所特有的，而是潜意识意念特别是关于人的意念的特征，常常可在民谣、童话、故事、成语、文学典故，或流行的神话中发现，这可要比在梦中表现得更为彻底。

假如我们一定要找出他的象征性的意义，以及研究这无数的、而且大多数仍然没有解决的和象征关系的问题，那么就会远离梦的解释。所以，在这里我要说，象征乃是一种间接的表现方法，我们不能无视其特征而与其他的间接表现方法混为一谈。在有些例子里，象征与它所代表的物象具有十分明显的共同性。在别的例子里，却是隐匿而不是那么明白的，因此使人对这种象征的选择感到担心。但必定只有后者才能讲清象征关系的本质意义。他们是具有遗传性的。现代那些以象征关系相接的事物在史前也许是以概念或语言的身份相连接的。这象征的关系好像就是一种遗迹，一种以前身份的标志。就像舒伯特指出的一样，许多梦例中，相同象征的应用可要比在日常用语中来得更为普遍。许多象征和语言一样悠久，而其他例如“飞艇”、“齐伯林”[齐伯林，德国工程师，此处指以他名字命名的大飞船]则是在近代才产生的。

梦通过象征来表现其隐匿的思想，因此是很偶然的，有好的象征，习惯性的便（或者几乎是习惯性的）用来表达类似的事情。但是不能忘记梦中精神资料的可塑性。很多场合，“象征”应当以它恰当的意思来加以解释，而不仅是象征式的；但有时，梦者却在其私人的记忆中导衍出力量而将种种平时不表示“性”的情形来作为性的象征，假如梦者有机会在各种象征中任意选择的话，那么与梦思中其他材料的中心有关联的象征必定为他人所喜爱，也就是说，虽然是典型的，但还是存在差异。

即使是谢尔奈以后的研究，也使人无法对“梦的象征”的存在产生任何的异议，乃至于艾里斯也认为梦不可避免的充满着象征。我们不得不承认，因为象征的存在不仅使梦的解释变得简单而且也使它变得困难。通常遇到梦内容中的象征要素时，利用梦者自由联想的分析技巧是毫无用处的。而为了能适用于科学发展的批判，我们一定能回复到利用释梦者的随意判断——这在古代已被应用，而像斯特克尔轻率地分析梦的情况以后好像又复活了。因而遇到梦内容中的象征时，我们必须运用综合技巧，一方面依赖于梦者的联想，另一方面依赖于释梦者对象征的了解和掌握，为了要杜绝对梦的随意判断，在解释象征时必须相当谨慎。仔细探讨追究它们在此梦中的用意如何；而对梦的分析的确定，一些是由于知识的不完全，这在继续进步后会慢慢加以改善的，另一些则要归咎于梦象征本身的特点了。它们通常有一种或多种的解释；就像中国的汉字一样，正确的结果必须经由前后文的意思判断才能得到。这象征的含糊与梦的特征凝缩作用相联系。即便是区区一个梦的内容，却也要表现出在性质上不相符合的各种思想与愿望来。

在这些限制与保留下，我将进一步深入讨论。

皇帝和皇后（或者是国王和王后）通常代表梦者的双亲，而王子和公主经常代表着梦者本人。但伟人和皇帝都被赋予了同样高度的权威性。为此，比如歌德在许多梦中都以父亲的象征显现。

所有长的东西，如木棍、树干、雨伞（打开时则形容伞）代表着男性性器官，那些长而锋利的武器如刀，匕首及矛也是一样。另外一个常见但并非完全可以弄清的是指甲锉——也许和擦上擦下的动作有关。

箱子、皮箱、橱子和炉子就代表子宫。另一些物品如船、各种容器也具有相同的意义。梦中的房子常常指女人，特别是描述各个进出口时，这种解释更不容置疑了。而梦里对于门房开锁与否的关心则容易理会，因此无需直截了当地指出用来开门的锁匙；在爱伯斯坦女公爵的歌谣里面，乌兰利用锁和匙的象征来勾画出一篇动人心魂的通奸之作。

一个走过套房的梦便是逛窑子或进后宫的意思，但从沙克斯例举的干净利落的例子看来，它也可以代表婚姻。

当梦者梦见一个熟悉的屋子在梦中成为两个，或者看到了两间房子（而这原本是一个的）时，发现这和童年时对性的好奇（探讨）有关，相反也是如此。在童年时候，女性的生殖器和肛门被认为是一个单一的东西——即下部，后来才发现这个区域原来具有两个不同的开口或洞穴。

阶梯、梯子、楼梯或是在其上面来回走动都代表着性交行为，而梦者努力攀爬着光滑墙壁，或者从房屋的正面垂直下降（常常在很焦虑的状况下），则相对于直立的人体，或者是重复着婴孩攀爬着父母或保姆的梦的回忆。其中“光滑”的墙壁指的是男人；因为害怕的原因，梦者经常用手紧握屋子正面的突出物。桌子，或者是为餐点准备的桌子、柜子是指女人。或许是运用对比，因为在这些象征中，其外观是毫无突起的。一般的说，木头（wood），从其文字学上的关系看来，是代表着一种女性材料（Material）。“Madeira群岛”这名词的意义象征着葡萄牙的森林（wood）。因为“床与桌子”的婚姻，所以后者在梦里常常取代前者，因而代表性的情意被置换为吃的情结了。

至于衣着方面，人的帽子经常可以认为是表示男性的性器官。外衣（德语：mantel）也是这个意思，虽然没研究过这象征有多大程度是由于发音相似的原因，在男人的梦中，领带经常是阴茎的象征，无疑，这不但因为它的形状，而且它是男人所特有的、不可缺少的物件，更因为领带是能依各人的爱好随意选择的，但这种自由，从所代表的物件看，是自然要被禁止的。在梦里利用这种象征的男人，通常在现实生活中是很喜爱领带的（近似奢侈的），而且收集了许多。

梦中许多复杂机械与器具都很可能代表着性器官（通常是男性的），梦的象征作用在描述这一方面时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各种武器或工具无疑都是男性生殖器官的象征，如犁、来复枪、左轮手枪、匕首、军刀等也是同样的。梦中的许多景象，特别是那些具有桥梁小河，或者长着树林的山岭，都很清晰的表示着性器官。马奇诺维斯基出版过一组梦（由梦者画出来），无疑的表现了梦中出现的风景与其他地点。这些画很清楚地刻画出梦的显意和隐意的分歧，如果不小心的话，它们似是设计图或地图，但如果仔细去观察就知道它们是代表人体、性器官的，而这时这些梦的内容才能被解释。至于说遇到那些不可领会的新语时，就一定要考虑它们是不是能由一些具有性意义的成分凑成的。

梦中的小孩也常常代表性器官。确实，不论是男人或女人都幽默地把他们的性器官叫作“小男人”、“小女人”、“小东西”。斯特克尔认为“小弟弟”是阴茎的含义。与一个小孩子玩耍，或打小孩的梦常常暗示着手淫。

表示阉割的象征则是光秃秃的景观或剪发、牙齿脱落、砍头等动作。如果梦关于阴茎的普遍象征两次或多次重复出现，那么这就是梦者用来防止阉割的保证。梦中假如出现了蜥蜴，那种尾巴断了又会再长出来的动物，具有同样的意义。

在许多神话和民间传奇，里代表性器官的动物在梦中也有相类似的意思：如鱼、蜗牛、猫、鼠（表示阴毛），而男性性器最主要的象征则是蛇。动物、小虫常表示小孩子，比如说，不想要的弟弟或妹妹；被小虫所纠缠常是怀孕的象征。

值得一提的是最近呈现在梦中的男性性器的象征：飞艇，或者是利用具有飞行和其形状的关联。

斯特克尔还捉到很多象征和例子，但是还没有充足的证明。他的论点，特别是那本《梦的语言》载有关于解释象征的最完全材料，里面大部分是凭借着想象得来的，不过通过研究后能知道是正确的，如那部分关于死的象征。但是，因为此作者缺乏批判精神，而且又喜欢以偏概全，所以使人怀疑其解释是否可靠。这种过失甚至能使理论变得毫无意义。所以在接受他的结论前，必须要细心考虑。因此，我很谨慎的只引述他的几个例子。

根据斯特克尔的思想，梦中的“右”和”左”具有道德的意义，“右手边的小道常用来指正直之道，而左手边的则是走向犯罪的途径。因此，‘左’可以代表同性恋、乱伦或性异常。而‘右’则代表着婚姻，和娼妓性交等。其意义通常决定于梦者自己的道德观。”梦中的亲属也是代表性器官的意思。在此，我只能证实孩子和妹妹是具有这种意义的（即是当他们属于“小东西”这范畴）。另一方面，我却碰到了一个毫无疑问的例子。在这个梦例中，“妹妹”代表着乳房，而“弟弟”则代表着较大的乳房，斯氏认为梦见追不上车子的含意是悔恨年龄的差别太大，无法赶上。他说旅途中带着的行李，是一堆把人拖住的罪恶。但这行李却经常正确地象征梦者自己的性器官。斯氏也给在梦中常常出现的数字赋予特定的意义。但这些解释不但没有足够确凿的证据，同时也并不是永远正确的。虽然在他的少部分例子中，这种解释似乎能够得到证实，在许多梦例中“3”这数字可以从许多方面来证明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

斯特克尔提出的推论是，性象征具有双重意义。他问：“是否有种象征（如果此想象暗示着）不能同时表现在男性及女性身上呢？”事实上，括弧内的句子已经消除了这理论的大部分确定性。因为实际上，想象并不经常这样暗示（承认）着。根据经验可以这么讲，斯氏的一般化推论不能够表达出事实的繁杂性，尽管有些象征可以代表男性性器和女性性器，而另外一些象征则大部或全部代表男性或女性的意义。事实就是这样的，在想象中会以长而硬实的物品来暗示男性性器，而中空的木箱、箱子、木盒等是不能用来代表男性性器的。不过梦的倾向，以及潜意识幻想，应该用双性的象征表示出一种原始的特性。因为孩童时期无法辨认两性性器的不同，而给两性的性器以同样的特征，但有时可能会误解某一象征具有两性的意义，比如我们忘记在某些梦中，性别是倒行的，男的转变为女的，而女的转变为男的。这种梦表达了一种意愿，如女人想要成为男人的愿望。

性器官在梦中可以用身体的其他部分来表现：如用手或脚来代表男性器官，口耳甚至眼睛来表示女性的生殖器开口，人体的分泌物——粘液、眼液、尿、精液等，在梦里可以互相置换代替。斯特克尔后面这句话大体上来说是对的，不过却受到赖德勒的批评，认为要做这样的修改：“发生的事实是，有意义的分泌物——如精液，被一些无所谓的东西代替了。”

我希望上面这些不完整的提示会激发人们去研究探讨这个题目和收集这方面的资料。本人在《精神分析引论》中应当给梦的象征予以更详细的报告。

下面我将附几个例子来解释这些象征在梦中的应用，并指出如果不重视梦的象征，我们就无法解释梦。在许多梦例中，人们是如何情不自禁地承认了这些象征的意义！同时，我要提醒大家，也不要过分估计梦的象征的重要性，以致使得梦的解析成为翻译梦的象征的理论，而忽略了梦者的想象，这两个梦的解析就是相辅相成的；无论就理论或实际来说，后者的地位是第一位的。因为能从梦者的评论中，总结出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而对象征的了解，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只是一种次要的部分。

1．帽子，男性的象征（或者男性性器官）

（节选自一位年轻妇女的梦，她正因为害怕受到诱惑而患有广场恐惧症）

夏天，我在街上漫步，戴着一顶奇形怪状的草帽；它的中间部分向上翘起，而周围则向下垂，（在这里，病人的叙述稍为迟疑一下），其中一边比另一边低一些。我兴高采烈，同时确信：如果当我从一群年轻军官身旁走过的时候，我认为他们都不能伤害我。

由于她不能对这帽子产生任何相关事物的联想，所以我对她说：“这个中间部分竖起而周围侧向下弯曲的帽子，一定是指男性生殖器。”也许你会认为用帽子来代表男人很奇怪，请你别忘记这句话“Unter die Haube Kommen”〔字面的意思是躲在帽子下（get underthe cap）〕是“找一位丈夫结婚”的意思，我故意不问她帽子两端下垂的程度为什么不同；尽管这些细节可能是解释的关键所在。我继续向她说，因为她的丈夫具有这样漂亮的性器，所以她不必害怕那些军官，她没有企图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东西的必要；往往由于受诱惑的幻想，她不敢单独无伴的出去散步。基于其他的素材，我已经多次向她解释其焦虑的原因。

梦者对此分析的反应是惊奇的，她先是收回了自己对帽子的描述，且声称她从来没有说起帽子两边下垂的事。但我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所以不为她所动，并坚持她一定说过。然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等鼓足了勇气才问道，她丈夫的睾丸一边比另一边低具有什么意义，是否每个男人都是那样。就这样，该帽子特殊的细节就被这样解释了，而她也同意了这个解释。

当病人告诉我这个梦的时候，我已经对这帽子的意义感到熟悉了。别的不那么明晰的梦，倒使我想帽子也象征代表女性的生殖器。

2．“小东西”性器官的象征，用“被车辗过”来象征性交

（这是广场恐惧症患者的另一场梦）

妈妈把她的小东西（她的小女儿）送走了，因此她必须自己一人走。她和妈妈走进火车车厢内，于是看到她的小东西正在沿着轨道直直地走着，她想一定会被火车辗过的。她好像听到自己骨头被压碎的声音（这使她产生不舒服的感觉，但仍旧没有真正的害怕）。然后她从窗子向车厢后面望，看那些碎片会不会被看见。然后她责怪母亲为什么让这小东西自己走。

分析——要将这个梦做一个完整的解释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它是一连串循环不断的梦的一部分，因此必须和其他的梦连在一起才能被彻底的了解。我们很难找出足够的素材来解释这些象征。首先，病人说这火车之旅是和她过去一段经历有关，暗中表明着她曾被携带着离开了一家疗养院（她因精神病住院），而她爱上了这家疗养院的主任，当她妈妈来把她接回家的时候，这位主任到车站来送行时送给她一束花作为分别的礼物。她感到很尴尬，因为她妈妈看到了这个情况。在这里，她妈妈就象征着阻碍她爱情的尝试的角色。而确实在病人年轻的时候，这严厉的女人曾经充当过这种角色。她的另一个联想与这个句子也有关：“她从窗户向车厢后面看，看看是否可以看见那些碎片。”由梦的正面来看，容易使人想到她的小女儿被辗过而成为碎片，而她的联想却指向另一个方向，她想起从前曾经看见父亲在浴室里赤裸的背面。接着她继续谈论关于性别的区别，同时也强调即使在背后也能看清男人的性器，而女人是见不到的。在这里，她认为：“小东西”就是指的性器官，而“她的小东西”，一是她有一个两岁的小孩，另外也是指她自己的性器官。她抱怨母亲想要她像没有性器官那样活着，而在梦的开始就表露了这种指责：“妈妈把她的小东西送走了，所以她得自己一个人走。”在她自己的想象中，“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走”就是指没有男人，没有任何性关系——她不喜欢这样，而这一切都说明当她还是小女孩时，的确由于受到父亲的宠爱而遭到妈妈的妒忌。

对这个梦的更深一层的解析，可从同晚发生的另一个梦显现出来。在那个梦里，梦者把自己与自己的兄弟仿同。其实她自己就是一个很男性化的女孩，别人经常说她应该是个男孩子，与兄弟仿同的结果清楚地指出“小东西”意义即性器官。她的母亲一定把他（或她）阉割了。这只可能是因为玩弄她的阴蒂才受到处罚，所以这仿同作用也证明了她小时候曾经自慰过。到目前为止，她这个记忆仍然只是限于其兄弟身上，从第二个梦的一些资料看来，她在早年的时候一定了解男性性器官，不过到后来忘掉了。更进一步来说，第二个梦暗示了“幼儿期的性理论”；按照这一理论，女孩子都是被阉割的男孩，当我暗示她曾有过这种孩童式的估计时，她立即用一段轶事来证明这一点。她说她曾听到男孩对一个女孩子说，“是切掉了吗？”女孩子立即回答道：“不，从来都是这样的。”

因此，在第一个梦里的把小东西（性器官）送走和那威胁着她的阉割有关，最后，她对母亲的责备是没有把她生成男孩。

但“被车辗过”所象征的性交在梦中并没有明显的看出来，但是可以从其他许多来源加以证实。

3．象征着性器官的建筑物、阶梯和柱子

（一位年轻男人的梦——它被“父亲的情结”所抑禁）

他和父亲一起散步。地点应该是维也纳郊区布拉特公园，因为他见到了一个圆形建筑物，并且前面还有一个附属物，看起来有点斜，而且连接着一个捕获来的圆球。他父亲问他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对父亲的问题他感到很惊讶，不过还是对他解释了。然后，他们走进了一个广场，上面铺着一大张锡片。他父亲想要拉一大片下来，不过先是向周围望望，看看是否有人在监视着他。他对父亲说，只要告诉技工就一定可以毫无麻烦地得到一些。一组阶梯，从这广场向下延伸到一根圆柱那里，它的外壁是一些软绵绵的物质，就像是盖上软皮面的扶手椅子，在这个圆柱的尽头是一个平台，接着又是一根圆柱……

分析——病人一定是属于治疗效果不佳的一类，也就是在分析的前一段时间里毫无困难，但从某一点以后，就变得开始无法接近了。他几乎不需要任何帮助就能自己把这个梦解释了。他说：“那圆形建筑物一定是我的性器官，而它前面的栓禁用的圆球就是我的阴茎，而我一直担心它的软弱。为了更加详细地观察，可以把圆形建筑物认为是臀部（孩子们习惯的以为臀部是属于生殖器的一部分），在它前面的就是阴囊。他父亲在梦中问他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即等于问他性器官的功能和目的是什么，在这里似乎应该把情况倒过来，即梦者想成为发问者。因为事实上他从未这样问过他父亲，所以我们把这当做是梦思的一个意愿，或者是一个条件从句，“如果我被性知识启发而问爸爸……”在梦的另一部分中，我们将看到这想法的连续。

伸展着一大张锡片的广场，这是由梦者父亲的商业财产所导衍的。为了慎重起见，我用锡来代表病人爸爸真正在经营着的物质，但不改变另外的文字。梦者加入了他父亲的产业，对某种令人起疑但却使公司盈利的行为大加反对。因为，我刚才所解析的梦思是这样连下来的：“如果我问他，他也可能会像对他顾客一样的欺骗着我。”至于那个表现他父亲在商业上不诚实的“拉断”，他却有另一种解释，即是表示着手淫。我不但对这解释很清楚，而且在这个梦里也能证实之。事实上，手淫的秘密性质这里可以用相反的形式来表达：即可以公开地做。与我们想象的一样，手淫的行为再度的置换到梦者父亲的身上（和梦中前面一段的问题相同）。他很快的把圆柱认作阴道，这是因为墙壁上有柔软的覆盖的缘故，从别处得来的经验来看，我想说，就与爬上一样，向下爬同样是代表在阴道内性交。

梦者自己替两个圆柱之间隔着的一个长方形的平台加以自传式的解答。他开始性交了一段时期，后来因为抑制的关系而不得以停止了。现在希望治疗后再度可以性交，但是此梦结尾的时候，却愈来愈不明显了。任何对此了解的人都会想到是第二个主题涉入梦的内容里来了，而这由于父亲的产业，他的欺骗行为，和解释第一个圆柱是阴道共同暗示着：这些都一定是指向与梦者母亲的关联。

4．用人来象征男性性器官，用风景来象征女性性器官

（达纳报告的一个梦，梦者未受教育，她的丈夫是一位警察）

……然后有人闯进屋里来，她非常害怕，大声呼喊着要警察来。但他却和两位流浪汉攀登着许多的梯级（阴道）悄悄地溜到教堂里（性交的象征）。在教堂的后面有一座小山（阴阜），上面长满了茂密的灌木（阴毛）。警察戴着铜盔，佩戴铜领，外面披一件斗篷，并且留着褐色的胡子，那两个流浪汉静静地跟在警察后面走，在腰部围着袋状的围巾。教堂的前面有一条小路延伸到小山上；它的两旁长满青草与灌木丛，而且愈来愈茂盛，在山顶上却变为寻常的森林了。

5．孩童阉割的梦

①一位三岁五个月大小的男孩，非常不喜欢他爸爸从前线回来。有一天早上醒来，他带着激动与困扰的神情，一直这么重复说着：“为什么爸爸要用一个盘子托着他的头？昨晚爸爸用盘子托着他的头。”

②一位正患着强迫性心理症的学生清楚的记得在他六年级的时候，一直不断地做着下面的梦：“他到理发厅去理发，一位身材高大，面貌凶狠的女人却跑来把他的头砍下，而且他认出这女人是他的母亲。”

6．小解的象征

请参阅次页的一系列图画，这是弗伦茨在匈牙利一份叫作《纸媒》（Fidibusz）的漫画刊物上找来的。他一下子就能看出这可以说是梦的理论。兰克就曾因此写了一篇论文。

那幅图画的标题是，“一位法国女保姆的梦”，只有最后一张图片才表现出她被小孩的叫声吵醒，换句话说，前面七张图都是梦的各个不同阶段，第一张图描绘的应该是使梦者醒过来的刺激：小孩已经感到需要，并要求她的帮助。而在梦里，他们却不在房间里，她正带着他一块散步。在第二图中，她已经把他带到街道的一角让他小便，而使他能够继续睡着。但那想唤醒她的刺激一直持续着，而且确实在不断加强着，这小男孩因为没有人理睬的原因，叫得更大声了，他愈是加大声音坚持要保姆起来帮助他，梦就愈保证说什么都很好，而且她不必醒过来；同时，梦也把愈来愈强的刺激转变为愈来愈多的层面。小孩解出的小便就愈来愈有力量。在第四张图片上，它居然能浮起小舢舨，接着就是一艘平底船，然后一艘轮船和邮轮。这位天才的画家很清楚地描绘了想要睡眠与继续不断使梦者醒来的刺激之间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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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中的楼梯

（兰克所报告与解释的梦）

我必须感谢我那位同事，他曾提供给我关于牙齿刺激的梦，现在他又给我另一个明显的关于遗精的梦：

“我奔下楼梯（或者一层公寓），追赶着一位女孩，因为她对我做了一些错事，所以一定要处罚她。在楼梯的下面却有人替我拦住了这个女孩（一个大女人？），所以我捉住了她，但不知道有没有打她，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在楼梯的中间和这女孩性交（似乎就像是悬浮在空中一样）。这不是真正的性交，我只是用性器官摩擦她的外生殖器而已，而当时我却很清楚地看到它们，而且还有她的头正向上转向一侧，在这性行为当中，我看到在我的左上方挂着两张小画，这画也像是在空中一样悬着，画中画着房子四周围绕着树木的风景。在比较小的那张画面的下端，没有签画家的名字，反而是我自己的姓名，好像是要赠给我的生日礼物，然后又看见两幅画前面的标签，说还有更便宜的小画。（然后我自己就很不明显了，好像是躲在床上。）而自己却就因为遗精带来的潮湿感醒过来了。

分析——在做此梦同一天的黄昏时候，梦者就曾经在一间书店里，等待店员招呼的时候，看到一些展列在那里的图画，这与他在梦中看到的有些相似，他靠近一小张他很喜欢的图画，想看看作者是谁，但是他根本不认得这作者。

后来（同一个黄昏），当他与几位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关于某个放荡的女佣人夸称她的私生子是在“楼梯上造出来”的故事。梦者询问了有关这不寻常事件的细节，了解到这女佣人带着她所喜爱的男人回到家里。因为在那里根本没有机会性交，所以那男人在兴奋当中就和她在楼梯上做爱了。梦者当时还用一个描述假酒的刻薄话作了一个开玩笑的类比，并说这小孩其实上是由“地窖阶梯的葡萄园”生产的。

梦和那天傍晚发生的事有密切的联系，而且梦者能够很容易的把它们说出来。但他却很难把梦中属于幼儿期回忆的那部分挖掘出来。这楼梯是他消磨大部分童年时光的地方，特别是他在这里第一次有意识地感觉到性的问题，他常常在这楼梯游戏，除了别的事情以外，他还经常两脚跨骑在楼梯的扶手由上面滑下来，这给他性的感觉，而在梦中他也是很快地冲下楼梯——是那么的快，用他的话说来，他并没有把脚搁在梯级上，而是像一般人所说的“飞”过它们。如果考虑幼时的经历，那么梦的开始部分就显现出性兴奋的因素。梦者曾和邻居的小孩在楼梯以及其他的建筑物里玩有关性内容的游戏，并曾有过像梦中一样的满足愿望的经历。

“如果我们还记得弗洛伊德对性象征的研究——楼梯和攀爬楼梯，几乎没有例外的表示着性交行为，那么这梦就非常清楚了。其动机，从由遗精的结果来看，只是纯粹的属于性欲的。梦者在熟睡当中被激发起性欲，这在梦中是用冲下楼梯来表现的。此性兴奋的虐待要素（基于孩童时期的游戏）在追赶以及控制女孩上表示出来。性欲冲动就愈来愈增加并指向性行为，在梦里用捉获小女孩，并把她放在梯级的中间段来表示。直到这里，梦仍然是象征形式的！具有性意味，面对没有经验的梦的解释者来说是不可了解的，但对性欲兴奋的力量来说，这种象征式的满足并不能让人安睡，而这兴奋最终会导致性欲高潮。整个楼梯的象征事实上是表示着性交，这个梦就很清楚的证实了弗洛伊德的观点，即以上楼梯具象征性的一个理由是，二者都具有韵律性特点的特征，梦者在梦中很清楚、很确定表达的事是那具有韵律性的性行为以及它的上下动作。

“关于另外两幅图画，除了它们的真实意义以外，我还要补充一句，它们仍然具有‘Weibsbilder’（这个德文的字面意义为“女人画”，俗指“女人”）的象征意义。很明显的是有一幅较大而另一幅较小，就像梦中有一个大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出现似的。而那“还有更便宜的画”却代表了有关娼妓的情结，而梦者的名字署在较小的那幅画上。和那是生日礼物的观念却暗示着对双亲的情结。

“而最后那个不很明显的情况，梦者见到自己睡在床上，同时还有一种潮湿的感觉，似乎指的是幼儿自慰期更前的时期，其原型是与尿床的相似的快感。”

8．楼梯梦的变异

我的另一个男病人，患有严重的心理症和自我绝禁性欲念症，他的幻想（潜意识的）病态地固定在他妈妈的身上，而且常常反复的做着与她一起上楼的梦，我曾有一次向他提道，一定程度的手淫也比这种强迫性的自制对身体的害处小些，然后他就做了下面这个梦：

她的钢琴老师责怪他不专心练琴，骂他没有认真的练习Mocheles（莫斯切尔斯）的“Etudes”（练习曲）及“Clernenti（克莱蒙特）的“Gradus ad Panassum（高蹈派练习曲）”。

在评论的时候，他指出“Gradus”也是阶梯的意思；而琴键本身就是阶梯，因为它分有音阶（即阶梯）。

可以说没有任何意念在梦中不可以用来代表“性”的事实和愿望。

9．真实的感觉及表现的重复

有一位三十五岁的男人报告了一个他记得很清楚的梦，并且说这个梦是他在四岁时做的：一位负责执行他爸爸遗嘱的律师（他三岁时父亲就逝世了），买了两只大梨，给了他一个，另一个却放在客厅的窗台上，当他醒来的时候认为他梦到的是真事，并一直固执地要求妈妈到窗台上把第二个梨子拿给他，她妈妈因此而嘲笑他。

分析——因为这位律师是一位快活的老绅士，梦者似乎记得他真的曾经为他买来一些梨子。窗台就像他在梦里看到的一样。但这两件事之间一点关联都没有，只是他妈妈在稍前的时候曾告诉他一个梦，说有两只鸟停在她头上，她曾自问它们什么时候将会飞走；但它们却没有飞走，而且其中一只还飞到她嘴上吮吸着。

因为病人不能想象，所以给我们机会用象征的方式来尝试解析。那两个梨子是那曾给他滋养的母亲的乳房；而窗台就是她乳房的投影，就像是在梦中房子的阳台一般，他醒过来的真实感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他妈妈真的在给他喂奶，并且事实上也比通常的时间还长，那时他能吃到他妈妈的奶，这梦必须如此解析：“妈妈再给我（或让我看）那从前我吮吸过的乳房吧。”“过去”是以用吃了一只梨子来表现；“再”就表示他渴望另一只，在梦里，对一行为暂时性的重复，通常以一物象的数目上的重复来表达。

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个四岁小孩的梦中，象征就已经扮演着部分角色，这是常规而且非例外的。可以很安全地讲，梦者最开始的时候就得利用象征。

下面是由一位二十六岁的女士提供的不受外来因素影响的梦例，表明她在早年的时候，在梦生活以外或以内也应用到了象征。当她年龄在三岁与四岁之间的时候，保姆带她和小她十一个月的弟弟，以及年龄在二人之间的表妹一起上厕所，之后再一起外出散步。因为她是老大，所以让她坐抽水马桶，而另外两个坐在便桶上。她问表妹“你是否也有一个钱袋呢？华特（她弟弟）他有个小香肠，我也有个钱袋。”她表妹回答：“是的，我也有个钱袋。”保姆很开心地听她们说话，并回去告诉了孩子们的妈妈，而她得到的是激烈的斥责。

这里，我想加入一个梦，其中那些天衣无缝的美妙象征使我们不必得到梦者很多的协助就可以把梦解释得很好。

10．正常人梦中的象征问题

经常用来驳斥精神分析的理由之一是，梦的象征可能是神经质思想的产物，但却不会发生在正常人身上。最近这观点还曾被艾里斯所强调。而精神分析发现，正常和神经质生活之间并没有质而只有量的差距。的确，在梦的分析中，潜抑的情结在健康以及病人身上都是同样运作的，表示出二者的机制与象征都是完全相同的。正常人的纯真的梦，事实上比神经质的人含有一些更简单、更聪明以及更特殊的象征，因为在后者当中，由于审查制度更加严谨的态度因而产生了更厉害的梦的改装，使象征变得更加含糊和不易解释。下面的这个梦就说明了这种事实，这是一个并非神经质，不过却是相当正规和保守的女孩子所做的梦，在和她的交谈中，我得知她已订婚，只是有些障碍使她的婚期必须延迟。她自己告诉我下面这个梦：

“由于祝贺生日，我在桌子的中间摆放了鲜花。”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她曾告诉我，在梦里她好像是在家里（她目前并没有住在那儿），因而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因为常用的象征使我不需帮助即可解释这个梦。这是出于她渴望当新娘的愿望：桌子以及当中摆放的鲜花，代表着她以及她自己的性器官；她以完成来显现出对未来的愿望，因为她已经希望要生孩子了，所以结婚已经过去了好久。

我向她指出“桌子的中间”并不是一个很常见的表达方式（她承认了），当然我不能直接地对这一点反复询问，我小心地不去暴露她有关这象征的意义，而只是问她对梦中的分离部分，在她脑子里有什么想象没有。在分析的过程中，由于对分析的兴趣的增加，而开始时的保守态度正在渐渐而消失，并为有一种开放性的态度所代替。

当我问那些是什么样的花时，她第一个回答却是“高贵的花，为它付出了不少的代价”，然后说它们是“山谷中的百合，紫罗兰及石竹花，或者是康乃馨”。假设在梦里，呈现的百合花通常的是象征贞洁的意思，她证实了这个假设，因为她对百合花的联想也是纯洁。山谷通常用来象征女性的，因此梦的象征利用这两个花的英文名词的偶然巧合，强调出了她贞操的可贵“高贵的花，要为它付出代价”——表达出了她期待丈夫能够重视她的价值，我们将看到“高贵的花”这句话在三个不同的花的象征中都具有不同的意义。

“紫罗兰”（violet）表面看来是没有什么象征性的意义的，但据我看来，它似乎是很大胆的，也许可以追溯到它与法国字“viol（强奸）”的潜意识联系。让我惊奇的是，梦者也联想到了英文字中的“violate（暴力）”，这个梦利用了“violet”和“violate”之间偶然的想象（它们只是在最后字母的发音上略有不同），来以“花的语言”表现出梦者对奸污的想法（另外一个利用花的象征），以及显露出她性格上可能存在的一些被虐待的特征，这是个很恰当的利用“文字桥梁”来连接到达潜意识上的途径，“要为它付出代价的”是指要成为妻子或妈妈一定以付出其生命作为代价。

连接在“石竹花”后面的是康乃馨（carnation），因此我想这词可能与“肉体”（carnal）的有关，但梦者的联想却是“颜色”（colour），她还说，康乃馨是她未婚夫送给她次数和数目最多的花。说完以后，自己又突然承认所说的并非实情：正如我所期望的，她所想象的不是颜色而是肉体化（incarnation），恰好“颜色”也不是太离题的联想，但却取决于康乃馨的意义（肉色），这也是由一样的情结来决定。这种缺乏坦率的情况显示阻抗是最大的。对立的事实是，此点的象征性最清楚，而且原欲和潜抑对于阳具论题之间的斗争也最为强烈。梦者叙述其未婚夫经常给她那种花不但暗示着“康乃馨”的双重意义，而且还指出它们在梦中的阳具意义。花的礼物，正如在生活中最使她激奋的因素，表达着一种性礼物的交换。她把贞操看作是一种礼物，并且期待着被回报以感情的和性的生活。在这里，“高贵的花，要为它付出代价”无疑的是有着经济意义的。梦里的花包括了处女的贞操，男性以及阳具暗示着奸污和暴力等一系列象征。值得指出的是用花的象征性是很平常的事，也许情人之间赠送花朵也是具有此种潜意识的意义。

她那在梦中准备的生日，毫无疑问是指婴孩的诞生，她仿同她未婚夫，因此代表着他将为她准备生产——即是与她性交，潜匿的思潮可能是这样的：“如果我是他，我不会再等下去，也会不管什么安全期而与她性交，甚至会用暴力的。”暴力这个词由此显示出来了，因此原欲的虐待因素也得以表露。

在梦的更深层，此话“我安放……”毫无疑问的是自我享乐的意思，也就是曾有着幼儿期的意义。

梦者泄露了她对自己身体缺陷的关注，而且这只能在梦中才会变为可能。她把自己当做一张桌子，是平的没有突出的地方，并且再强调着“中央”的可贵。在另一个场合中她用了这些字“中间的一朵花”，即是指她的处女的贞操，桌子的水平状态也一定与她自己身体的特征有关。

我们应当注意这个梦的浓缩：没有多余的内容，每一个字都是一定的象征。

后来，梦者自己也替这个梦作了补充：“我用绿色的纸来装饰花朵。”她又说这是用来罩在普通花盆外面的“花纸”。她接着说：“来隐藏那些不整齐的东西，那是一些不好看的东西。有一个间隙，那是群花之中的空间。这些纸看来好像是地毯或是苔藓。”对“装饰（decorate）”，她的联想是“端庄（decorum）”，与我期待的一样，她说绿色占绝大部分，而她的想象是“希望”——另外一个与怀孕的联系。在这一部分的梦，主要的因素并没有与男人仿同；羞耻之意念与自我启示先来，她为了他而把自己装扮得好看，并且承认自己肉体上的一些缺陷，而感到羞耻，并且想要尝试改正。她的地毯以及苔藓的联想很清楚的就是指示着阴毛。

这梦反应了一些在清醒时毫无觉察的思想，虽然是有关肉欲的爱以及性器官，她被“安排了一个生日”[生日指生产的日子]——即是说，她被性交。它也表露了被奸污的恐惧，也许还包含有愉快的受苦思想。她承认了自己肉体上的缺陷，而对自己是处女予以过分的价值来加以补偿。她以羞耻心作为她肉欲的讯号，而且其目的也在于生产一个婴孩的借口。物质的考虑（不在情人考虑之内的）也找到了显现的途径。连接在这简单的梦的情感——一种幸福的感受，表示那强有力的感情终会感到满意。

弗伦茨说得好，象征的意义和梦的内容在那些来找精神分析的人的梦中最容易被找出来。

在此我要插入一个同一时代的历史人物的梦。这样做是因为在任何梦例中都表示着男性性器官的对象，在这里有着更进一步的意义，很清楚的表现了阳具特征，马鞭没有止境地伸长除了表示勃起外，再不能代表什么了。另外，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可以说明某些严肃的思想也可能由幼儿期的性资料来表现。

11．俾斯麦的梦

（录自沙克斯的一篇论文）

在他那篇《男人与政治家》中，俾斯麦引用了他在一八八一年十二月十八日写给皇帝威廉一世的信，里面有这样一段话：“阁下的来信使我有勇气向阁下汇告一个一八六三年春天的梦，那是发生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任谁也不会知道结果将是什么，我梦见（我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太太以及其他的证人叙述此事）自己在狭窄的阿尔卑斯山山路上骑着马，右边是悬崖，左边是岩石。小径愈来愈窄，因而马儿拒绝再继续前进了。因为太狭窄的缘故，所以要回转身来走或是下马都已是不可能了，然后我用左手拿着马鞭，击打着光滑的岩石，乞求上帝的援助，马鞭无止境地延长，岩石壁像舞台上的背景一样跌下去（不见了），开辟了一条宽敞大道，能够看到小山与森林的景象，像是波希米亚的：那里有普鲁士军队的旗帜，尽管是在梦中，我脑子里仍然立刻浮现出向你报告的念头。这个梦非常完满，在我醒过来的时候，全身充满着喜悦与力量……”

这个梦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在前半部分，病人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但是却奇迹般地在第二部分中被救出来了。马儿与骑士的困境，非常容易知道是此政治家危机境况的梦的图像。对这危机他大概具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因为他在发生前就对这个问题思虑了很久。在上面引用的文字中，俾斯麦用同样的比喻，那里不可能有“出路”来形容当时的形势。所以，他一定很清楚此梦的图像的含义。这同时是锡伯尔“官能现象”的一个例子，梦者脑子里运转的各种程序，每一个他所能够想到的解决方案都依次受到不可逾越的障碍，但他却不能把自己从这执着中分开——十分恰当地把骑士进退不得的情况表达出来。他的骄傲使他不能考虑投降或辞职的问题。在梦中是这样显示的，“回转过身来或下马都不可能。”在他那种冲创性的人生（不停地为别人利益而辛劳工作）中，俾斯麦一定很容易把自己想象成一匹马；事实上他很多次这样表示过，譬如他著名的言论“好马是死在工作中的”。由此来看，“马儿拒绝前进”不过表示这过度劳累的政治家想要躲避现况的愿望，用另外一句话说，他用睡觉与做梦来消除“现实原则”对他的束缚，及第二部分明显显露愿望的实现，其实在这段文字中（阿尔卑斯山的小径）就暗示出来。无疑俾斯麦已经知道他可能要在阿尔卑斯山的加斯泰恩度过下一个假期，所以这梦把他带到那里，他一下子摆脱所有的政务的纠缠。

在梦的第二部分，梦者的愿望的实现可以两种方法来实现；一种是不经过伪装的，另一种是象征性的，其象征性的表达是以阻碍前进岩石的消逝，然后展示出宽阔大道来表现他梦寐求之的“出路”；而最便捷的，不经过伪装的就是那前进中普鲁士军队的图像。为了解释这个梦想，并不需要创造出一些神秘的假设，弗洛伊德愿望达成的理论就足够了。在此梦中，俾斯麦已决定，为避开普鲁士内部的冲突，最好的办法是赢得对奥地利战争的胜利。所以，这梦表现出愿望的实现。就像弗氏所假设的，当梦者看到普鲁士军队和他们的旗帜出现在波希米亚（即敌人的境内）的时候，此梦例与众不同的是，梦者不仅仅是达成梦中的愿望就满足了，他知道怎样在现实中实现，任何了解精神分析的人都不会忽略的一个特点就是那无限伸长的马鞭。我们很清楚马鞭、棍子、枪矛以及相类似的东西是阳具的象征：而马鞭伸长的时候，无疑表明着阳具的最大特征——延展性，而这种现象的夸张，即比喻它无限的伸长，好像表明着源自幼儿时期的过度投注。而病人手握马鞭的事实则很清楚地暗示着手淫，尽管这并不是指梦者的现实的情况，而是很久以前孩童式的欲望。斯特克尔医师发现，在梦中左手足代表着错、抑禁的以及罪恶的事，在这里是非常适合的，能够适用于孩童时受到抑禁的手淫，在这最深的幼儿期层面，以及和此政治家目前的计划有关的表面我们很容易找到一个与二者相关的中间层。抽出马鞭击打岩石，同时向上帝求援，于是得到奇迹式的解放。和《圣经》中摩西用岩石击出水来救助以色列口渴的小孩十分相似。我们可以不假思索地认为俾斯麦对《圣经》这一段记载十分熟悉，因为他来自一个热爱《圣经》的新教家庭。很可能在这段冲突期间里，俾斯麦把自己比喻成摩西，不过这解放人民的领袖，得到的报酬却是反叛、仇恨与忘恩。在这里，我们应当和梦者的意愿相连，但是，此段《圣经》记载也含有手淫性幻想的内容，摩西在神下命令的时候，手握着杖子，而上帝由于他这违法的行动而惩罚他，说他在未进入良善邦国[迦南，指有希望之良善邦国或境况]之前一定会死去。那被禁止的握杖子的行动（在梦中一定是具有握着阳具的象征），由于它的鞭击而导致水源和死的威胁，这一切我们都能找到幼儿期手淫诸种主要因素的联合。我很有兴趣地观察到：在此校定过程中怎样把这两个不同来源的图像联系在一起（一个是源于天才政治家的心灵，而另一个则是来自孩童心灵的原始冲动），并由此成功地避免了所有引起困扰的因素，握着杖子（或鞭）是个禁忌和反叛举动的事实，只是象征性地以“左手”表示罢了。另一方面，在梦显意中，呼唤上帝意味着要公开否定任何的抑禁和秘密。至于上帝对摩西的两个预言——他会看到良善的邦国，但不能进入。第一个十分清楚是满足的表现（“看到小山和森林的景色”），而第二个是令人苦恼的，大概是因再度校正而删除了，这成功地把此景色与前一个联成一单元，即用岩石的消失代替了水的流出。

我们可以想象，在幼儿期手淫性幻想未了时（这包括抑禁的因素），孩子肯定是希望他人不知道发生过的任何事情。在此梦中则恰恰相反——想要将所发生的事情立刻报告国王，这一相反的事实很奇妙地与表层梦思的胜利幻想以及梦显意的一部分配合得天衣无缝，这种胜利与征服的梦，往往掩盖着战胜情欲的意愿。梦中的某些迹象，比如说，梦中的前进受到阻碍，可是当他运用他那可伸长的鞭子抽打时就展现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可能即指向这点，但是没有足够的理由能够推断，说此种确定的思想和意愿呈现在整个梦中。这是个改装的很成功的梦的例子。所有令人不快的事都被表面的保护层所遮着，从而可以避免焦虑的产生，这个梦是个成功的意愿实现，丝毫不违背审查制度；因此我们能够相信在醒来的时候“充满着喜悦与力量”。

最后的一个例子是：

12．学者做的梦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梦，他努力克服手淫的恶习，因为非常喜爱与女人的性关系。

前言——在梦的前一天，他指导学生做格氏反应，就是经由碘的触媒作用把镁溶解在绝对纯净的乙醚中。两天前，在做同样的反应时发生了爆炸，把其中一位合作者的手灼伤了。

梦——①他好像是要合成苯-镁-溴化合物。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实验器材但却把自己代替了镁。一会儿，他感觉自己处在一个很不稳定的状态，他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样就对了，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我的双脚已经开始溶解，膝盖也变软了。”然后他用手抚摸着脚。这时（他不能说出是怎样做的）他把双脚伸出容器之外，对自己说：“这不会是对的，尽管，应该如此。”在这时候，他已经部分的醒来了，不过为了向我汇报，他就重温了此梦。他对梦中的解决（溶解）感到十分害怕，在这半睡状态中，他非常激动并重复着“苯，苯。”

②他和家人正在某地（该地以ing结尾），十一点半的时候他还要到Schottentor去见一位特别的女士。（“某地”或许指维也纳近郊，“Schottentor”则接近于市中心。）可是他却在十一点半才醒来，于是对自己说道：“已经太迟了，你不可能在十二点半到达那里。”接着，他看见全家人围坐在桌子旁；他的母亲是相当清楚，而女佣人正拿着汤碗，于是他这么想：“既然已经开始晚餐了，要出去现在也是太晚了。”

解析——他本人也认为无疑的，第一部分的梦与要会面的女士有关（这梦发生在他约会的前一天晚上）。他承认他指导的那个学生特别的令人厌烦，他曾对他说：“这是不对的。”因为没有一点证据显示出镁曾受到影响。但那学生用一种漠不关心的语调回答：“不，也不是这样的。”那学生必定是代替了他本人（病人），于是他对这分析也和那学生对合成一样漠然置之。而那梦中的“他”则是代替了我。对他不关心的分析结果，我一定是很不高兴的呀！

再说，他（病人）是那被用来分析（或合成）的材料，问题是成功的效果怎样。梦中关于他脚的事，表明了在前一天傍晚发生的事。他在练习舞蹈遇到一位他极想追求的女士，他把她抱得很紧，以至于她都叫出声来了。与他放松对她脚的压力时，他能觉察到她强有力的压力正顶迫着他大腿的下部直到膝盖的部位——这与他梦中提到的部位是相同的。由此看来，这位女士是瓶子里的镁——事情终于进行了。从我的关系来看，他是女性，对于那女人来说，他是男性。假如和那女人的关系相处得很好，那么对他的治疗也能够顺利完成，他本身的感觉以及膝盖的感受都倾向手淫，这与他前一天的疲倦相关，他和那女人的约会实际上是在十一点半，而他想以睡过头来回避，而与他的性对象留在家（即是手淫）则对应着他的阻抗。

当他重复着“phenyl”（苯基）的关联时，他告诉我他非常喜欢这些末尾是“yl”的词，因为它们很好用，如benzyl（丙基），acetyl（乙酰基）等，这解释不了什么。可是当我向他暗示着“Schlemihl”（“Schlemihl”是与用“-yl”结尾的词押韵的一个词，源于希伯来文，德文中常指笨手笨脚无能的人）也是这系列中的另一个时，他很高兴地笑了起来，并说在这个夏季里，他读了本普霍斯写的书，里面有一章是《拉摩的私物》，里面的内容事实上包括了对les Schlémiliés（笨蛋）的批评。当他念这本书的时候，他曾向自己说，“这就与我一样，如果他错过了这个约会，那么他就是另一个‘les Schlémiliés’（笨蛋）的例子。”

梦中的性象征好像已经在实验上给以证实了，在一九一二年K.施罗特尔医师利用史沃伯达所提出的条件，使受到极度催眠的人产生梦，结果发现梦的内容大半取决于暗示。如果暗示他应梦见正常的或不正常的性交，那么这暗示的梦，就会用那些对精神分析所熟悉的象征来代替性的材料。例如说，如果暗示一位女士，说她应梦见和一位朋友做同性恋的游戏，那么这位朋友在梦中背着一个毛茸茸的手提袋，上面有个标签注明“只限女士”，这位做梦的女士先前一点不知道梦的象征与其解释，但是在我们要对这些有趣的试验下个判断时却遇到了困难，因为史罗德在完成这实验不久后自杀了。唯一留下的记录就是刊载在《精神分析中心论坛》的原始的通讯。

同样的结果亦有罗芬斯坦在一九二二年的报告，而贝特海姆和哈特曼所做的另一些实验是特别有趣的，因为他们没有利用催眠术。他们讲了一些大概与性有关的故事给患科尔萨科夫氏精神病的患者听，把他们搅糊涂，然后让他们把这些故事再说出来以观察其歪曲的程度。他们发现在病人解释梦时，所熟悉的象征出现了，譬如上楼、插入与枪击，象征着性交，而刀和烟象征着阴茎。他们认为楼梯象征的出现相当重要，因为他们正确地觉察到“没有任何意识的改造欲望能够做成这种象征”。

只有当我们对梦中象征的重要性做个恰当的评价后，才能够继续研究第五章提到的典型的梦。我想应该把这些梦大致地分为二类：那些永远具有同样意义的，以及那些虽具有梦的同样的内容却有着各种不同的解释的。关于第一类的典型的梦，我在考试的梦中已经很详细地说明过了（请见第五章）。

关于漏搭火车的梦应当和考试的梦放在一起，因为这两种梦具有相同的感情，通过其解释让我们觉得这样做是可以的。另外有一种安慰的梦，与那种梦中感觉到的焦虑相反——即对死的害怕。“分离”是最常用也是最容易建立起来的死的象征。于是这种安慰的梦是这样的：“不要怕，你不会死（分离）。”就像考试的梦会这样安慰他说：“不要怕，这次也不会发生什么。”这种梦的困难处在于，它除了安慰的表示外，还会有焦虑的因素。

那些因为“牙齿刺激”引起的梦，常在被分析的病人中出现。不过却离我的理解很远。它对分析总是具有非常强烈的阻抗作用。但最后，有很多充分的理由使人们相信，在男人中这些梦的动机都是因为青春期性的欲望而来的。我将要分析两个这样的梦，其中一个现实是”飞行的梦”。它们都是由同一个人梦见的——他是一个年轻男人，有强烈的同性恋愿望，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尽量抑止。

他在剧院厅里观赏着《费得里奥》（Fidelio）的演出，L君坐在他的旁边。此人与他意气相投，而他很想与他做朋友，突然间他从空中飞过剧院大厅，并用手从嘴巴里拔出两颗牙来。

他说好像是被投掷在空中的感觉。因为上演的剧是《费得里奥》，因此想到这样的台词：

Wer ein holdes Weib errungen…

他赢得了一位可爱的女人……

这好像是恰当的，但即使是获得了最可爱的女人，也不是梦者最终的愿望。另外两行则更加切题。

Wem der grosse Wurf gelungen

Eines Freundes Freund zu sein…

他完成了伟大的抛掷

变成了朋友的朋友……

此梦包含着“猛的抛掷”但却不是意愿实现的。它还隐现出梦者痛苦的经历，他的友谊往往是不幸的，会被“摔出去”。它亦暗示着这个恐惧——他的恶运也在他与此朋友的关系上出现，害怕遭到他身边欣赏《费得里奥》歌剧的年轻男子的拒绝。接着这个喜爱挑三拣四的梦者很是羞耻地作了如下的坦白：有一次被一位朋友拒绝后，他在肉欲的兴奋下连续两次手淫。

下面是第二个梦：他由两位熟知的大学教授治疗，而不是我，其中一位对他的阴茎做一些处理，他害怕开刀。另外一个用铁条靳住他的嘴，因而使他掉了一两颗牙齿，他被四条丝巾缚了起来。

此梦具有性意义是毫无疑问的。那丝巾暗示着对一位相当熟悉的同性恋者的模仿，梦者从来没有性交过，在真实生活中也从来没有想要和男性性交，所以他想象的性交是来源于他青春期常有的手淫。

在我看来，凡有牙齿刺激的典型梦的变体（如牙齿被某人拔掉等）都可能作同样的解释。但我们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牙齿刺激”会具有这种意义呢？我想指出，对性的潜抑往往是利用身体上部来转换到身体下部的。因此，歇斯底里症患者各种应该表现在性器官的情感与意愿，都在其被反对的部位表现出来（如果不表现在适当的性构造上）。我们有一个例子，在潜意识的象征中，性器官是用面孔来象征的。在语言上，屁股与面颊是相似的，而阴唇与嘴唇相似，把鼻子和阴唇相比也是常见的，而且由于二者都有长毛而更相仿。唯有牙齿没有相似的类比；但正因为是这种相似与不相似的组合，使牙齿在受到性潜抑的压力后很适宜用来做表现的媒介。

但我不能假装说有牙齿刺激的梦都是手淫的梦，尽管我对这种解释毫无疑心，我已经尽我所知的加以解释，剩下不能解决的也只好不提。但我总要引述另一个语义学上相平行的用途。在我们的世界中，手淫的行为被含糊地形容为“sich einen aus reissen”或者是“sich einen herunterreissen”（字面的意思是“拉自己出来”，“作贱自己”）。我不知道这名词来自何处，其想象的基础是什么：但“牙齿”和第一句话很配。

根据一般人的信念，梦见牙齿脱落或被拔掉是说明着亲戚的死亡，但从精神分析的观点来看，这种说法只有在开玩笑的条件下才能成立（前面已说过）。不过这里我想引用兰克所提供的一个牙齿刺激的梦：

我一位同事，很久以来就对梦的解释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寄给我这个源于牙齿刺激的梦。

不久前，我梦见自己在牙科诊所里，牙医正在磨钻我下巴的一颗坏牙。他工作了许久，结果使牙齿变得无用了。然后他拿起一把钳子，毫不费力就把它拔了出来——这使我吓了一跳，他叫我不用担心，因为他真正治疗的并不是牙齿本身。他把牙齿放在桌上，它立刻分离成几层（对我来说，这似乎是上排的门牙）。我从做手术的椅子上站起来，好奇地走近它，并问一些我感兴趣的医学问题。牙医一边把我白得出奇的牙齿各层分开，并用某种器具把它捣碎，一边回答说，这和青春期有关，因为只有在青春期以前，牙齿才这么容易掉下来，如果是女性的话，在生下孩子后会这样。

然后我就觉察到（我相信那时我是处在半睡状态下）自己在遗精，但是却不能很清楚地了解这和梦的哪个部分相关，不过好像在牙齿拔出来以前就已经发生了。

然后我又梦见一些不再记得的东西，只是结尾是这样的。我把帽子和大衣遗留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在牙医的衣帽室里），希望有人能拿来给我，而我当时只穿着外套，正要追赶一辆已经开动的火车，我在最后时刻跳上了最后那节车厢。当时已经有很多人站在里面，我无法挤入车厢内，只好忍受这不舒服的旅行。不久终于有机会摆脱了，我们的列车要进入隧道的时候，迎面开来两列火车，看来起来它们好像是个隧道。从其中的一列车厢的窗子望出去，我好像觉得自己是在车子外面。

前一天的经验与思绪提供了解释此梦所需的资料。

（1）事实上我最近到过牙科部门治疗，而在做梦的时候，下巴的虎齿一直在不停地痛，就是梦中牙医磨钻的那一颗，他对这颗牙齿的处理又比我想象的要久。在做梦的那天早晨，我再一次因为牙疼到牙医那里，他对我说也许还要拔掉下面的另一颗牙，因为痛感可能是来自此处。那是颗智齿，当时我问了一个有关他的医德的问题。

（2）同一天下午，我由于牙疼引起的坏脾气而向一位女士道歉，而她却告诉我她害怕把她的一个牙根拔出来（其牙冠已经完全报销了）。她认为拔掉眼牙（上颚犬齿）是相当疼和危险的事，虽然一位熟人告诉她要把上排的牙齿拔掉是非常简单的。她的坏牙正好是在上排。这位熟人又告诉她说，有一次在局部麻醉之下他被拔错了一颗牙。这又增加了她对拔牙的担心。然后她又问我眼牙是臼齿还是犬齿，以及我对它们的了解，我告诉她这些看法是迷信的，虽然同时也强调了某些大家所接受的事实，然后她向我提起一个很古老而又流传很广的传说——如果孕妇牙疼的话，那么她将会生一个男孩。

（3）这种说法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这联系到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所提到的“牙齿刺激的梦是手淫的替代”，而这位女士说民间传说中牙齿和男性性器官（或男孩）是相联系着的。当天晚上我就翻阅《梦的解析》的相关部分。我发现下面这些论点和前述两件事同样对我的梦具有影响。弗洛伊德对“牙齿”刺激的梦的看法是：“在男人中，这些梦的原由都是由青春期手淫的欲望而来的。”而且“各种有牙齿刺激的梦的变体（如牙齿被某人拔掉等）都能作同样的解释。但我们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牙齿刺激’会具有这种意义呢？对于这一点，我想强调对性的潜抑往往是利用身体上部来转换到身体下部的（在这个梦中，却由下巴转到上颚）。所以歇斯底里症病患者各种本来应该表现在性器官上的情感却在别的不被反对的身体部位表现出来。”以及：“但我仍要引述另一个语义学上相平行的用途，在我们这一国，手淫的行为含糊地被形容为‘sich einen aus reissen’或者是‘sich einen herunterreissen（拔出来，拔出来）’。”在年轻的时候，我就了解这种表达就是指手淫，有经验的梦解释者将会很容易地找到在此梦中潜隐着的幼儿时期的资料。另外梦中的牙齿如此容易地被拔出来，后来变为上排的门牙，使我记起孩童时的一件往事，我自己把松动的上排门牙拔掉，很容易而且不疼痛。这件事（我仍然能很清楚记得它的情节）刚好发生在第一次有意识地对手淫进行了尝试（这是一个银幕式的记忆）。

弗洛伊德所引用荣格的话：“发生在女性的牙齿刺激的梦具有‘生产的梦’的意义”与一般人所相信的孕妇牙疼的意义致使此梦中有关（青春期）男女病例不同的决定因素。这又使我想起了前一次从牙科诊所回来后所做的梦。那次我梦见刚嵌上的金牙冠掉了出来；这使我大为愤怒，因为我已花了大笔的钱，并且这笔钱还没有弥补过来。但现在我已经能了解这个梦的意义了，这是承认了手淫在物质上超过了对象爱（object-love）：因为后者，从经济的观点来看，都是比不上前者的；而我相信这位女士关于怀孕妇女牙疼的意义又重新唤起我的这些思想。

我想这位同事的解释是极富有启发性的，也没有什么可以反对的，我没有什么要补充，除了对第二部分的梦所可能隐含的意义以外。这部分内容似乎表现出梦者由自慰到正常性交的转变，很明显的是经过了极大的困难（如火车进出的隧道）及后者的危险性（如怀孕以及外衣）。梦者在这里充分利用了这文字桥梁：“Zahn-ziehen（Zug）”及“Zahn-reissen（Reisen）”。

此外，从理论上说这一梦例让我感兴趣的有两点：第一，它提供了赞同弗洛伊德理论的证据——梦中发生的遗精伴随着拔除牙齿的举动。不论遗精以何种形式呈现，我们都应该把它看成一种不需要用手机械刺激的手淫式的满足。另外，此梦中伴随着遗精的满足并没有任何对象，而通常是应该有对象的，即使是幻想式的，所以它完全是自我享乐的或者最多也是轻微的同性恋。

第二点需要强调的是，也许有人会这样反驳说，这个梦例并不能说明弗洛伊德的理论，因为前一天发生的事足够使人理解这梦了。梦见牙科医师和某女士的谈话及阅读《梦的解析》都能很清楚地解释他为什么会产生此梦，特别是他的睡眠受牙疼的困惑。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这样解释，此梦是怎样处置了那打扰他睡眠的牙疼——利用那减除牙疼的想法，以及将梦者所害怕的疼痛感沉溺于原欲内，但即使是很不严格，我们也不应该对此太认真。单凭读了弗洛伊德的解释，梦者就可以把拔牙齿和手淫连在一起了，或者是能够把那个关联实行——除非这想法长久以来就存在的，而梦者自己也承认这点，在这句话“sich einen ausreissen”中。这关联不仅通过与该女士的谈话而复苏，而且也和他下面所报告的事件有关，因为在读《梦的解析》时，他很不愿意相信（其理由是可以理解的）这种牙齿刺激的梦的意义，并且想要知道这种意义是否能应用到所有的这种梦上，此梦证明了这点（至少对他来说），并说明了他为什么会去怀疑这个理论中的这个观点，此梦亦是一种愿望的实现，想要让自己相信弗氏观点的正确性和可适用的范围。

第二类典型的梦，包括那些梦者飞或浮在空中、跌落、游泳等等。这种类型的梦又有什么意义呢？只给出一般性的回答是没有用的，下面我们将看到，它们在每个梦例里都是不相同的，只有它们那些未经处理的感觉材料才是由同一个来源导致的。

精神分析的材料使我断定这种梦就是再现孩童时期的印象，它们和“动作”的游戏紧密相关，即是那些非常能吸引孩童的游戏，没有哪一位叔叔不会把孩子架在伸展的双肩上，在屋内快速走动（显示如何飞），或者是让孩子骑在他的膝盖上而突然伸直脚，或者把孩子高举过头然后假装让他落下。孩子们非常喜爱这种活动，不断要求重来一遍，特别是一些动作会带来一些害怕与目眩的刺激。好多年后，他们就会在梦中重复这些感觉；不过在梦中他们省略了支持的手，因此他们就像是浮着或跌落，而没有丝毫的支持。孩童喜爱荡秋千及跷跷板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而当他们看到马戏班子里的杂技表演时，此种记忆又复活了，男孩子们歇斯底里的发作有时导致这种玩乐的重演，具有复杂动作的技巧，此种动作的游戏尽管本身是无邪的，但却常常引起性的感觉。孩童的顽皮游戏如果让我来形容这些常常在飞行，跌落，眩晕等动作的梦中重现，那些愉快的感觉就变形为焦虑感，这就像每个妈妈知道的那样，这种顽皮的行动常常以拌嘴和哭泣结束。

因此，我反对那种认为飞行或跌落的梦，是由于睡觉中的触觉感或者是肺脏胀缩感等引起的理论，我认为这些感觉是由梦所牵连到的记忆的重复。也就是说，它们只是梦内容的一部分但不是来源。

因此，这些由同样的根源、相似的动作而导致的素材，可以用来表现各种可能有的梦思，所以自由浮沉的梦（通常具有欢愉的调子）有各种解释。对某些人来说，这些解释是因人而异的，但对其他人来说，它们又可能是典型的。我的一位女病人常常梦见自己在街道某个高度上浮游着，她很矮，并且很害怕与别人接触后受到污染。她的飘浮着的梦满足了她两个愿望，一个是把她的脚由地上升高，另一个是把她的头抬举到更高层的空气中。对另一个女病人来说，她发现自己关于飞行的梦表达了“像一只鸟那样”的愿望，而别的梦者梦到飞行则是想变为天使，因为白天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被称呼为天使，从飞行和鸟的密切关系来看，男人的飞行的梦是有肉欲意义的，因此，当我们听到有些梦者对此种飞行力量感到骄傲时是不足为怪的。

维也纳的费登，后来到了纽约，他曾经在维也纳精神分析的集会上报告了这种非常吸引人的理论，即这种飞行的梦很多都是勃起的梦。因为这常常占据人类幻想的奇特的勃起，给人的印象是反重力作用的（请和古代的配有飞翼的阳具相比）。

值得一提的是像沃尔德那样，极力反对任何一种梦的解析的道貌岸然的研究者，也支持飞行或飘浮的梦是具有情欲的。他说这种情欲的出现是“飞行的梦最强有力的动机”，并且强调伴随着很强的震荡感，以及勃起和遗精的次数。

“跌落”的梦则往往具有焦虑的特征。在妇女来说此种解释是没有一点困难的，因为她们大都以“跌落”来作为向情欲诱惑低头的象征。我们并没有忽略跌落的幼儿期的来源，几乎每个孩子都有跌倒后被抱起来爱抚的经历；如果晚上从床上摔下来，保姆是会把他抱到床上去的。

那些经常梦见游泳，并且在水中划游前进时感到极其愉快的人通常都是尿床的。下面我们将从不止一个的例子中知道游泳的梦最容易代表的是什么。

有关火的梦的解释，证实了禁止孩子玩火的规定，因此他们不至于在晚上尿床，因为这些梦例中有许多关于孩童时期尿床的记忆。在我的那本《一个歇斯底里病患者的部分分析》（杜拉的第一个梦）中，我利用梦者的病历，叙述了一个此类梦的完全分析与合成，并且也表现出这种幼儿期的材料如何被用来表现成人的冲动。

如果我们把这名词看作是呈现于不同梦者，但却具有相同内容的梦的显意时，那么我们就可以提出许多“典型”的梦例来。比如说，可以叙述经过狭窄道路或者是在许多套房里走来走去的梦，或者是一些有关盗窃的梦。这些神经质的人在睡前会认真仔细地事先采取各种防范措施，还有人则梦见被野兽追赶。例如野牛或者马匹，被人用刀子、匕首或矛枪威胁着，后面这两类梦是那些焦虑者的梦的显意所特有的。对这些资料的特别研究是非常必要的，不过在这里我却想提出两个其它观察得到的现象，虽然这并非完全仅能用于典型的梦上。

我们越是寻求梦的解答，就越会发现成人大多数的梦，都是与性的资料以及表达情欲的愿望有关。这只是适合于那些真正解析梦的人，即是说那些在梦的显意中发掘出其隐意的人，而不是那些单单记下梦的显意就感到满足的人（譬如说，纳克记录的性的梦）。我现在要说的这个事实一点都不令人奇怪，而且与我解释梦的原则完全相符。从孩童时期开始，没有哪一种本能会像性本能遭受那样大的潜抑（请看拙著《性学三论》）；因此也没有其他的本能会留下那么多那么强烈的潜意识愿望，能够在睡眠状态下产生梦。在解释梦的时候，一定不要忽视掉性情节的重要性，当然也不应该过于夸大，以致认为它是唯一重要的。

如果仔细解释的话，可以断定许多梦都是双性的，以一种过分解释来表现梦者同性恋的冲动，即那些梦者的正常性行为的相反冲动。所以我不赞同斯特克尔以及阿德勒一直认为的“所有的梦都是两性的”的观点，因为我觉得这是不能举例说明的，也不像是真的。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许多梦可以满足不是情欲（广义的）的要求，如饥渴的梦，方便的梦等，因此我认为，“每个梦的后面都有死亡的阴影”（斯特克尔）或者是“每个梦都表现出梦由女性倾向男性化的趋势”（阿德勒）都是不适合于梦的解释的。

如果说“每一个梦都需要性的解释”的话（批评家对这一观点不停地而且是愤怒地加以抨击）那么不可能在我这本《梦的解析》中找到答案，在前面的八个版本中没有，在将来的版本中也不会有。

我以前在别的地方曾想出一些看来是无邪的梦可能蕴藏着情欲的愿望。我可能会用许多的例子来证实这点。而且许多表面上看似乎淡泊无奇、不为人注意的梦，在经过分析后却大都是有“性”的内容，而且是出人意料的。一般的说，在未分析前，谁曾会想到下面这个梦是具有性的意愿呢？梦者这么说：“在两个富丽堂皇的皇宫后面，有一个门锁紧闭的小屋，太太带我走过通往小屋的小径后把门打开，于是我很轻而易举地溜进了内部的庭院，那里有个斜的上坡。”任何一位多少有点解析梦的经验者，马上就会意识穿入狭窄的空间，以及打开闭锁的门户，都是最常见的性的象征，由此可知此梦代表着肛门性交的意愿（在女性的两个堂皇的臀之间）。那个狭窄而有斜斜的上坡，自然指的是阴道，梦者在梦中受太太协助的插曲使我们这么断定，在现实里，可能是太大的顾虑使他不能实现这种意图。然而在做梦的当天，有位女士碰巧到梦者家里来，并且给予他此种感觉——既然他要这么做，是不会遭到太大反对的。两个皇宫之间的小屋可能是布拉格炮台的回忆，而这一点能更进一步关联到此女士，因为别忘了她是由那里来的。

当我向一位病人反复强调说俄狄浦斯的梦会频繁发生（即梦者和其母亲性交），他却这样回答：“我没有做过这种梦的回忆。”然而，在这以后，病人能记起其他并不显著、平淡无奇但却重复出现的梦。经过分析后显示这又是一个俄狄浦斯的梦，我由此可以肯定地说，和母亲性交的梦多半是经过伪装，很少是直接呈现的。

在许多关于风景及山水的梦中，梦者总是这么强调：“我以前到过这些地方”，此种“似曾见过”在梦中具有特殊的意义。这些地方通常指梦者母亲的生殖器官，因为再也没有别的任何地方可以让人有这种感觉——认为他以前到过。

有一次我曾被一位强迫性心理症患者的梦弄迷糊了。他梦见去察看一间他去过两次的房屋，但这位病人曾经告诉过我，他六岁时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和母亲同床而睡，却在她睡着时把手指误插入她的阴道内。

通常，许多带有焦虑的梦都有此种内容，即梦者穿过狭窄的小路，或者在“水”中，都是基于一种对子宫内生活，存在于子宫，和生产过程的幻想。下面还有一个男人的梦，表露出他在幻想中怎样在子宫内观察其父母性交的。

他身处在一个深坑中，不过却带有一个像塞默林隧道中的窗门。开始时，他从窗口能看到空旷的风景，然而很快他发现一个图像填补了这个空隙（它立即呈现，并堵住这间隙），这图画描绘一片经过深耕的土地；而新鲜的空气，蓝黑色的泥土，以及这种景象带给人一种“勤苦奋发”的激情，激发出美丽动人的感觉。然后他又看见一本有关教育的书在他面前铺开……更令他感到吃惊的是，里面大部分内容是说孩童对性的感觉，而这又使他想到我。

下面又是一个女病人关于漂亮的水的梦——这在她的治疗中是极富有意义的。

那个在她假期经常去的某个湖中，她在一个冷月反照的地方投入郁黑的水中。

这就是那种出生的梦。它们的解释恰好和梦的想法相反，不是“投入水中”而是“从水中出来”——即是出生。我们由此从法语“lune”（即下部）联想到出生的部位。冷月不正好是孩子们想象他们出生的地方吗？而病人希望在她夏天度假的场所出生，这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这么问她，她毫不犹豫地说：“这治疗不就为的是使我觉得是再度出生吗？”因此这个梦便是邀请我在这个夏天度假的地方继续为她治疗，换而言之，在这里治疗她。大概在这梦中也有一个轻微的欲做母亲的暗示。

以下是我从琼斯的著作中摘录的另一个关于出生的梦。“她站在海滩上，看着一位颇似她本人的男孩在涉水。他一直走进水里，直到她看到他的头在水中或浮或沉为止。接着这景象就转到一个挤满人流的旅馆大厅，她的丈夫离开了她，然而她和一陌生人进入谈话。”分析后发现第二部分的梦表现她欲背叛丈夫并与第三者发生关系……第一部分则是个显而易见的出生幻想，不管是在梦或神话中，孩子由羊水中生产出来通常是用孩子投入水中的改装来表现的。这些例子中较为人们所熟悉的当然是阿多尼斯（Adonis，爱与美的女神阿芙罗狄娜所爱恋的美少年）、贺悉里（Osiris，司阴府之神，地狱判官，古埃及的主神之一）、摩西（Moses，犹太人先知）及巴克斯（Bacchus，酒神）的出生。在水中浮沉的头使病人想起她自己怀孕时的胎动。男孩进入水中，导致一个截然相反的想法。那就是把他由水里拉出来，抱入育婴室，把他洗好，穿戴好，然后带回家中。

由此可见，第二部分的梦即表露出属于梦的隐意（私奔）的前半部，而第一部分的梦又和梦的隐意的后半部（出生的幻想）相符合。除了这秩序的颠倒外，在这两部分的梦中还有许多的倒反。在梦的前半部中，男孩子涉入水中，然后是他头在水中浮沉：然而在蕴含的梦思中却是胎动，接着孩于破水（双重倒反）。在梦的后半部中，丈大离开她，而在梦思中却恰好相反是她离开丈夫。

亚伯拉罕报告了另一个出生的梦，是一位快到生产期的年轻孕妇的梦，“一个地下通道径直由她房间地板通到水源（生殖道——羊水），她拉开通道的门，很快地冒出一只浑身长满褐色毛发、海豹似的动物，这动物顷刻间变成梦者的弟弟，对他来说，梦者老是具有母亲的象征。”

兰克在许多梦例中都曾指出，出生的梦常利用具有小便刺激的梦一样的象征。在后者中，情欲刺激是以小便刺激来体现的。这些梦的不同层次的意义与自孩童以来逐渐改变的不同象征意义相对应。

谈到这里，我们应当再回到前章暂时中断了的题目：那种影响睡眠的肉体刺激对梦的形成的影响。受到这种影响的梦不仅公开表明愿望达成和为了方便的目的，而且经常是一个明晰的象征；因为这种刺激一般是在象征式的伪装下，在梦中与它竞争失败后把梦者弄醒了，这不仅适用于遗精与激情的梦，而且也适合于那些遗尿或遗粪的情况。遗精的梦的特殊性质，使我们直接了解到一些被认为是典型，却又受到激烈议论的性的象征。由此使我们相信，一些看来纯洁无邪的梦只不过是性景象的前奏曲罢了，通常，后者只有在较少见的遗精的梦中才通过伪装而直接呈现，其他时候，则变成焦虑的梦把梦者惊醒。

有尿道刺激的梦的象征意义，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为人知晓。希波克拉底一度认为，梦见喷泉及泉水就表明膀胱有毛病（艾里斯记录），谢尔奈研究尿道刺激的多重象征后，断定“所有具有相当程度的小便的刺激通常会转成性区域的刺激，而且象征性地表现出来……具有小便感的梦一般是表现‘性’内容的梦。”

兰克在他那篇关于惊醒的梦的多重性象征的辩论中这么断定，许多有关小便感的梦，实际上是由一些性的刺激所导致的，不过却退化地想从幼童的尿道性欲中得到满足。尤其是那些由小便刺激导致的清醒和排尿。不过梦却义无反顾地继续着，然而那些不经过伪装的方式直接表露出情欲幻想的例子，则更富有启发性了。

同样，肠刺激的梦的象征，也具有相类似的对比，同时证实了社会人类学常提到的金子和粪便之间的联系，“例如说，一位患有肠胃疾病并受治疗的妇女，梦见一个人在一间看起来像是乡村户外厕所的小木屋附近埋藏着宝藏。梦的第二部分则显示她正在擦净她那刚拉完大便的小女孩的屁股。”

拯救的梦也和出生的梦相关，在妇女的梦里，被拯救，特别是由水中救出，和生产是具有相同意义的。对男人来说，这种梦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强盗，窃贼，鬼怪——这是人们上床前所害怕想到的，有时甚至会妨碍人们的睡眠——源于同样的孩童回忆。他们是那些三更半夜吵醒孩子，以免他们尿床，或者是拉开他们的被单，用以检查孩子的手放在什么地方的夜访者（双亲）。在分析一些焦虑的梦时，我曾经让梦者回想起那些夜访者，强盗通常是梦者的父亲，而鬼怪则是穿着白袍的女性。

六、算术及演说的梦的一些例子

在提到影响梦的形成的第四个因素之前，我要说明在我所收集的许多梦例中，有一部分梦的原因是要说明前述三种因素的相互合作，而另一部分则是为了要提供一些证据来支持那些迄今为止仍未提出充分理由并加以证实的断定，或者是为了要得出一些必然的结论。当说明梦的运作时，我发现很难用例子来坚持我的见解。因为支持某种命题的情况只有在梦的解释的全部内容下才有意义，如果离开了整体，就失去了意义。然而，由另一方面来看，即使是粗浅的分析也会导出许许多多的内容来，因此使我们感到困扰而记不清原来想说明的思想主线。这种技术上的困难，将是我的借口。那么，如果读者在下面的叙述中发现各种各样的东西，它们根本没有任何的共同点。除了和前面数节的内容有关外。

我想先举几个很特殊或者说是不同寻常的梦的象征方式。

一位女士梦见：一个女佣人站在梯子上，好像是要擦洗窗子的样子，身边却带着一头黑猩猩及一只猩猩猫——后来她改正为长毛而又有丝光的猫（梦者后来改为安哥拉猫）。这位佣人把这些动物向她身上抛来，黑猩猩拥抱着她，这使梦者感到非常厌恶。此梦看似以一种非常简单的策略来达成目的，利用暗喻直接地表现出来，“猴子”及“野兽”，通常是用来骂人的。然而从梦中的情况看来，它们恰好表示了发泄着谩骂。在下面的诸多梦例中，我们还会碰到许多运用这种方法的梦的运作。

另外一个颇为相似的梦。一位女士生下一个头部形状扭曲的很厉害的孩子，梦者听见别人说这孩子是依据它在子宫的位置而生长的，因此变成这个样子，医生说能用压力使脑袋变得好看些，不过那样做将会损伤孩子的脑子。可她自己却认为这是一个男孩子，因此这么做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这梦正好隐含了经过更改的“对孩子的印象”，这念头正好是梦者在治疗过程中，医生所给予的解释。

在下面这一梦例中，梦的运作稍微有些不同，这个梦是关于到靠近格拉茨希尔姆泰克水域的一次旅行的。外面的天气阴得令人害怕，有一座破烂不堪的旅馆，水正顺着墙面滴落下来。床单都潮得可以拧出水来。（梦的后半部分，并不像我所写的那样直接被报告出来。）此梦的意思是“过剩”——这个梦思中的抽象观念起先被扭曲成某些形式，如泛滥，“液体”或“淹过”；不过后来又以许多相似的图像来表现：外面的狂风暴雨，墙壁面上的滴水，湿透的床单水——都是水，都一样掩盖着一切。

在梦的表现中，文字的正确讲法并不比格调更重要。对这一点我们并不感到奇怪，因为在韵诗中，这些规则也是正确的，兰克曾经很细致地描述，并详尽地分析了一个女孩子的梦。这梦是关于她如何走过田野，然后割下大麦和小麦丰满的麦穗（Ähren）。她童年时期的一位朋友朝她走来，但她却想避开他。分析表明这个梦是关于“接吻”（Kuss in Ehren，其发音与Ähren相同，字义就是kiss in honour）的。在梦里，那被切割并不是被拔除的“Ähren”隐喻着谷类的穗子，而当这和“Ehren”连在一起时，它就代表着其他许许多多潜隐的梦思。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文字的演变使梦的运作变得容易。因为文字中有许多是源于图像而且又具有实体的意义，不过今天却变为无色而抽象的。因此，梦所需要做的事就是回归这些文字过去的意义，或者是追溯其演进过程的早期情况。比如说，某男人梦见其弟弟被捆于一个箱子（kasten）中，在分析的过程中，kasten被schrank（衣橱，或抽象的指“障碍”、“限制”）所置换，因此，梦思即是他弟弟应该自我约束，自然不是梦者本人。

另一男人梦见自己爬上高山，在那里他有非常广阔的视野。而事实上这也与其兄弟仿同，那位兄弟正在编辑一本关于远东的回忆录。

在《绿衣亨利》（G．凯勒的小说）里，提到一个关于活泼的马儿在燕麦中翻滚的梦，而麦穗都是“一个香香的杏仁，一颗葡萄干以及一枚新的铜板……包在红色的丝巾里，用猪毛绳捆起来。”作者（或梦者）让我们能够直接解释这梦的图像：在麦穗的哺养之下，马儿觉得无比舒服，于是大声喊叫道：“燕麦刺着我（意即财富纵坏了我）。”

根据亨生的理论，那维亚人的梦尤其经常出现双关语和文字游戏；在他们的梦里，我们很少会发现有哪一个梦是不具有这些特征的。

要收集这些表现的方式，并根据原则来分类的确是一件大事。有些表现方式有时可以看成是“玩笑”，而又使人觉得，如果不经当事人的解释，其意义是不容易被捉摸到的。

1．一个男人梦见，有人问他某人的名字是什么，他却记不起来。他自己的解释是“我不应该梦见它”。

2．一位女病人说她梦见梦中的人块头都特别的大。她说，这一定与她的童年有关，因为那时候所有的成人看来都是特别的大，她本身并没有出现在梦里。

至于童年的梦亦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表达，即把时间转变为空间。人物与景象好像是在远处一样，在路的尽头，或者像是从望远镜看出去的那样。

3．一位在现实生活中，经常喜欢使用抽象或者不确定词句的男人（虽然大致说来头脑仍是很清醒的）梦见有一次，他在火车抵站的同时到达火车站，不过让人奇怪的是，火车是静止不动的，而站台却是移动的——一个和事实恰好相反的荒谬事件。这事实不过暗示着另一个梦内容而且也一定是相反的。分析的结果使病人回忆起某些图书，里面印着一些倒过来用头支持身体，用手来走路的男人。

4．同一位梦者有一次告诉我另一个短梦。就像是个画谜一样，他梦见他叔叔在汽车上给他一个吻，然后他立刻给我以下这个我根本不会想到的解释，这是指自淫。这梦在现实生活中，很可能被看作是笑话。

5．一个男人梦见自己把一位女士从床的后面拉了出来。这梦的意思是，他对她有好感。

6．一个男人梦见他自己是一位坐在皇帝对面的官员。这是指他与父亲对立着。

7．一个男人梦见他治疗某一位断腿的病人。分析的结果显示折断的骨头表示着婚姻的破裂（正确的说，应当是通奸）。

8．梦中的时刻往往代表着做梦人童年某个特定时期的年龄。因此梦中的“早上五时十五分”是指梦者五岁三个月时。这是有意义的，因为那时他的弟弟出生了。

9．这又是梦中表达年龄的方式，一位妇女梦见她和两位小女孩一起散步，而她们的年龄差别是十五个月，她不能想起任何熟人和这有关。她自己这么解释，这两个女孩都代表着她，而此梦提醒她童年时的两个创伤性事件相隔十五个月。一件发生在她三岁半的时候，而另一件则是发生在她四岁九个月的时候。

10．在进行精神分析期间，病人常会梦见自己，以及会在梦中表达出自己对此治疗的想法与期望，这是不足以令人感到惊奇的。最常用来表现这种想象的方式是旅行，通常是汽车，因为它是现代化的复杂的工具。这时，病人即会借用车子的速度来作为对讽刺性评论的通气口——而如果潜意识（梦者清醒时思绪的一个元素）要在梦中表现的话，它很容易为一些隐蔽的区域置换在别的情况之下（即和精神分析治疗无关），这些区域则代表着女性的身体或者是子宫。在梦里“下面”通常是指性器官；与之对照的，“上面”则是指脸部、口部或者是乳房。梦的运作往往用野兽来表现一种梦者所惧怕的情感冲动，不论这是他本身或者是他人所有的（然而，我们只要更进一层就可以用野兽来置换那些拥有此种冲动的人。此点和那些以供食用的畜牲，或是狗、野马来表现令梦者害怕的父亲的梦例相去不远，是一种令我们想起图腾的表现方式）。我们可以这么说，野兽是用来象征原欲的，一种被自我所恐惧以及被潜抑作用来抗衡的力量。通常梦者亦会把他的心理症（即他的病态人格）由自身分出来，并把他作为另外一个独立无关的人。

11．以下是沙克斯记录的一个例子：“由弗氏的梦的解释，我们知逍‘梦的运作’以各种形象的方法来表达出字眼或句子的意思。如果它所要表达的意思是不明确的，那么梦的运作就可能利用这含糊：其中这个意义存在于梦思，而另一个意义则表现在显意中。下面这个短梦就无疑是一个这样的例子。它并且为了表现的理由，很自然地利用了前一天的经验，在做梦的那个白天里，我得了感冒，并且决定晚上如有时间的话，我就尽可能地躺在床上休息，在梦里，我好像是在继续做白天所做的事。那天我把剪报贴在本子里，尽力的依它们性质的不同而归类，可是在梦里我尝试把剪下来的资料粘到册子上，但是它却无法粘在纸页上（er geht nicht auf die Seite），这使我感到很痛苦。醒来时，发现梦中的痛苦仍在我头脑中持续着，所以我必须放弃上床以前的决定，这个梦在它指引我睡眠的能力以内。用这句含糊的句子“er geht nicht auf die Seite”（但是他不要上厕所）来满足我这不想下床的愿望。”

我们可以这么说，为了用视觉形象说明梦思，梦的运作不惜利用各种各样它力所能及的方法——不管在清醒的时候，他本人认为这是否合法。这使那些仅听过梦的解释但没有实际经验的人把梦的运作视为笑柄并对它有所怀疑。斯特克尔的书《梦的语言》具有许多这种例子，但是我一直尽量不去使用它们，因为我认为作者没有批判的眼光，并且滥用其技巧，所以对任何没有偏见的脑袋来说，它们都是有缺点的。

12．下面的例子是取自道斯克所写的名为《关于梦对颜色和人物的利用》的论文。

（1）A君梦见他过去的女主人穿了一件带有黑色光泽（lüster）的衣服，臀部显得很窄——意思是他过去的女主人很淫乱（lüstern）。

（2）C君梦到的是一个女孩在路上，沐浴在白色的光芒之下，并且穿着一件白色的宽罩衫。——梦者在这条路上第一次和怀特小姐发生性关系。

（3）D太太梦见八十岁的老演员Blasel穿着盔甲（in voller Rüstung）躺在沙发上。然后他又在桌椅上跳来跳去，拔出一把短剑，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像，向空中比划，好像是在与一敌人作战。——解释：梦者患有长期的膀胱（Blase）疾患。她躺在沙发上接受分析：当她望着镜子内的身影时，她自己认为年岁虽然已经大了，但自己仍然是强壮的并且是精神饱满的（Rüstig）。

13．梦中的一个伟大的成就——一位男人梦见自己是一位怀孕躺在床上的女人。他发现这种情况后令他非常不快。他大声喊道：“我宁愿……”（在分析的过程中，当他想起还有一位护士后，他以“敲碎石头”来完成这句话）。在床的后面挂着一张地图，地图的下沿靠一条木头来支撑着，他拿着该木条的两端把它撕开，木条不在中间断开，而是延着长轴裂成两条。这动作使他感到很舒服，并且能协助他分娩。

不需任何帮助，他把撕下木条（leiste）解释成伟大的成就（Leistung）。他企图利用脱离女性态度使自己脱离这不舒适的情况（在治疗中）……那木条如果不在中间断裂，却不可置信地沿着长轴纵分为二，对此梦者是这么解释的：梦者想起的这种混合着分裂为二以及破坏的情景是阉割的一种暗示，梦常常用两个阳具的象征来表现阉割，作为对某种相对意愿的大胆表示。恰好鼠蹊（leiste）是靠近生殖器的部分，梦者总结梦的解释后说，他愿意接受女性的态度，因为这总比阉割好的多。

14．在用法文分析一个病例时，我必须解释一个自己以大象的形象出现的梦，我自然会问梦者为什么我会以这种形式表现，他回答说“你在欺骗我”（Vous me trompez）（Trompe=trunk，象鼻）。

梦的运作通常会用一些很淡弱的关系成功地表现出不容易出现的材料，如某些特殊的名字。在我的一个梦中，老布鲁克（old Brücke）让我做一个解剖……我取出了一些看来十分像一张捏皱了的银纸的东西（在后面我还会再提到此梦），对这一点的联想（我是费了些劲才得到的）是“stanniol”〔银纸=锡箔；stanniol由锡（stannum）衍变而来），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所想的名字是“Stannius”——那位我小时很钦佩的写了有关鱼类神经系统解剖论文的作者，而我老师布鲁克叫我做的第一件科学工作，事实上是和某种鱼类的神经系统有关的。道理很简单，不能在画谜中用此鱼类的名字。

这里仍然要记一个很奇怪的却又是应该被注意的梦。因为这是个儿童的梦，而且容易用说理来解释。一位女士说，“我记得小时候常常梦见上帝头上戴着一顶有边的纸做的帽子。”我常常在吃饭的时候被戴上那种帽子——为的是不让我看见别的孩子的餐盘里有这么多的食物。既然我知道上帝是万能的，那么这个梦的意思是：我是无所不知的，即使我头上戴着那顶帽子。

当考虑梦中所显露的数字和计算时，我们就能知道梦运作的性质以及操纵梦思的方法。尤其是，梦中出现的数字常常会被人迷信地以为与将来的事件有关。因此我下面选用了我收集的一部分材料。

1

下面的梦是关于一位女士，在她快要完成其治疗的时候所做的梦：她一定要去偿付什么，她的女儿从她（梦者）的钱包里拿出了三佛罗林和六十五个克鲁斯。梦者问女儿说：“你干什么？它只不过值二十一个克鲁斯而已”。据我对梦者的了解，我只需要她的解释，就能了解这梦的全部内容。这位女士是从外国搬来的，她女儿正在维也纳念书，如果她女儿留在维也纳，那么她就会继续接受我的治疗。这女孩的课程将在三个星期后结束，而这也意味着她的治疗即将终了。做梦的前一天，女校长曾问她是否考虑把女儿再留在这学校学一年，她当然也联想到自己可以因此再继续其治疗。这就是此梦的意思，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而剩下的课程和治疗时间有三个星期，恰好是二十一天（虽然实际治疗的时数要比这个少）。这些数目字在梦中则是指钱——这并不是因为这种象征具有更深层的意义，而是因为“时间即金钱”的关系，三百六十五克鲁斯只不过等于三佛罗林六十五克鲁斯；梦中数目那么小的钱无疑便是愿望达成的结果，梦者为了实现继续接受治疗的愿望，把治疗以及上学的费用地大大降低了。

2

另一个梦中所涉及的数字则更为复杂。一位女士，虽然年纪很轻，但已经结婚了好多年，这时她恰好知道一位与她几乎同龄的熟人爱丽丝才订婚的消息，于是她便做了下述的梦：她和丈夫一起在剧院里，剧院的另一边几乎完全没有人。丈夫对她说，爱丽丝和她的未婚夫也想要来，但是只能买到坏的座位——三张票只值一佛罗林五十克鲁斯——自然他们不会要的。她想，假如他们买下那些票也没有什么坏处。

这一佛罗林五十克鲁斯的来源是怎样的呢？事实上，它是源起于前一天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丈夫送一百五十佛罗林给她小姨，而她很快就用这些钱来买珠宝。值得一提是一百五十佛罗林是一佛罗林五十克鲁斯的一百倍。那么那三张戏票的“三”字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唯一的关联是，她那位刚刚订婚的朋友恰好比她小三个月，当我发现了“空剧院”的意义后，整个梦的意思就明白了。这暗示（不经过改装的）了一件她丈夫原来逗弄她的小事。她准备去看一部预定在下星期上演的戏，并且在几天前就急急忙忙地去订票。当上演的时候，他们发现戏院几乎是空的，实际上，她根本无需这么急。

因而梦思是这样的：“这么早结婚是幼稚可笑的。我根本用不着这么急的，从爱丽丝的情况看来，我最后也会得到一位丈夫。如果是那样我会比现在好上一百倍（宝藏）！假如我能够忍耐（和她小姨的急躁相对）我的钱（或嫁妆）能够买三个和他（丈夫）一样棒的男人！”

我们发现，此梦中的数字比前面那个梦更改的要多——经过更大的改观和变动。对于此点的解释是，梦思在能够表现以前，首先要克服很大的精神对抗。另外我们不应忽略梦里那件荒谬的事，就是两个人要买三张票，关于荒谬的梦将在后面提到，不过在这里我想先指出，这个荒谬的事件要特别强调的是梦思——“这么早结婚是幼稚可笑的。”而这个数字“三”正好天衣无缝地满足了要求——它刚好是她们两人的年龄差，不重要的三个月。把一百五十佛罗林减少为一佛罗林五十克鲁斯则说明病人在受潜抑的思想中低估了丈夫（或财产）的价值。

3

下面这例子则显示出梦中的计算方法——这种方法给梦带来不好的名声。一位男人梦见自己坐在自家的椅子上——B是他以前的熟人——对他和家人说：“你们不让我娶玛莉是个大错。”然后他又问那个女孩。“你今年几岁？”她答道：“我生于一八八二年。”“那么，你是二十八岁啦。”

因为此梦发生于一八九八年，所以这计算很显然是错误的，如果没有别的解释，那么这种错误和白痴没有两样。这位男病人是那种见到女人就想追的人，而恰好这几个月来，排在他后面接受治疗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士；他常常问起她，并且很焦虑地想给她留下好印象。他估计她大概有二十八岁。这解释了此计算的结果。一八八二年是他结婚的那年。另外，他也忍不住要与我诊所里的两位女佣人谈话（她们一点也不年轻）——她们常常为他开门——但是由于她们对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他自我嘲笑地说，可能她们认为他是一位年老的严肃绅士。

4

这又是另一个与数字有关的梦。它是很明显地或早或迟或多或少就决定了的。这是达特纳医师提供的梦与解析：“我那栋公寓的主人是位警务人员，他梦见自己在街上执行任务时（这是个愿望达成），一位领上挂着22和62（或26）号码臂章的督察走近了他，不管如何，上面有好多个2就是。

梦者把2262分开来报告，即说明它们具有不同的意义。他记得在做梦的前一天，他们曾在警察局提过某人服务的年资——那是一位督察将在62岁的时候退休，领取养老金的事。而梦者自己只服务了22年，他不得不再服务两年两个月后才能领取百分之九十的养老金。梦的第一个部分是满足梦者一直想达到的督察阶级的愿望。这个2262臂章的高级官员也就是梦者本人，他正在执行任务——这又是他另一个一厢情愿的愿望——即他已经又服役了两年又两个月，因此可以和那位62岁的老督察一样领取全部养老金了。

如果我们把这些例子，以及我将在后面提到的梦例加以观察，那么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梦的运作其实不会带有任何计算程序（不管其答案是否正确）；它只不过是用计算的方式来表现出梦思，由此暗示出某些不能用别的方式表达的材料。从这点来看，在梦的运作中数字是一种表达目的的介质，这就和那些以文字表达的名字和演说完全一样了。

事实上，梦本身不能创造任何演说词（请看第五章），无论有多少演说或言谈出现于梦中，也不管它们合理与否，通过分析后都可以证明它们都是以一种任意的方式从梦思中，那些听来的或是自己说过的言语中节录的，它不但把它们四分五裂（加入一些新的意义排斥一些不需要的），并且把它们重新排列起来。于是一个看来前后连贯的言谈，经过分析后可以知道是由三个或四个不同部分凑成的。为了完成这新说法，梦往往要放弃梦思中这些话的本来意义，并且赋予一些新义。一旦我们仔细研究梦中的言谈，我们就会发现，它一方面具有一些相当清晰以及实在的部分；另一方面则是一些连接的材料（或许它们是后来加上的，就像是我们在看书的时候，会自动加入一些意外遗漏的字母及音节一样），所以梦中言谈的构造就像是角砾岩似的——各种不同种类的岩石被胶质紧粘在一起。

严格说来，这些叙述只能适合于那些具有“感觉”性质的言谈，并已为梦者描述为“言谈”的事物。另外的言谈——那些不被梦者认为是听到的或者是说出的言论（即在梦中不涉及到听觉或行为动作的）——不过像那些发生在清醒时刻的念头，往往会原原本本地进入梦里。我们读过的东西，也常常有很多出现在梦中那些无关紧要的言谈中，不过这些东西不容易被追溯来源，但是不管怎样，那些梦中被当做是言谈的东西，确实是清醒时听过或说过的。

我已经在解释梦的过程（为了别的理由）中提出了许多有关梦中言谈的例子。因此，在第五章中那个无邪的“上市场”中梦见的“那种东西再也买不到了”，是象征着我，而另一句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还是不要买的好”。实际上就是使这梦变得“无邪”。梦者在前一天曾与厨师发生争执而说出了一句气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做事必须做得像样点！”这看似无邪的前半部分言谈很巧妙地加入了梦中（暗示着后半部分）而且天衣无缝地满足了梦中潜藏的幻想，但同时却又出卖了这秘密。

下面是许多具有同样结论的例子中的一个。

梦者正在一个大庭院里，院里正在烧着许多尸体。他说，“我要立即离开这里，我受不了这种情景。”（这不一定是说出来的）随后他遇见了屠夫的两个孩子，他问他们，“嘿，它们的味道好吗？”其中一个说道：“不，一点都不好。”——好像指的是人肉。

这梦的无邪部分是这样的：梦者与太太在晚餐后一起去拜访邻居——一个好人但又是一个令人倒胃口的人[即不很受人欢迎的人]。这位好客的老太太恰好吃完晚饭，并且强迫他去试试她菜肴的味道。他拒绝了，并且说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她一再要求道：“来吧，你能吃得下的”（或者是这类的话）。于是他不得不试试看，并且赞美地说，“味道确实很好。”不过当他和太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却又埋怨这邻居很固执以及菜肴不好。而这句话“我不能忍受这种景象”（在梦中也不呈现为一种言谈）——则暗示着那位请他吃东西的老太太的形象。这意思一定是指他不想看到她。

下面的这个例子——它有一个很明确的言谈作为整个梦的核心，不过我要在后面提到梦中的感情时才给予完全的解释。我很清晰地梦见：我晚上到布鲁克实验室去，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我把门打开。敲门的是（已去世的）弗莱雪教授。他和一些陌生人一起走进来，和我只说了几句话后就坐在他的位置上。然后我又做了另一个梦，我的朋友弗利斯非常顺利地在七月到了维也纳，我在街上碰见他时，他正与我一位（死去的）朋友P君谈话。我们一起到某个地方去，他们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而我却坐在桌子狭窄的另一边，弗利斯提到他妹妹，并说她在四十五分钟之内就死掉了，还说了一句“这就是最高限度”，因为P不了解，于是弗氏转过头来问我是否告诉过P君关于他的事。在这时候，我被一些奇怪的感情所控制，因此企图向弗利斯解释，P君（不可能了解，因为他）已经去世了。但我那时却说了“Non vixit”（我知道自己的错误）。于是我深深地望着P君。在我的凝视之下，他的脸色发白，他的外貌变得模糊不清，他眼睛成为病态的蓝色——最后溶掉了，对此我感到高兴，而且知道弗莱雪也是一个鬼影，一个“revenant”（还魂者，字意是“回来的人”）。我觉得，只要有希望，这种人都可能存在，而如果我们不希望他存在的时候，就又会消失。

在这个巧妙的梦中，包括了许多梦的特征——我在梦中所做的评论，错误地把Non vivit说成Non vixit即把“他死了”（He is not alive）说成“他不能生活”（He did not live），与梦中认为的死者交往，以及那荒谬的结论，给予我极大的满足——如果要详细地予以说明，估计将花费我一生的时间，在现实里我无法完成梦里所能完成的事——即为了自己的愿望而不惜牺牲自己的好友。由于任何隐匿都会破坏这个令我清楚的梦的意义，所以在这里以及在后面我只将讨论其中的几个问题。

此梦的中心是P君被我用目光消灭的那个场景，他眼睛变成一种古怪而神秘的蓝色后，他就溶化掉了。这个景象肯定是从我现实生活中的某一个事件里抄袭过来。在我当生理研究所指导员的时候，很早就得上班，布鲁克听说我迟到过好几次，他故意有一天在开门前到达，等待我的来临，他对我说了一些简短且有力的话，不过对我没有很大的影响，倒是他那蔚蓝色的眼睛恐怖地瞪视着我使我很不自在。在这眼神前我变得一无是处——就像梦里的P君一样。在梦里，这角色刚好倒过来。只要记得那位伟人生气的眼神，就不难理解当时那位年轻犯过者的心情了。

过了很久以后，我才找出了梦中“Non vixit”的源头，最后我发现这两个字并不是听到或说出来的，而是很真切地看到了，于是我马上就知道其来源，在维也纳皇宫的凯撒·约瑟夫纪念碑的碑脚下刻着这些字：

Saluti patriae vixit（实际碑文上的字句是“Saluti public vixit”）

non diu sed tatus.

为了他的祖国的利益，

他活得不长，但却全心全意。

从铸刻的文字中抽取足够的字词来表达梦思中的仇视思想，恰好可以暗示：“此人对此事没有表达意见的余地，因为他根本没有活着。”这提醒了我，因为此梦发生在弗莱雪的纪念碑揭幕后几天内，那时恰好我再一次看到了布鲁克的纪念碑，因此在潜意识中我替那位聪慧的朋友P君感到难过。他尽其一生贡献于科学，但是却因为死得过早而使得他不能在这种地方树立起纪念碑，所以我在梦中替他树立碑石；而他的名字又恰好是约瑟夫。

根据梦的解析规则，我现在仍然不能用non vixit，来取代non vivit（前者是凯撒·约瑟夫纪念碑的文字，而后者是我梦思中的想法）。梦思中一定会有某种东西促成这种转换。于是到了梦中我对P君同时具有仇恨和慈爱两种感情——前者强烈，而后者则不太明显。不过它们同时都以“Non vixit”表现出来，因为P君在科学上的贡献，会给他竖立一个纪念碑；但是由于他怀有一个非常恶毒的念头（在梦的末尾表达出来），所以我要将他消灭，我注意到后面这句子有一种特别的寓意，因此在脑海中必走原有的某种模式。在什么地方才可以找到这种相似句子呢？——是同一人怀有的两种相反反应，但看起来既正确而又无矛盾。在文学上有这样一段文字说过并在读者脑海上烙下深刻印象的，那就是莎氏名剧《凯撒大帝》中布鲁特斯的演说：“因为凯撒爱我，所以我为他哭泣！因为他幸运，所以我为他高兴：因为他勇敢，所以我赞颂他；但因为他野心勃勃，所以我杀他。”这些话的结构以及它们相对的意义难道不就是与我梦思中所发现的相同吗？因此在梦里我扮演着布鲁特斯的角色。我要是能在梦思中找到一个附带的关联点来证实这点该有多好！我想可能的关联点是，“我的朋友弗利斯在七月到维也纳来。”对于这一点细节，真实生活中没有任何实例可以说明，因为据我所知弗利斯从来没有在七月到过维也纳，但既然七月是因为凯撒而命名的，所以这很可能暗示着我充当了布鲁特斯的角色。

说起来也怪，我的确曾经扮演过布鲁特斯的角色——那是我在孩子面前介绍席勒的布罗特斯与凯撒的诗句。那时我十四岁，仅比我大一岁的侄儿协助我，他从英国来看望我们；他也是个还魂者（revenant也作归来者），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最早期伙伴的回归。直到我三岁以前，我们一直不能分开。我们互相爱着，虽然也有时打架；这童年的关系对我同代朋友的关系上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这点我已在前面暗示过。因为我侄子约翰那时在性格等各个方面发生了变化，并且这些变化深深地烙在我潜意识中：他肯定有些时候对我不很热情，而我也肯定很勇敢地反抗过。因为家父（同时也是约翰的祖父）曾这样责备我：“你为什么打约翰？”“因为他打我，所以我打他。”——那时我还不到两岁，一定是这幼年的情景使我把“non vivit”改变为“non vixit”，因为在童年后期的语汇中wichsen（和英文的vixen发音相同）即是打的意思。梦的运作，直言不惭地利用了此种关联。在真实情况下，我没有恨P君的理由，但是他的确比我强多了，所以像是我童年伙伴的再现，这仇视可能与我早年与约翰的复杂关系有关。后面我还会再提到这个梦。

七、梦中的理智活动与荒谬的梦

在解析梦的过程中，我们已经多次遇到一些荒谬的因素，所以我不想在其意义与源由的探讨上花费更多的精力（如果它具有意义与来源的话）。因为那些反对梦具有价值的人的主要理论是，梦是一种碎裂了的心灵活动的没有意义的产物。

我将举几个例子来加以说明，读者将发现梦的荒谬性乍一看是很明显的，不过在经过更深层次的研讨后，这种特性就不存在了。以下就是一些关于梦见父亲死去的梦——乍看起来似乎是某种巧合而已。

1

此梦是一位其父亲已死去六年的病人做的。他父亲遇到一次严重的车祸：他坐的那列飞驶着的夜间快车突然脱轨，座位挤压在了一起，把他的头夹在中间。梦者看见父亲睡在床上，左边眉角上有一道垂直的清晰伤痕，梦者很惊奇，父亲怎么会发生意外呢（因为他已经死了，梦者在描述的时候加上这一句）？父亲的眼睛是何等明亮呀！

根据习惯，我们应该这么解释：可能梦者在想象意外发生时，他忘记他父亲已经去世好多年了；但当梦在继续进行的时候，这记忆又再次出现，使他在睡梦中对这梦中的情景感到吃惊。这种解释是毫无意义的。梦者请一位雕塑家为父亲塑一个半身像（bust），两天前他第一次去了解雕塑工作进行的如何（在德语来说，bust又指发生意外，或不对劲）。雕塑家从来没见过他父亲，只能根据照片来凿刻。梦发生的前一天，他要一位仆人到工作室去察看此石像，看他是否也觉得石像的前额显得太窄。然后他又陆续想起一些构成此梦的材料。每当有家庭或商业上的事情困扰时，他父亲都会习惯性的用两手按着两边的太阳穴，好像他觉得头太大了，必须把它压小些。－－在梦者四岁的时候，一枝手枪竟意外走火了，把父亲的眼睛弄瞎了（那时他也刚好在场），“父亲的眼睛何等明亮呀！”——梦中出现在他父亲左额上的那道伤痕，和生前的皱纹（每当悲伤的时候）是一致的，而伤痕代替了皱纹的事实又引出造成此梦的另一个原因。梦者曾为他的女儿拍过一张照，但此照片不小心从他手中掉下来，恰好跌出一条裂痕，垂直地延伸到她女儿的眉毛上。他不能不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因为在他母亲去世前数天，他也不小心把母亲照片的底片损坏了。

因此，这梦的荒谬性仅仅是在口头上把照片、石像和真实的人混淆在一起的粗心大意罢了。如在看照片的时候，有人会这么说：“你不觉得你与父亲完全一样吗？”或“你不认为你父亲有些不对劲吗？”当然，此梦的荒谬性是可以很容易避免的；而且就从这个例子看，我们可以说，这种荒谬是允许的，甚至可能是被策划的。

2

这是我的一个梦，与前面的梦几乎相同。（家父于一八九六年逝世。）

父亲去世后在墨牙族人（匈牙利的主要民族）的政治生活中扮演着一种特殊的角色，他使他们联合成为政治团体。此时我看到一张很小而且很不清晰的画像：

似乎是在德国国会上，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有一男人站在一张或两张凳子上，别的人都围在他四周。记得他死去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加里波第。我为这诺言终于实现了而感到高兴。

还有什么会比这些更荒诞无稽呢？做梦的时候正好是匈牙利政局最混乱的时候——由于国会痪瘫导致了无政府状态。最后全凭协尔的才智而得以挽救（这是匈牙利在1898—1899年的一场政治危机，由协尔组织联合政治而获得解决）。在这张小画像中所包含的细节和此梦的解析有很大的关系。我们的梦思一般以同样大小的真实形式呈现，但在这梦中见到的画像却源于一本有关奥地利历史的书中的插图——反映了在那有名的“Moriamur pro rege ncstro”（我们誓死效忠国王）事件中，玛丽亚出现在普累斯堡的议会上的情景。和图片中的玛丽一样，梦中家父的四周围绕着群众，而他却站在一张或两张椅子上面，他使人们团结起来，就像是一位总裁判似的（二者间的关联是一句常用德语，“我们不需要裁判”）。——则当家父逝世的时候，的确围绕在他床边的人都说他像加里波第。他死后体温上升，两颊泛红而且愈来愈深……回忆到这里，在我的脑海中便自然而然的呈现出：

Und hinter ihm in wesenlosem Scheine

Lag was uns alle bändigt, das Gemeine

在他的身后，在空洞的幻影中

存在着主宰我们每个人的东西——共同命运（歌德在他的朋友席勒死后几个月内为其遗作《钟之歌》所作跋中的诗句。他谈到席勒的灵魂正飞向真善美的永恒之乡。）

这种高层次的思想使我们对最终现实的“共同的命运”提前有个准备。人死后体温的升高和梦中这句话“他死后”相对，他最大的苦痛是死前数个星期肠子完全瘫痪了，我各种不尊敬的想法都与这点关联着。我一位同事在中学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那时我被深深地感动，于是我俩成了好朋友。有一次他向我提起他一位女亲戚痛心的经历。她父亲在街头暴毙，被抬回家后，当他们把他衣服解开时，发现他在“临死之际”或是“死后”拉出屎来。她对此深为不快，并认为这是一件无法从她对父亲的记忆中抹去的丑事。现在我们已经触及到此梦的愿望了，即“死后是既伟大而又受污辱地呈现在孩子们面前”，——谁不是如此想呢？是什么造成这梦的荒谬性呢？表面的荒谬是，由于忠实地呈现了在梦中的一个暗示，而我们却常常忽略了在其成分间所蕴藏的荒谬性，在这里我们又一次不得不承认荒谬性是故意的和刻意策划着的。

由于死去的人经常会在梦里出现，而且与我们一起活动，甚至发生关系（就像是活着一样），所以常常会造成许多惊奇，而且造成一些奇怪的解释——而这一切只不过显出我们对梦知之太少而已。其实这些梦的意义是很明显的，它常发生在我们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如果父亲还活着，他对这件事会怎么说呢？”除了将有关人物呈现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之外，梦是无法表达出“如果”的。比如说，一位从祖父那里得到大笔遗产的年轻人，正在悔恨花去许多钱的时候，他梦见祖父还活着，并且严厉地指责他不该如此奢侈。而当我们所谓更精确的记忆发觉此人死去已经很久时，那么这个梦中的指责只不过是一种宽慰的想法（幸好这位故人没有亲眼看到）或者是一种惬意的感觉（他不可能干涉）罢了。

还有另外一种荒谬性，这也发生在死去亲属者的梦中，不过却不是表现为荒谬与可笑，而是暗示着一种极端的否认，所以它表示一种梦者想都不敢想的潜抑的思想。除非我们坚持这一原则——梦是无法区分什么是愿望，什么是真实的，否则要解释这种梦是不可能的。比如说，某位在他父亲最后那场大病中细心照顾他老人家的男人，在父亲死后的确悲伤了好久，做了一场无意义的梦。他梦见父亲又活了，和以往一样同他谈话，但（下面这句话很重要）他真的已经去世了，只是他自己不清楚而已。如果我们在“他真的已经死了”的后面加上“这是梦者的愿望”，以及他“不清楚”梦者具有此种想法，那么这个梦就可以解释了。当他照顾父亲的时候，他不断地希望父亲早些死去——这是一个慈悲的想法，因为这可以使他的痛苦得以结束；但在悲悼的时候，这个想法又变成为潜意识的自责，好像是由于他的这个想法而缩短了父亲的生命。由梦者幼儿期反抗父亲冲动的复活，使这种自责得以在梦中呈现：而由于梦的怂恿与清醒时思想的极端对立，造成了此梦的荒谬性。

梦见梦者所喜爱的死者在解析梦上确实是一件让人很棘手的问题，常常不能很完满地加以解释，原因是梦者和此人之间有着特别强烈的矛盾情感。常见的形式是，此人起初活着，但突然死了，然后在接着的梦境里又活了起来，这使人感到迷惑不解，不过我终于弄清了这种忽生忽死的变化正暗示出梦者的冷漠（“对我来说，不管他是活着或死去，都是一样的”）。这种冷漠当然不是真实的，它不过是某种想法罢了；其功能不过是使梦者否认他自己那种强烈的并且是矛盾的感情，即是说，这是矛盾感情在梦中的表现。

在另外一些与死人有关的梦里，以下原则对解释这些梦会有些帮助：若在梦中，梦者不被提醒说那人已经死了，那么梦者就会把自己看成死者，也就是梦见自己的死亡。但若在做梦的过程中，梦者突然惊奇地对自己说，“奇怪，他已经死去好久了。”那么他就是在否认自己的死亡。但我必须承认，对于此种梦的秘密，我们还没有全部了解。

3

我将在下面的例子中指出，在梦的运作中故意制造出来的荒谬性，而这原先在梦的材料中是不存在的。在我度假前几天，遇见都恩伯爵后做了一个梦（见第五章第二个梦）：我在一辆计程车上，要求司机送我去火车站，在他提出一些异议后（好像我把他弄得很疲倦似的）我说：“当然，我不可能和你一起驾着车子沿火车铁路走。”好像我已经坐着他的车子驶过一段通常用火车来完成的旅程。对这种让人感到混乱而又没有任何意义的故事，经过分析后得到这样的结论：前一天，我租一辆计程车到恩巴赫（在维也纳城郊）一条偏僻的街道去，但司机不知道这街道在哪里，他就一直漫无目的地开（像这类高贵的人所常常做的一样），一直到我发觉了，向他指出正确的路线，并嘲讽了他几句。在后面我还会想到由这个计程车司机联想到贵族，因而引出一连串的思想。在这里我想指出的只是，贵族给我们这些中产阶级和平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他们非常喜欢坐在司机座位上。都恩伯爵确实是奥地利国家马车的司机。梦中的下一句话则是指我的兄弟。我把他与计程车司机仿同了，那年我取消了和他一起到意大利旅行的计划。“我不可能和你一起驾着车子沿火车铁路走”，这是对他不满的一种表示，因为他经常埋怨我在旅途中把他累坏了（在梦中这点没有变更），这是由于我坚持要尽快地在许多地点之间赶来赶去，以便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更多的看到许多美丽的风景和名胜。做梦的那个晚上，他陪我到火车站；但我们快到车站的时候，他却在郊区车站与总车站之间的地方下了车，以便乘郊区车子到布格斯朵夫（距维也纳约八英里）去，那时我对他说，你可以乘主线到布格斯朵夫，这样就能与我多处一段时间了。这导致了梦中的那句话：坐着他的车子驶过了一段通常以火车来完成的旅程，这恰好与在真实中所发生的相反——一种tu quoque（拉丁文“你也是”）式的争辩，那时候是这么说的：“你可以和我一起乘上线车来走完你要用支线车（郊区车）经过的距离。”在梦中，我用“计程车”替代了“郊区车”，而且把整件事混淆了（但恰好能把我兄弟和计程车司机的漫不经心联系在一起）。这样我就可以成功地创造出一些看来无法解释又毫无意义的梦，而且与我梦中前段所说的事件发生冲突（我不能和你驾着车子沿火车线路走），因为没有任何的理由会让我分不清什么是郊区车什么是计程车，所以我肯定故意在梦里设计出这谜幻的事因。

但这又为了什么呢？下面我们将探讨荒谬的梦的意义，以及发生的动机。上述梦的谜底是这样的：我需要在梦中用一些荒谬的极不可解的关联加在“fahren”这个词上，[在梦和分析中，已反复使用的德文“fahren”这个词，在英文中用作“驾”（汽车）和“乘”（火车），二者的翻译要看上下文不同而定。]因为在梦思里要有一个被表现的意念。一个晚上，我在一位聪慧好客的女士家里，她在同一梦的其他部分以管家的身份出现，我听到两条我无法解答的谜。别人几乎都猜对了，而我虽经努力却还是没有找到答案，只是增加了别人的笑料而已。其实这两条谜是建立在“Nachkommen”和“Vorfahren”两个相关的语句上。整个谜语是：

Der Herr befiehlt's

Der Kutscher tut's

Ein jeder hat's

Im Grabe ruht's

在主人的一再要求下，

司机终于完成了，

每个人都有的，

它就在坟墓里休息。

答案：Vorfahren（即“驾驶”、“祖先”；字面的意思是“走在前面”或“以前的”）。

而令人困惑的是，另一条谜语的前半部分与前面那首诗完全相同。

在主人的一再要求下，

司机终于完成了，

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

它休息于摇篮中。

答案：“Nachkommen”（即“跟在后面”、“后裔”；字面的意思是“跟着来”和“继承者”）。

当我看到都恩伯爵管理着国家，我不禁坠入了费加罗的境界。他这样称赞伟大的绅士们，说他们是与烦恼同生的（即是nachkommen），因此这两条谜语就成为梦中运作的中间思想。又由于贵族和司机很容易被搅在一起，有一段时间我们又把司机称为“Schwager”（马车夫或堂兄弟）。于是通过凝缩的作用就把我兄弟引入到同一画面中，而这梦背后的内容是：“为自己的祖先而感到骄傲是可笑荒谬的；最好是自己成为祖先。”这个决断（即某些事情是可笑荒谬的）就造成了梦里的荒谬。这使梦的其他比较模糊的部分也显得明朗了，即我为什么会想到以前和司机驶过一段路途呢〔vorhergefahren（以前驾过）→vorgefahren（驾过）→vorfahren（祖先）］？

如果梦思里包含这样一个判断（即某些东西是荒谬的），那么梦就会变为荒谬。也就是说，梦者潜意识的思想同时具有批评与荒诞的动机。所以，荒谬是梦在运作中表现其相互矛盾的一种方法。而别的方法是把梦思的内容颠倒过来，或是产生一种动作来抑制感觉。然而梦中的荒谬性不能简单地翻译为“不”，因为它毕竟是用来表达梦思中的情绪的，它是梦思中所包括的矛盾与嘲笑的组合。只有在这种目的下，梦的动作才会造出一些荒谬性来，又才能将一部分隐意转变成显意。

其实我们已经提到过一个具有下列意义的荒谬的梦。对这个梦我只是加以解释而没有进行详细的分析，是关于瓦格纳的歌剧的。歌剧一直演到早晨七点四十五分才结束。在剧中，指挥者是站在高台上的……很明显，它是指：“这是个杂乱无章的世界，是一个疯狂的社会；那些本应得到某些东西的人却无法得到；而那些游手好闲，阿谀奉承的人却得到了。”然后，梦者又把她自己的命运与其表妹（姐）的命运进行比较。在我们分析过的第一个荒谬的梦的例子中，它和死去的父亲相关联，这并非巧合。在此种例子中，造成荒谬的梦的情形具有同样的特性。因为父亲的权威，很早的时候就受到了孩子们的批评，他对孩子的严格要求却使孩子们（为了自卫的缘故）密切注意父亲的每一个弱点；但是在我们的脑海里，由父亲的印象所激起的孝心（特别在父亲死后），却严厉地审查着，不让任何这种批评到达意识所表达的层面上来。

4

这是另外一个有关死去父亲的荒谬的梦。

我接到故乡的市议会寄来的一封信，是关于某人在一八五一年住院的费用问题。那时他在我家因为发生痉挛而必须住院。对于这件事我感到很奇怪，因为在一八五一年我还没有出生，而且可能与此有关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于是我到隔壁房间，父亲正躺在床上，然后我告诉他这件事，令我惊奇的是，他记得在一八五一年里，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被关了起来，那时他正在替T公司做事。于是我就问：“那么，你是经常喝酒的？那么你后来是否紧接着就结婚了呢？”算起来我是在一八五六年出生的，仿佛正刚好是在接下来的一年。

从前面的讨论我们可以得到启发，此梦之所以一直呈现其荒谬性，只不过是暗示着梦思中具有特殊而且令人痛苦的感情冲动。这种争辩在这梦里公开的表达出来，在家父成为受嘲弄的对象时，我们将更为惊异。从表面看来，此种公开外露的态度与我们所谓梦的运作的审查相矛盾，但是当进一步发现在这例子中家父只不过是一种展列的人物，而各种各样讽嘲都是指向另一位隐藏着的人物时，我们就可以了解这种情况了。虽然梦通常表现出对某人的反抗（一般背后隐藏着梦有的父亲），然而在这里却正好相反。表面上是父亲而实际上却代表着另一个人，因此这梦能在这种不经伪装的状态下进行（而此人物通常被视为神圣的），这是因为自己能确定所指的人，一定不是父亲本人。这个梦发生在我听说一位年长的同事（其判断力被认为是不会错误的），因我对一位精神病人的治疗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而大感惊奇，并且表示不能赞许的时候。在一种不被察觉的伪装下，暗示着此位同事很久以来一直想取代家父所不能完成（满足）的责任（关于费用，医院的住费问题）。当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友好时，我的感情冲突就像父亲与儿子发生误解时所产生的那样。由于父亲的地位，以及他以前给予儿子的帮助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作用，梦思对此指责（我为何不快一点）并加以强烈的抗议。这种指责起初是指我对病人的治疗，后来就扩充到其他事物上。我想，难道他会知道有谁会治的比我更好吗？难道他不知道，除了我这种方法外，这种病是完全无法治愈的吗？那么四或五年的时间与一辈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在治疗过程中，病人的情况又变得如此的舒适呢！

这个梦之所以能给人带来荒谬感，是因为有许多从不同梦思而来的句子，不经过中间的连接直接地排列在一起了。因此这句话“我到隔壁房间见他”和前句话所涉及的主题失去关联，这恰好正确地表现出我向父亲汇报那未经他同意的婚约的事情，因此这句话表现了老头子的宽宏大量，与某人，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行为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们注意到，在梦里我爸爸允许受别人嘲弄，这是由于在梦思中他被列为模范的对象。审查的特性，要求我们不可以谈论被抑禁的事情（事实），但是却可以说说关于此事物的谎言。记起他“有一次喝醉了，被关了起来”，实际上这句话已经不再与家父有关。他所代表的人物不折不扣就是著名的梅涅特，我是怀着十分虔敬的心情跟随其足履之后，而他对我的态度，在最初的赞赏之后就转变为公开的仇视。这梦引起了一些旧事，他曾经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曾一度因为习惯于服用氯仿使自己中毒而被送到疗养院去。它又使我记起另外一件他死前不久曾发生的事：在研究男性歇斯底里症时，我写了一些他否认其存在的事物并与他痛苦地争论。当我在他患使他致命的疾病时拜访他，并问候他病情的时候，他说了许多关于其病症的话，而且这样决断：“你要晓得，我本人就是男性歇斯底里症最典型的例子。”因此他终于同意了他固执地反对了好久的事，这不仅使我感到惊奇，而且感到满足。但是在梦里我怎么会用父亲来比喻梅涅特呢？我又看不出两者之间有哪些相似的地方。此梦很精简，但足以完全表示出梦思中这个条件句了：“假如我是教授或枢密院顾问官的儿子，那么我一定能做（进行）得更快。”所以，在梦里我把父亲变成了教授和顾问官。

梦里最令人迷惑的荒谬性要算是对一八五一年的看法了。对我来说这似乎与一八五六年没有区别，就像五年的差距是没有任何意义似的。最后这句话正是梦思所要表达的，四五年恰好是我得到前述那位同事支持的时候，而且又是我让未婚妻等待的时间（然后才结婚）；这是梦思所追寻的一种巧合，因为这是我使病人能完全治愈所耗费的最长时间。“五年算得了什么？”梦思这么说，“对我来说，这根本就不算一回事，不值得去加以考虑，我还是必须用足够的时间。如果你不相信，那你就等着看吧，我会像过去成功地完成别的事情一样来完成这件事，我一定会成功。”除了这些以外，“五十一”本身却由另一种方式决定了具有相反的意义（如果不去考虑前面那世纪的数字的话），这也是为什么它会在梦中出现多次的原因。五十一岁对男人来说好像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年龄，我认识好些同事突然在这个年龄时死去；而在这些人之中，有一位经过很久时间的拖延，在死前数天才被晋升为教授。

5

下面又是一个关于数字的荒谬的梦。我的一位熟人，M先生曾被人在文章中激烈地加以批评，我们觉得这是太过分了，这个评论家我们认为可能是歌德。M先生被这一攻击弄惨了，他在餐桌前向大家诉苦，不过这一不愉快的个人经历并不影响他对歌德的尊敬。我试图找出其时间顺序，尽管是不大可能的，歌德死于一八三二年，既然他对M先生的批评要比那个时间早，所以当时M先生一定还很年轻，在我看来那时他也许只有十八岁。但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所以整个计算变得十分暧昧。很巧，这篇批评文章，歌德刊登在《自然》杂志上的著名论文里。

下面我将找出这些混乱情节的内涵。M先生是我在餐桌上认识的，不久前他要求我去诊视他那全身瘫痪的弟弟。这个怀疑是正确的；在那次的诊疗中发生了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在与病人谈话的时候，病人在没有任何要求下突然说出他哥哥小时候的许多荒唐事。我询问病人关于他出生的日期，同时让他做几道小计算题，以便测试其记忆力的程度，他却答的很好。从中可以看出我在梦里的情景就像是那位瘫痪的病人，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梦的其他部分却来源于另一件近事。我的一位朋友是一本医学杂志的编辑，最近在他的杂志上刊登了一篇文章，猛烈抨击德国的我的另一位朋友弗利斯新近出版的一本书。这篇抨击文章由一位年轻的评论家执笔，而他实际上是没有足够的能力来这样做的。我想我应该去进行交涉，并且要求他改正。编辑朋友对这事感到遗憾，认为不应该刊登出那篇文章，不过他却不愿在杂志上做任何修正。于是我就与该杂志断交了，不过在辞职书上我写道：“希望我们的私人感情不受此事件的影响。”此梦的第三个来源是一位女病人提供的——那时这个记忆还很清晰——她那位患精神病的弟弟坠入一种狂暴地喊叫着“自然！自然！”的声音中，为他诊治的医生认为呼喊的内容是来源于他所阅读的歌德对《自然》的卓越论文，而且也说明了他在研究自然哲学时的过分劳累。但是我却认为这是与性有关的——即使是没有文化的人对自然也是这样的，后来这位不幸的病人竟将自己生殖器割除了，这至少说明我还没有错到哪里去，那时他才十八岁。

我要提一下的是有关我朋友那本遭到猛烈批评的书（另一位书评家说“不知道是自己还是作者本人是疯狂的”）——它描述了一个人一生中发生的事，并显示了歌德的一生不过仅是时间的倍数，而且还具有生物学上的意义。因此很容易知道，我在梦中置身于此朋友的处境（我企图找出其时间顺序，但我的表现就像是个瘫痪病患者似的，所以梦就变成了一团荒谬的聚合。梦思就这么讥讽：“自然，他（我的朋友弗氏）是一个发疯的傻瓜，而你们（批评家）是懂得很多的天才，难道就不能刚好倒过来吗？”像在这一梦例中，这种相反的例子俯仰皆是，比如说，歌德抨击这个年轻人就是件荒谬的事，而一位年轻人却很有可能去贬低伟大的歌德；另外我在计算歌德死亡的年代时，却引用了瘫痪病人出生的时间，对此点该处已经有了详细的讨论。

我曾指出过，梦都是出于一种自我的动机。对于此梦中我代替了朋友的位置，并把他的困难担在了自己身上的事必须加以说明。我清醒的时候，批判的力量不足以使我这样去做。那个十八岁病人的故事，以及对他所喊叫的“自然！”作的不同解释，却暗示了大部分医生与我的意见不同（我相信心理症是基于性的），所以我就对自己这么说，“那些评论你朋友的言论同样可以使用在你身上——事实上，你已经受到某种程度的议论了。”所以梦中的“他”是可以用“我们”来代替的。“是的，你们很对，我们是蠢材。”梦里又以歌德那美妙的语句来显示着mea res agitur；因为中学毕业时我对职业的选择感到犹豫不决，后来却因在一场公共讲演中听到了此文章的演讲，使我下定决心从事自然科学的研究（此梦将在后面更进一步的讨论）。

6

在本书的前面，我曾提到过另一个我的关于自我没有什么呈现的梦。那是在第五章的第三个梦中，M教授说：“我的儿子得了近视……”，当时我说那仅仅是梦的开头而已，是另一个与我有关的梦的介绍，下面就是当时省略的主要的梦思，不经过解释是不能够明白的。

罗马城最后发生了一些特殊的事件，出于安全考虑，必须把孩子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这点他们都办妥了。然后看到大门的前景，那是一种古老的两扇式的大门（在梦中，我想起来那是意大利西恩纳的罗马之门）。我坐在喷泉的旁边，感到极其忧郁并且几乎要落下眼泪，一位女服务生或是修女牵着两个小男孩，交给他们的父亲（并不是我）。但是其中年纪较大的那位肯定是我的大儿子；另外一位我感到很陌生。那个女人要孩子们和她吻别。她长着一只大红鼻子，所以男孩子不愿意与她吻别，但却伸出手向她挥手致意，并说“Auf Geseres”，而且向我们两人（或者是我们两人之一）说“Auf Ungeseres”。我认为这是表示友好的意思。

这个梦是在我看过《新犹太街》的戏剧后所产生出来的想法上建立起来的。这是关于犹太人的问题，因为不能给我的孩子一个他们的国家而替他的前途担忧，因此我很焦虑，想好好地教育他们，使他们能够享受到公民的权利——这一切都能在梦思中分辨出来。

“在巴比伦的水边我们坐下来哭泣，”西恩纳同罗马一样，因美丽的泉水而久负盛名。如果罗马会在我梦中出现的话，那么它必定会以另一个已知的地点来代替。西恩纳的罗马之门附近有一座巨大而且灯火辉煌的雄伟建筑，那就是疯人院。在该梦发生前不久，我听到一位和我有同样宗教信仰的人被迫辞去了他在此疯人院中辛苦奋斗所得到的职位。

我的兴趣在于“Auf Geseres”（此梦中的情景使我期待着这字眼“Auf Wiedersehen”）以及与它相反而又无意义的“Auf Ungeseres”（Un）的意思是“不”，从希伯来学者那里得到的知识显示“Geseres”是真正的希伯来文，源于动词“goiser”，其意思最好是译为“遭受苦难”、“命定之灾”。但从谚语的用法中使我们认为它的意思是“哭泣与哀悼”。而“Ungeseres”则是我新发明的文字，同时也是第一个引起我注意的字眼。开始时我并不能从它那里得到什么，但是在梦的结尾中所说的那句话，“Ungeseres”表示要比“geseres”更具好感的意思，却打开了联想之门，同时说明了这字的意思。鱼子酱具有同样的功能；无盐的鱼子酱要比咸的更贵一些。“将军的鱼子酱”——贵族式的权利，在这背后隐藏着对家庭里一位成员玩笑式的暗喻。由于她比我年轻，因此我希望她将来能照顾我的孩子；这恰好和梦中出现过的一位人物（修女）同我们家里那位保姆相应合，然而在gesalzen-unsalzen（有盐——无盐），和“Geseres-Ungeseres”之间仍然没有任何的过渡思想，但这可以从gesaüert—ungesaüert（发酵——不发酵）中挖掘。在逃离埃及的时候，以色列人没时间让他们的面团发酵，为了纪念该事，他们从复活节开始直至这一天都是吃不发酵的面团。在这里我要加上一点突然呈现的联想。我记得在上个复活假期中，我和柏林的那位朋友一起在陌生的布莱斯劳街道上散步。一位年轻姑娘向我问路，我不得不坦率地告诉她自己不知道；然后我对朋友说：“我希望这姑娘长大后会更懂得怎样选择那些导引她的人。”不久前，我曾见到一个门牌，上面写着“海罗医生；诊疗时间……”“我希望这位同行不是个小儿科医师。”同时我这位朋友对我提起他对两条生物学意义的看法，而且说了这么一句：“假如我们和独眼巨人（Cyclops）一样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中间……”这便导出了梦中教授说的那句话：“我的儿子是个近视（Myops）……”〔德文Myop是根据Zyklop型而构造的一种特定（ad hoc）形式）现在我知道“Geseres”的主要来源了，很多年前，当该M教授的儿子（今天已是独立的思考家了）坐在教室的板凳上念书时，不幸患了眼病，并且在医生治疗后成了他焦虑的原因。他这样说，只要眼病仍然局限在一边就无所谓了，但假如感染到另一只眼睛的话，那么后果就太严重了。后来他这只眼睛的病完全好了，然而为时不久又有迹象显示了另一只眼睛也受到了感染。孩子的妈妈十分害怕，赶紧把医生请到家里（他们住在很遥远的乡下）。当医生诊察后，对他妈妈大声说：“你为什么把它看的那么严重（Geseres）呢？如果那只眼睛好了，那么这一只也一定会好的。”结果证明医生是正确的。

现在我们必须考虑：所有这一切与我以及我的家庭究竟是怎么样的联系呢？M教授的孩子用过的书桌，后来由他的夫人转赠给了我的大儿子，在梦里我通过他的话来说出了那句“告别的话”，我们很容易就猜出这种置换代表了其中的希望。这张桌子的设计是要使孩子避免得近视眼以及只用一边的视力看东西，因此梦中的近视眼（其实背后是独眼巨人），以及对于两侧性的文字，具有许多意义，但这并不是指身体的一侧性。同时也包括了智力发展的一侧性，难道梦里这一切荒谬不就是表示对这种焦虑的矛盾吗？这孩子转到一边说再见后，再转到另一边来说相反的话，似乎是要恢复平衡似的，但他的行为似乎是为了要维持两侧性的对称。

于是，梦愈荒谬则其意义就愈深远。不论在什么年代，那些想要说什么，但又知道说出来就会对自己不利的人都把那些话冠以一顶愚蠢的帽子。对于那些听这些禁忌话的人们来说，如果他们能一面嘲笑而又一面自认自己所反对的事物是荒谬的，那么他们就会比较容易接受（忍受）它。剧中的那位皇子不得不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疯子，他的行为的确就像是梦在真实中扮演的角色似的；所以我们可以用哈姆雷特皇子概括自己的话来代替梦并加以注释——即用智慧与不可解来掩藏真实。他说：“我只不过是疯狂的西北风，当风向南吹的时候，我从手锯认识那头苍鹰。”

因此我解决了关于荒谬的梦的问题，即梦永远不会是荒谬无稽的，即从来不会在健康人的梦中出现——而梦的运作之所以会产生这些荒谬，或是梦的内容竟会含有个别荒谬的因素，是因为它必须要表现梦思中所含的那些批评、荒谬与嘲笑。

下面要做的事是要显示我前面所说过的梦的运作的三个因素——凝缩、置换，以及表现力。另外，还有一个将会在后面讨论的第四个因素的观点，而梦的功能不过是根据这四个因素，把梦思翻译出来。我以为心理活动会完全或部分地加入梦的形成的观点，这是一种错误的观点。但不管怎样，梦里常常会出现一些判断，一些评论和一些赞赏，并且有时对梦中的别的因素会表示惊奇，甚至之加以解释，或者加以申辩。故下面将用一些经过挑选的例子来澄清这些现象所引起的误解。

简单来说，我的观点是这样的：每一件在梦里看来明显是理智活动的事件均不能被作为梦运作的心理成果，它仅仅是属于梦思的材料，它们只不过是以一些现成的构造展现在梦的显示中。我甚至可能进一步地阐述！即睡醒后对一个还记得很清的梦所下的断语，以及重述此梦所产生的感觉或多或少展示出梦的隐情，而这一切都要包括在解析的范围内。

1

我已经引用过了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一位妇人不愿意和我谈及她所做的一个梦，因为“它非常不清楚和混乱。”她梦见某人，但不知道那人是谁，然后她又梦见一个垃圾箱（Misttrü gerl），并且产生了下面的回忆。当她刚刚成为主妇时，有一次一位到她家拜访的年轻的亲戚开玩笑地对她说，你的下一个工作将是得到一个新的垃圾箱。第二天她就真的接到了一个，不过里面插满了山谷里的百合花。这个梦表现出一句德国常用的话“不是长在我自己的肥料上”。（Nicht auf meinemeigenen Mist gewachsen，句子的意思是“这并非我的责任”或者“这不是我的孩子”。Mist的德文意思是“肥料”，俗语指垃圾，维也纳的方言中指“垃圾箱”。）当分析完成后，我们会发现潜在的梦思是梦者小时候听到过一个故事所产生的后果。那是关于一位女孩怀了孕而却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在这个梦例中，梦所要表现的内容又一次渗透到清醒的思想里：即用清醒时对梦中的断语来显现出梦思的一个元素。

2

另一个相似的梦例是，一位病人做了一个自以为很有趣的梦，因为醒来后他马上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把这梦讲给医师听。”等到把此梦加以分析后，很清楚的显示出该病人从一开始就是在欺骗，决定将不告诉我什么。

3

第三个梦例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我和P一起去医院，途中经过一个有许多房屋和花园的小区，同时，我觉得以前好似在梦里经常看到过这个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他指出一条转角到达餐室的路给我（在室内，并非在花园里）。我在那里打听过多妮女士的消息，知道她和三个小孩就住在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我向那里走去，但还没有走到那里就碰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带着我的两个小女孩；和她们站了一会儿后，我就把她们带在了自己身边，并且对我的妻子把孩子留在那里很有怨言。

当醒来的时候，我似乎有一种非常满足的感觉，原因是我将从这梦的分析中了解“我经常梦见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意思。事实上，精神分析并没有告诉有关此类梦的意义，因此，“满足”是属于隐意的，而并非是对梦的任何决断。我满足于婚姻给我带来了孩子，P的大半个人生和我相伴在一起，只是后来他在社会地位与物质上远远超过了我，但婚姻却因为无后而变得不尽如人意了。关于这梦的意义，可以从梦中的两件事就可以加以说明，不必再进行完全的分析。前一天，我在报上读到多纳夫人逝世的消息（而我在梦中称之为“多妮”），她是因为难产而死的。我太太说，负责接产的妇女就是替我们接生两个最小孩子的那位。“多纳”这个名字之所以会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不久前在一本英文小说中看到过它。另一件事是，此梦发生的日期，正是我长子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他似乎颇有诗人的气质。

4

从梦见家父死后还在墨牙族人的政治领域中扮演某种角色的梦里醒来后，也有同样满足的感觉，我的解释是，这种满足是上一段梦的连续，记得父亲死去的时候，就像他躺在床上的那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加里波第自己，我很高兴这一承诺终于实现了……（还连下去的，不过我已经忘了）。分析终于使我能够填满这空隙，这是关于我第二儿子的事。我给他取了个与历史上伟大人物一样的名字“克伦威尔”，这个名字在我孩提时期，曾强烈地吸引着我，尤其是我到英国访问，在儿子出生的前一年，我已经决定如果生下的是个男孩子的话就一定要取这个名字，而我将以非常满足的心情去祝贺这新生儿。非常容易的看出，为人父亲那种被压抑的自大是如何的转嫁给孩子，而在真实生活中，这不过像是一种将潜抑的感情付诸实施的办法。而小孩子之所以会在梦中出现，是因为他和那将要死的人有同样的瑕疵——容易把屎拉在床单上。请用该眼光来将Stuhlrichter（总裁判，依字意解乃是“椅子”或“凳子”的裁判）和梦中所展露出来的，要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表现出伟大与不受辱的姿态加以对比。

5

接下来我们将注意分析梦中所表达的决断，而不再管那些还在呈现于睡醒时刻或者是清醒时刻的判断。在歌德抨击M先生的例子里就包含着许多的决断。“我企图找出其时间顺序，虽然是不大可能的。”不管从哪一方面看，它好像都是批评这件荒谬的事——即歌德将会去抨击这位与我很熟悉的年轻人。“我看那时他大概仅有十八岁。”这句话看起来好像是经过计算的，虽然是出自愚劣的脑袋，但最后那句“但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却似乎是梦中不确定的或者是疑惑的范例。

所以，上面这些话从表面看来都像是原发于梦中的决断，但分析结果显示出的这些文字还可以有别的解释，而且是解析此梦者非常重要的。同时这些话还可以澄清各种荒谬。这句话“我企图找出其时间顺序”，使我置身于我朋友弗利斯的处境——他仍在想找出生命的时间顺序，这样它就会失去评定它前面极具荒谬性意义的句子的分量。插入的那句“虽然是不大可能的”则属于下面的话“看来他似乎是……”在与那位女士议论其弟弟病案的例子中，我差不多完全使用了这些精确的字眼，如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不大可能的观点——即他大声呼喊“自然！”怎么会和歌德扯上什么关系呢？但我认为这是非常可能的。这些语句又具有一些你熟悉的性的意义。确实，在此例子中，的确表达了某种决断，不过是发生在真实生活里（而非在梦中），是被梦思追加起来并且加以利用的。梦的内容以及对其他梦思的方式将这种决断巧妙地加以利用了。

在梦中，虽然数字“十八”和决断的相连是毫无意义的，但这是此决断从原来地方脱离原留下的痕迹。最后的那句话“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只是为了强化我与此瘫痪病人的距离。在我诊查他的时候，这点的确曾被提及过。

从研究看来，这些好像是对梦的评论的结果，在本书的前面所提到过的解析梦的原则：必须把梦各成分间的联系看成是无关的，同时又必须从每一个要素本身出发去探讨其源由。梦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但在研究的时候必须再把它恢复成碎片。从另一方面来说，在梦里一定有种心灵的力量在运作，才会造成这些表面的关联，也就是说这种力量将梦的运作所连成的材料再度加以校正。这是我们面对的另一种力量，其重要性我们将在后面加以对比，现在且把它当做是构成梦的第四种因素。

6

下面又是一个我曾引用过的梦例，可以作为“决断”在梦中运作的例子。在市议会寄来通知书的那个荒谬的梦中，我这么问：那么后来你是否紧接着就结婚了呢？算来我是在一八五六年出生的，似乎刚好是接下来的那一年，这一切就蒙上逻辑结论的外衣。家父紧接着他的追求之后，于一八五一年结婚，我当然是家中的老大，在一八五六年出生，所以这都是对的。我认为这个虚假的结论是为了达成某种愿望而设计的，而主要的梦思是这样子进行的：“四五年根本不是一回事，不值得去加以考虑。”这种逻辑式结论的每个步骤，不管与内涵或程序如何相像，都可以认为在梦思中就决定好了。而我这位同事认为，治疗大病的病人自己决定要在治疗结束后去结婚。梦中我同父亲谈话的方式就像是审问或考试一样，这使我联想起大学中的一位教授，他常常询问选修他课程的学生许多令人讨厌的问题：“出生年、月、日？”——一八五六——“父亲名字？”接着学生就用拉丁文说出父亲的教名；我们学生都这么认为，这位教授是否可能由学生父亲的教名能推断出什么结论，而不能由学生的名字推断出来。因此梦中推断出结论不过是另一件推断结论（梦思中的一件材料）的重复罢了。由这里我们又学到一些新的事物。如果梦中出现了一个结论，毫无疑问，它肯定是源于梦思，不过它表现的方式可以是一段回忆的好材料，或者是以逻辑方式联结一连串梦思。不管怎样，梦中的一个结论一定是代表着梦思中的结论。

现在让我们再对梦进行解析。这位教授的询问不仅使我想起大学生的注册名单（是用拉丁文写的），而且还使我想起了自己的学术研究。攻读医学的五年，对我来说的确是太短了，于是我静静地再多工作了几年。因此熟人都把我当做是闲人一个，怀疑我是否能过关。于是我很快地决定参加考试，并且获得通过，尽管迟了些。以下是我对梦思的新的强化，凭着这个梦思我能坦然地面对批评我的人：“虽然我慢慢做使你们认为不可置信，但是我仍会获得成功的；我将使我的医学学习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过去，事情曾经如此发生过。”

梦开始的数句话里隐含着一些具有争辩性质的句子，对这些争辩还不能说是荒谬的，而且可能是发生在清醒的时候。对市议会寄来的这封信我感到很奇怪，因为在一八五一年时我还没有出生，同时和这可能有关的家父也已逝世。这两个辩解不但本身是对的，并且如果我真的接到过这么一封信，它们也会与我的辩解相吻合。从前面的分析知道，此梦是源于苦恼及嘲讽的梦思。如果假设审查的动机是非常强有力的，那么梦的运作仅是为了制造一些对存在于梦思中的荒谬思想的完整与确实的反驳。但是分析的结果却显示出了梦的运作并不是那么自由，它必须要义务性地运作出梦思得到的材料，这就像是一道代数方程式（除了数字外）其中包含着加号、减号、根号、幂号，如果叫一位不懂得数学的人把它记录下来，于是各种符号和数字都可以被抄下来，但是却把它们都混淆在了一起。梦中的这两个辩解可以追溯到下述材料上。当想起我对心理症病人作心理学解释所引用过的前提第一次被人听到后，曾被怀疑和嘲笑时，我感觉非常困扰。比如说，我认为，人生第二年的印象（有时甚至是第一年）会一直存在于那些以后发病者的感情生活中，而这些印象——虽然受到记忆的扭曲与夸张，都是造成歇斯底里症状的第一个和最深刻的根基。而当我在适当的时机去向病人解释这点的时候，他们总是以一种嘲弄的口气模仿着这新得到的知识，他们将会准备去寻找一些他们还未活着时的记忆。而我的另一个发现是，父亲对女儿的早期性冲动所充当的角色（出乎意料的）——亦会遭到同样的看待。但是不管怎样，我觉得会有足够的理由认为这些假设是正确的。为了证实这一点，我想起一个例子，他的父亲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后来的事件证明，存在的潜意识中，仍然留有这位很早就去世的死者的影子（这么想的确很令人费解）。这两个结论是基于从真确性将会受到考验的推论上，因此这就是愿望达成——即在梦运作中利用我害怕会遇到考验的论点来推导出不会被引起争论的结论。

7

在一个梦开始时，梦者对突然而来的事物表示吃惊，对这梦我至今还没有好好加以研究，老布鲁克叫我做一些非常奇怪的事。这与解剖我自己身体的下部（骨盆部和脚）有关。我以前好像在解剖室看过它们，但是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缺少这些部分，而且丝毫也没有害怕的感觉。N．路易士站在旁边帮我把骨盆内的内脏器官取了出来，我们能够看到它的上部，现在又可以看到下部，二者是合起来的，还可能看到一些肥厚肉色的突起（在梦里面，使我想起痔疮）。一部分盖在上面像是捏皱了的银纸，我亦小心地把它钩出来。接着我再次拥有了一双脚，在市镇里走动。但是（由于疲倦的缘故），我坐上计程车，使我惊奇的是，这车子开进一间屋子里，里面有一条通道，在快到尽头的地方转了一个弯，车子终于又回到屋外来了。最终，我与一位拿着我行李的高山向导走过变化无穷的风景。在路途中，考虑到我疲倦双脚的缘故，他也曾背过我。地上很泥泞，所以我们沿着路的边沿走；人们像印第安人或吉普赛人似的坐在地上——其中有位姑娘。在这以前，在滑溜溜的地上一步步前进的时候，我有这样一种惊奇的感觉，即经过解剖之后我怎么会走得这么好呢？终于，我们到达一间小木屋，末端开了一个窗。向导于是把我放下来，同时拿起两块预先准备好的宽木板架放在窗台上，这样就可以构成一个跨越窗边陷坑的桥梁。此时，我真担心我的脚。但是我们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渡过去，却看到两位成人躺在沿着木屋墙壁而架的板凳上，好像还有两个小孩睡在其旁边，似乎是小孩将使这渡越成为可能（而不是木板）。我起来的时候，感到十分害怕。

每一位对梦的凝缩作用有稍许了解的人都会知道，要详细分析这个梦需要用多少页纸才够说清楚。幸运的是，在这里我只须讨论其中一点，即作为“梦中的惊异”的例子。这表现在插入的那句话“很奇怪”中。让我们来看看这个梦。那位在梦中帮助我工作的N．路易士小姐曾经找过我，要我借给她一些书阅读。我给她哈盖特著的《她》，我向她解释说：“这是一本奇怪的书，但却潜藏着许多意义”，“永恒的女性，我们感情的不朽……”她打断了我的话，“我已经知道了。难道你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吗？”“没有，我不朽的巨著还未写成。”“那么你什么时候才能出版你那所谓最新的启示，而且我们都能看得懂的那本书？”她以这种讽刺的语气问道。我发现她是在替别人发言，因而就默而不语，我想即使只是把自己对梦的工作成果发表出来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因为我必须公开许多自己私人的性格。

Das beste was du wissen kannst

Darfst du den Buben doch nicht sagen

你所知道的最好的事

你都不可坦率地告诉小孩子们

梦里要我解剖自己，因此在自己的梦例中自然要牵涉到自我分析，布鲁克在这里出现是十分恰当的，因为在我第一年科学研究中，我就曾把自己的一个发现放在一边，直到他一再坚持要我把它发表出来为止。但和N小姐的谈话引起的思想太深而不能显现出意识来，它们分散到同为提起哈盖特的《她》所激起的材料里面。这评语“很奇怪”是用在此书上的，还有该作者的另一本著作《世界的心》，梦中的好多元素即来自于这两个极富想象力的小说。著者被背过的泥泞地带，以及要用宽木板才能渡过的陷坑，是取自《她》这个书。而印第安人和木屋中的女孩则来自《世界的心》，这两本小说的向导都是女性。并且都和危险的旅行有关：《她》描述一条神奇冒险的道路，很少有人走过，并且引向一个还没有被发现的地带。从我对此梦所做的笔记看来，双腿的疲倦是在那个白天所感觉到的，也许这带来了一个倦怠的情绪和这个疑惑的问题：“我的脚还能负载多久呢？”《她》这部冒险故书的结尾是：女主角（向导）不仅没有替他人和自己找到永生，自己反而葬身于神秘的地下烈火中。一种恐惧无疑在梦思中活动着，那“木屋”就是暗示着棺材，即“坟墓”。然而梦的运作却成功地以愿望达成来实现这个希望。因为我到过坟墓一次，那是靠近奥维托被挖空的伊特律利阿人的坟墓——一个狭窄的小空间，靠着墙壁有两个石凳，上面躺着两个男人的骨骼，梦中的木屋内面看来与它没有什么两样，除了石室变成木屋以外。梦好像是这样说：“如果你一定要在坟墓中旅居的话，那么就让成为这伊特律利阿人的坟墓吧！”通过这置换把最悲惨的期待转变成为非常受欢迎的事。然而不幸的是，梦经常能够把伴随着感情的概念颠倒过来，但却不能常常改变这种感情。所以梦醒的时候我就觉得“害怕”——虽然这观念很成功地呈现出来（即孩子也许会完成他们父亲失败的事）。这暗喻着一本怪诞小说中所谓人的认同可以一代代流传下去，持续达二千年之久。（本梦将在后面再度提到。）

8

另一个梦内存在对梦中的经验发出类似的惊异。但是这个惊异却与一个深刻的，牵强附会的几乎是理智的解释相连，即使它不包括其两个有趣的特征，我也要将它加以分析。在七月十八或十九日晚上我乘坐开往南方的火车旅行，当睡着的时候我听见：“Hollthum到了。停十分钟。”我立刻联想到了棘皮动物（holothurians）——想到了自然历史博物馆——这是勇敢的人类在绝望中对抗统治他们国家的超级力量的地方——是奥地利的反抗改造运动。就像是斯地里亚或泰罗的一个地方。接着我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小博物馆，里面摆着这些人的化石或遗物。我很想走出火车，却又犹豫不决。在看台上有携带着水果的妇人，她们蹲在地上，在那个姿势下，邀请似的举起她们的篮子。我之所以会犹豫不决是由于我不知道时间够不够，然而火车没有动。突然我处在另外一间房子里，里面的家具和座位显得很窄以至于背部会直接抵触到车厢的靠背，对此我感到很惊异。但我想自己也许在睡着的状态下被人换过了车厢。这间房子里面有好些人，包括一对英国兄弟，墙上书架明明白白的摆着一排书，我看到马克斯韦尔著的《国富论》和《物质与运动》，那是一本厚厚的巨著，包着褐色书皮。那男人提起关于席勒的一本书，问她妹妹有没有忘记，这些书好像有时像是我的，有时又像是属于他们的，我想加入他们的谈话，为了要证实或者支持前面所说的……我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因为所有的窗子都开了，车子恰好停在马尔堡（在斯地里亚内）。

在记下这个梦的时候，我又想起另一个梦来，这是记忆所想遗忘的。我与这对兄妹交谈，提到了一件特殊的工作：“这是从（from）……”但接着我自己又更正为：“这是由（by）……”“是的，”那人和他妹妹说，“他说的对。”（将在第七章再度提到。）

在梦中，车站的名称一出现，无疑的就把我部分的弄醒了，我用Hollthum替代了马尔堡，而在车长喊“马尔堡到了”的时候，我就听到的事实可由梦中提到席勒而得到证实。虽然他出生在马尔堡但却不是斯地里亚的这个马尔堡。（席勒不生于任何一个马尔堡，而是生于马尔巴赫，德国任何一个小学生都知道，我也不例外，这是一个口误。）这一次旅行我虽然乘坐的是头等车厢，但却很不舒服，火车挤得满满的，我的那间小室内还有一对男女，看来很像贵族，但却很没有教养。或者我觉得他们根本不需要装出由于我的进入而恼怒的样子，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反应。虽然两个人是并肩坐着（背向着火车头），那妇人在我的凝视下很快的用阳伞挡住面对着她的那个靠窗的座位；门立刻关上了，他们两人交头接耳的交换是否要开窗户的意见，也许他们一下子就猜出了我想透一口新鲜空气的欲望。这是个非常热的晚上，完全封闭的小室很快就会有令人窒息的感觉。根据以往的旅行经验看来，这种有傲慢以及无情行为的旅客只有那些享受半价或免费优待的人才做得出来的。果然当查票员走来，我将那花了许多钱买来的票交给他看时，从那个女士的嘴里发出傲慢的以及好像是威胁的声调：“我丈夫有免费优待。”她有种奸诈以及不满足的外貌，年纪距离女性美丽的凋零已经不远；那个男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动都不动。我想睡一觉，在梦中我对这对令人不快的旅伴进行了很可怕的报复；没有谁会怀疑在梦前半部的支离破碎的表面下会隐藏着侮辱与轻视。当这个要求被满足后，下一个希望就出现了——改换房间，在梦中各种景象很快地改变，同时亦没有引起任何的反对，因此如果我从记忆里找出一些更可亲的人物来取代面前的这两位，是丝毫也不会让人感到惊奇的。但是在这例子中，某个东西反对将景色改变，并且认为要加以解释。我为什么会突然转到另一个车厢里呢？我不记起是什么时候改换的。只有一种可能：我一定在睡着的状态下换过了车厢——很稀奇的一件事，不过此种例子能在精神病患者里寻得到，我们了解有些人可能以一种蒙眬（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踏入火车旅途，没有一点迹象暴露其不正常，不过直至到了某处才猛然醒悟过来，并且对中间那漏掉的记忆感到诧异。因此，在梦中我宣称自己是“Automatisme ambulatoire”（无主漂游症，即一种歇斯底里症）的患者。

辨析的结果使我找到另一个答案，那个希望解释的企图并不是我的意志——假如把它归为梦的运作的结果，那么这就太使我惊诧了——而是录自一位心理症病人。在这书前面我提及一位得到很高教育，可是在生活上却是个心肠软的男人，在他父亲逝世后不久就一直不停地责难自己有谋杀的意念，同时替他本人所动用的安全措施而感到烦恼，这是一个被迫性思想症的严重病例，不过患者没有完全的病识感。起初，他一到街上就注意（强迫性冲动）他遇见的任何人在何地消失，假如那人忽然逃脱他的视线，那么他就感到很苦恼，而且认为或许自己已经把他杀掉了；这使他痛苦不堪。因此这里面蕴含着（除了别的以外）人该隐幻想”（Cain phantasy）[该隐，圣经上的人物，亚伯的兄弟，后来杀死了亚伯，即谋杀者的意思。]因为“任何人都是兄弟”。因为他无法做完这项工作（下手），所以不得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可是报纸却带来了外面出现谋杀事件的消息，而他的良心就会以一种揣测的形式向他暗示，也许他自己恰是那个被捉拿的杀人犯。在头几个星期里，因为断定自己没有走出房子使他因此免除这些指控。然而一天他认为自己可能会在一种无意识状态下走出房屋，因此杀害了别人而自己不知，从那时候起，他就把室内的前门锁着，把钥匙交给管家，并再三的强调，一定不能把这钥匙送到他手里（即他向管家要）。

这就是我企图解释的自己可能会在无意识状态下调换了车厢的起源；这早就在梦思里做好了，准备现成的套入梦内容中，而且在这个梦中，我显而易见的要满足自己与病人仿同的目的，我对他的回忆很容易的就被一个联想联系起来：我上一个夜间的旅途就是与此人一起过的，他完全痊愈了，我同他一起到各省去看望他那些邀请我去的亲戚，我们两人拥有一间包厢；整个晚上皆让窗子开着，我们两个谈得非常高兴，我了解到他的病源在于来自童年的对父亲的仇恨冲动，而且和性有关。通过效仿他，我向自己坦白同样的冲动，而事实上，梦的下一部分以同样放纵的幻想了结。——由于这两个人对我的粗鲁，而这又是出于我的到来使他们起先要在夜晚里拥抱、亲吻的计划落空，这个幻想还能追寻到孩童时代，那时可能处于某种好奇心，小孩子跑到双亲的房间去，却让父亲赶出去。

我找个需要更多描述的例子，它们只不过能证明我前面所说的罢了——即梦中的结论正是梦思中原型的再现而已。

一般，这重复出现的并不恰当，甚至插入一个很不合适的内容来，不过有时却像我们最后这个例子所指明的那样，它使用的那么巧妙，以致初看之下，我们会以为这是在梦中独立的心理活动。在这里我们要注意，即使精神活动没有投入梦的建造，可是却可以将几个相同来源的元素联系在一起，使其有意义而且不产生冲突。在讨论这个问题以前，我们首先要知道梦中发生的感情，并将它同梦思的感情加以对比。

八、梦中情感

施特里克的精细观察，使我们认识到梦中的情感和梦的内容是不同的，梦中的感情在醒后会很容易就被忘却。“在梦里假如我害怕强盗，当然强盗只是想象的，但是畏惧却是真实的。”在梦里如果我感到高兴，这也是一样。根据感觉知道，梦里所体验到的感情，与清醒时的体验相比，具有相同的强度，是毫不逊色的。而梦确实以更大的精力，要求把它的感情包括到真实的精神经验中去（而对其内容的要求却没有那么大）。但在醒悟时刻我们却不能就这样把它包含在内，因为除非能与某个观念连接到一块，否则我们无法对情感加以精神上的评估。而若感情和观念的性质与强度不能相敌视，那么这清醒时刻的判断力就处在模糊的状态之中了。

我们常常感到奇怪，梦中概念内容并不伴随着情感（可是在清醒时刻，这念头是不会激起感情的）。史特林姆贝尔曾宣称，梦中的意念是没有精神价值的。但梦中还存在一种完全不同的情况，即一些看起来是平淡的事件，却会导致强烈的感情冲动。因此，在梦中可能处在一个可怕的、危险及厌恶的情况下，实际上并不让人感到害怕；相反对一些无害的事情而感到惊慌，或者觉得一些很幼稚的事情非同凡响。

梦的谜在了解其隐意之后会很快的消失。所以我们不用再为这谜烦恼，因为这么一来，它就不会存在了。分析的结果显示出意念的素材会被调换以及被取代，而感情却可以维持原状不变，所以对这种现象我们不应再感到奇怪。因为意念的素材被修改以后，当然与那未曾改变的结果不再一致；所以通过分析能把适当的素材放回原处，也就不用惊奇了。

在一个受到审查影响和阻抗的精神情结里，情感是最不受到影响的。单凭这点，我们就可以得到如何弥补那遗漏思潮的指向。对心理症病人来说，这比梦要来得更确切。因为就其本质而言，它们的感情是恰当的，虽然其强度会由于神经质注意力的调换而加以夸大。如果一位歇斯底里症病人惊诧于自己会对一些琐细无聊的事情感到恐惧，或者一位得了强迫性思想症的病人因为自己对一些并不存在的事实感到困扰以及自责而大感惊异，那么他们都是失去了方向的。因为他们把这些意念——即那些琐事，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事实当成是很重要的，所以他们再挣扎也是要失败的。他们认为这些意念是他们思维活动的起点（即病根所在），精神分析可能使他们回归正途，让他们辨认这些感情是应当的，并且把那些属于它的意念寻找出来（已经受到潜抑，并为一些替代品所替换）。这一切的条件是，感情和那些意念之间并不存在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不可分割的连接，这两个分离的整体只不过是勉强结合在一起，所以在分析后就能分离。根据梦解析的经验看，事实的确是如此的。

下面我将利用一个梦作为开始。虽然梦的意念应显示梦者应当有情感的激动，但事实却与此相反，而分析正能解决这一点。

1

她在沙漠中看见三头狮子，其中一头朝着她大笑，即使后来她千方百计地要逃开它们，但她当时并不感到畏惧，她正尝试着攀爬上树，却看到她表姐（妹）（一位法国太太）已经在树上了……

分析得到下列事实，梦中的“不为所动”来源于英语中的一句俗话：“鬃毛是狮子的饰物罢了。”她的父亲保留着一道胡须，盘桓在脸上像是狮鬃似的。她的英文老师的姓名又是莱茵（Lyons）小姐。一位熟人送给她一份Loewe（德语，狮子之意）的民谣集，这就是梦里那三头狮子的来源。那么为什么她要害怕它们呢？她读过一篇故事，描述一位黑人，由于同伴的怂恿而起来反叛，后来被猎狗追赶，被迫爬上树逃命，然后，她在一种高昂的情绪下说出她一些残缺的记忆，如《如何捉狮子》：“把一片沙漠放在筛子上筛，则狮子将会留下来了。”还有一个关于某官员的轶事，非常有意思，但将很少有人知道：有人问那位官员为什么不去钻营讨好上级，他回答道，“他已经在上面了。”于是整个梦就可解开了。我们知道了她在做梦的那一天到丈夫上司那里去拜访，他对她很有礼貌，而且吻她的手而她一点也不畏惧他——尽管他是个高个头，并且是在她那国家的首府里扮演着社交的主要人物（social lion）。因此，这狮子就和《仲夏夜之梦》中那个暗含着的让每个人都舒畅的狮子相同了。所有那些梦见狮子而不畏惧的梦都是如此。

2

我的第二个例子是，一位少女梦见她姐姐的孩子死了，躺在小棺材内，但是她却根本不感到伤心悲恸。经过分析我们可以认为，梦者只不过利用此梦来掩饰她那想再见见她所爱男人的欲望而已；她的感情必须和愿望相适，而不是配合这种伪装。所以她不需要悲哀。

在有些梦例中，感情和取代了感情所附着的原先素材的意念仍然有相连之处。但在其它的梦里，二者的差别却变得很大。感情与它那归属的意念从根本上脱离了关系，而在梦的别一部分出现，和新组合的梦的要素相结合，这情况就与我们前面提及的梦中判断的例子相同，如果梦思中有一个重要的决断，那么梦的中心就存在一个；但是梦中的结论可能调换到一个不相同的材料上，这种调换经常是依据对偶的原则。

我将引用下面这例子来证明最后这种可能。这是我分析得最深刻的一个梦例。

3

一座临近海洋的城堡。后来，它不再坐落在海边，而是在一个狭窄的，与海连通的河上。城堡的主人是P先生。我和他一起待在宽敞的招待室里——开着三页窗，前面是一道墙的突起物，就好像是城堡上的齿形状似的突起物，我属于防守军团，也许是一位志愿的海军军官。由于处在战争状况下，所以我害怕敌人海军的到来，P先生想要躲开风头，提示我如果害怕的事情来临时应该如何处理。他那残废的妻子和孩子们都在这座城堡里。轰炸开始时，大厅里相当肃静，他呼吸加重，转过身来就走，但是我把他拉住了，问他如果必要时，应怎样与他联络。他讲了一些话，不过却立刻倒在地上死去。毫无疑问，我的问题肯定给了他一些很强的刺激。在他死后（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我觉得他的妻子是否还要呆在城堡里，我是否应把他死亡的消息报告给更高的统辖当局知道，我是否要替他管辖这个城堡（因为我的地位仅次于他）。我立在窗前，看着那些航行着的船只通过。全是一些商船，急速的驶过深蓝色的水面，有一些船有根烟囱，有一些船则有鼓胀着的甲板（就像在开始的梦中那个车站建筑一样，不过并没有在这里报告）。接着我兄弟和我一起立在窗前，看着运河。当看到某一艘船时，我们恐惧地大叫道：“敌舰来啦！”然而结果却是一艘我知道要返航的船。紧接着就是一条小船，以一种非常滑稽的方式穿插到中间来，它的甲板上能够看到一些奇异的杯形或箱形的物体，我们齐声喊道：“那是早餐船！”

船的快速行驶，深蓝色的水面，烟囱上飘着褐色的烟，这一切结合成一种紧张、不吉祥的景象。

梦中的地点是我几次到阿德里亚蒂卡〔以及米拉马拉、杜诺、威尼斯和阿奎拉）的印象所结合成的。复活节期间，我和兄弟到阿德里亚蒂卡游玩的印象依然非常深刻（做梦的前几周）。这个梦也暗示着美国和西班牙之间的战争，以及这个海上战役留给我的焦虑感（因为我美国亲戚的安危）。

梦中有两个地方应显现着感情。一处是应该有感情冲动但没有发生，反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城堡主人之死“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在另一个方面，当我以为看到敌舰时，惊恐万状，整个睡眠也笼罩在恐惧中。在这个结构完好的梦中，感情配置得那么好，结合没有产生明显的冲突，我没有理由要因为城堡主人之死而感到害怕，不过在成为城堡的统帅以后，却因为见到敌人的舰队而感到害怕。分析表明，P先生不过是我自己的一个替代物罢了。在梦中我反而替代了他，我自己才是那猝死的城堡主人，梦思是有关我早死后家庭的未来情况。而这是梦思中唯一骚扰我的，所以一定是与它分离而和认为见到战舰的情节相连在一起的。另一方面，那部分和战舰有关的梦思却是由最令我愉快的回忆中得来。一年前在威尼斯的一个神奇而艳丽的白天，我们一起站在房子的窗前看着蔚蓝色的水面，那天湖上船只的行动较繁乱，我们期望英国船只的到来，并且给予隆重的款待，突然我太太跟孩子一样快活地大喊：“英国的战舰来啦！”在梦中我因为这些相似的字眼而恐惧。（我们又再次发现，梦中的语言是由真实生活中重现而来的，我会在后面叙述我太太所喊的“英国”亦脱离不了梦的运作。）因此，在把梦思转化为梦显意的过程里，我把愉快转变为了惧怕，我只需要轻微暗示一下，各位将会明白变形本身就超出了梦内容的隐意。这例子也证实梦的运作可以任意地把情感与梦思原来的联系割断，并在显意中某一经过筛选的地方将它说出来。

我要利用这个机会来稍微地分析一下“早餐船”的含意，它在梦中的出现，使原先较为合理的情况变得没有意义了。当我对梦中这物象进行更仔细的观察时发觉这船是黑色的，中间最宽阔的部分被切断了，所以它的形状和我们在埃突斯堪城的博物馆里被吸引的那些物件极为相像。那是一些方形的黑色瓷器，有两个把，上面放着好像是装咖啡或茶的容器，有点像今天我们使用的早餐用具，经过询问后，我们才知道这是埃突斯堪女人用的化妆用具（toilette=toilet-set），上面有些器具可以存放粉末和化妆用品。我们还开玩笑地说，把它带回家送给自己太太是个很好的主意。因此，梦中这个景象的意义即是黑色的丧服（toilette=衣服），意思是死亡。这景象另一方面又使我回忆起那些装运了死人的船（德语Nachen，由希腊文υ ε、κ μ ζ推导而来，意即死尸）——早些时候人们把尸体放在船上，让它在海上漂浮而后葬身其中。这与梦中船只的回航相关联：

Still, auf gerettetem Boot,

treibt in den Hafen der Greis.

平安地坐在船上，

老人静静地驶回港口。

——《生和死寓言》的一部分，席勒作。

这是该船失事后的返航〔德语Schiffbruck的字面意思是沉船（shipbreak）〕而早餐船恰好在中间被切断了，但“早餐船”这名字起源于何处呢？这就是源自“战舰”前缺失的“英国”。英语早餐（breakfast）就是打破绝食（breaking fast）。这打破（breaking）和船的失事（ship-wreck-ship-break）又再联系在一起，而绝食（fasting）和那黑色丧服或toilette又互相连着。

可是“早餐船”这名字是在梦中新创造的，这使我记起最近一次旅程中最愉快的一件事，因为不放心阿奎拉供给的食品，所以我们预先从戈里扎带来一些食物，又从阿奎拉买到一瓶上好伊斯特里安酒。当这艘小邮轮慢慢地从“谷湾”运河驶过空阔咸水湖再驶向戈拉德的时候，我们两人在甲板上高兴地吃着早餐，我们从来没有吃过比这个更舒畅的早餐了。因此，这就是“早餐船”，在生活愉快最佳记忆的背后，正隐藏着对不可预测以及神秘的将来所具有的忧郁。

感情与其直接联系的解离是梦形成的一件最明显的事实，不过这并非是梦思转为梦显意过程中的唯一或最重要的变化。如果将梦思的感情和梦中那些相对比，那么我们立刻就会感觉到一件很明显的事实。不论在什么时候，梦中的情感都能在梦思中寻到。不过反过来也同样成立，通常因为经过种种处理后，梦中的感情已经远逊于起先的精神素材，在重新将梦思架建的时候，我们往往会感到最猛烈的精神冲动，总是有挣扎着想出头和一些与它截然不同的冲突和对抗，可是再回头看它在梦中的表现，却会发现它一般是无色的。没有任何强烈的感情，梦的运作不仅将内容并且也将我的思想感情成分缩减到冷漠的程度。可以这么说，梦的运作造成感情的压抑。譬如说，那个关于植物学理论的梦。事实上，梦思是想要按照自己的选择去自由行动，并按照自己（只是我自己而已）认为是对的想法来指引我生命冲动的感情要求。好像是由这梦推论而来，但却不是这么说：“我写了一本关于这种植物的专论；这本书就在我跟前，它有彩色的画片，每一画片都带着一片脱水的植物标本。”这就如同是个满目疮痍的战场换取的和平，但又看不出有任何迹象显示那已经发生过的战争。

然而有时就不是如此的，活生生的感情有时会进入梦中，但我们要先考虑以下的事实，即许多看来是淡漠的梦，不过在追究其梦思时却带有深厚的感情。

我不能对梦运作将感情压抑的事给予彻底的解释。在这样做之前，必须先要对感情的理论以及压抑的机制加以详细的研究，因此我只想提及两点。我被迫（因为旁的理由）这么认为，感情的发泄是一种指向身体内部的离心过程，跟运动及分泌作用的神经分布相似。就如同睡眠当中，运动神经冲动传导受到限制一样，潜意识点燃离心的感情发泄在睡梦中可能也变得困难。在这种情况下，梦思的感情冲动就显得软弱，所以在梦中显现的也不会很强烈，由这观点来看，“感情的压抑”并非是梦运作的功能，而是因为睡眠的后果。这也许是真的，但却不完全是真实的。我们必须重视，任何相当复杂的梦都是各种精神力量相冲突后相互协调而产生的。架构成意愿的思潮必须要对付阻抗的审查；而同时另一方面，我们都清楚潜意识的每个思想串列都带着某种感情，所以这么想可能不会错到哪里去，即感情的压抑是各种相反的力量相互牵制，以及审查压抑的结果。因此，感情的压抑是审查的第二结果，而梦的改造乃是第一结果。

下面我将提到一个梦，其冷漠的感情可以用梦思中的反面对抗来加以解释。这个梦很短，不过肯定会使每位读者感到厌恶。

4

一个小山丘上面有一个好像是露天的抽水马桶：一个十分长的座位，尽头是个洞，它的后边满满的盖着许多小堆的粪便，具有不同尺寸和新鲜度。在座位的背后是草堆，我对着座位小便：长条的尿流把所有的东西冲净，粪堆很容易被冲掉，落入洞中。不过似乎后来还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为什么我在此梦中一点也不觉得厌恶呢？

分析的结果显示，此梦乃是由一些最令人满意的思潮构成的。我马上联想到赫丘利斯打扫奥金王的牛厩，而这大力士就是我。小丘和草堆是来自奥斯湖，我的孩子正在那里停留。我已经发现心理症源起于孩童时期，因此能预防使他们不患该病。那个座位。除了那个洞，与一位女病人出于感激而送给我的一件家具的样子相仿，所以使我想起很多病人曾经夸奖过我。的确，即使是那个关于人类排泄物的老设施也可以解说成是一种快慰。无论在真实中我是如何讨厌，在梦中它则暗示着一些事实，即意大利小城镇的马桶都完全是这个样子。那道把什么都冲净的小便，便是个伟大的象征。这是在《小人国游记》内，奥列佛熄灭利里普的大火——虽然这使小人的皇后对他产生厌恶，这也是拉伯雷的超人卡冈都亚跨越诺脱达姆教堂，用尿来喷射城市用以报复拜火教徒的办法。在做梦的前一个晚上，我刚翻阅了尼尔为拉伯雷著作所做的插图，奇怪的是。另一件事可作为我是此超人的证据。巴黎著名的诺脱达姆教堂是我喜爱的地方，每当闲暇的时候我都在教堂那布满着怪物与魔鬼的塔尖上上上下下。尿流使粪便那么迅速的消逝又使我想起这句座右铭来：“它吹垮了他们。”日后我将把这句话作为一篇关于歇斯底里症治疗方法论文的篇名。

现在提一下此梦让人兴奋的原因。这是个闷热夏天的下午，黄昏时分我讲演有关歇斯底里症以及行为偏差的关系。我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不太满意，并且好像是毫无意义的，我很疲劳并且对这艰苦的工作感到全无兴趣，心里一直希望着这一切都赶快结束，早些和孩子们一同去游览美丽的意大利。就在此种情绪下，我由教室走到了咖啡馆，在露天吃了一些小食品，可是我毫无胃口。一位听众跟来并要求我喝咖啡吃卷面包并坐在我身旁，然后他就开始说一些谄媚的话；说他从我这里获得了许多东西，说他如何用崭新的眼光来观察事物，以及我关于心理症的理论是如何冲掉了他那奥金王牛厩似的错误与偏见。总之，他说我是个伟人。我当时的心情对这种赞扬恰好不可能接受，于是我一直与自己的厌恶感斗争，提前回家以便摆脱他，并在入睡之前翻阅拉伯雷的画页和梅耶的短篇小说《一位男孩的哀愁》。

这则是造成此梦的素材。而梅耶的短篇小说就勾起我童年的一幕。白天情绪的骤变以及厌恨之情持续进入梦中，并且提供显意的整个素材。可在晚上，一个相反而强有力的，几乎是夸张式的自我肯定的情绪代换了前者。于是梦内容必须找到一种形式能同时表达出自惭形秽加上夜郎自大的妄想。二者的妥协造成了这含糊不清的梦内容，但同时也变作一种淡漠的情绪，这是由于两个相反的冲动互相调和的结果。

根据愿望实现的理论，如果没有这种自大在讨厌的情绪中发生的话，那么此梦是无法产生的（它虽然受到压抑，但却具欢愉的气氛）。因为困扰的事情可能不会在梦中表现；没有任何令我们困扰的梦思能够进入梦境，除非它同时具有一种满足另一种愿望的伪装。

梦的运作同时还有另一种处置梦中感情的方法——除了把它们转换或降至零以外，梦的运作能把它们变得恰好相反，对于解梦的规则我们已经非常熟悉了——在解析时，梦中每一个因素都很可能代表相反的意义，其机率是与显意相同的，我们事前并不能知道它是这种意思或是那种意思，只能由梦的内涵才能确定。当然一般人会怀疑它的真实性，因而释梦的书通常采用“梦的意义和其显意相反”的规则，这种能够把事情转换为相反的事实是因为在脑子内部，某件事与其对偶是很密切的关联。就像种类的置换一样，这种转变可以满足审查的要求，不过常常却是愿望实现的产物，因为愿望实现本身就是把一件不痛快的事情以其反面来置换，如同概念能以反面呈现于梦中，梦思的感情也是这样；而且这种感情的变换似乎常常由梦的审查制度来完成的。我们可以用社交生活作为审查梦最为大家熟悉的比较，因为在此种场合，利用压抑加上相反的感情达到假装的目的，假如和一位我需要毕恭毕敬的人谈话（而我又想表现出对他有敌意的话），那么我必须要能掩饰这些感情，而且缓和我的语气，如果我说一些非常有礼貌的话，而表情或姿态却表现出恨意与轻视，那么结果是和公开在他前面表露敌意一样。所以审查使我压抑着感情，即如果我是佯装的专家，那么就能装出相反的感情——愤怒时候的微笑，充满毁灭欲望的时候一副深切挂念的表情。

我们上面看到过一条有关感情以相反形式显现的例子。在那个梦里我看见我叔叔留着黄色的胡子。梦中我对朋友R先生怀有很深厚的感情，为何在梦中却觉得他是一个大傻瓜。一个一开始就是由梦中把感情倒反的例子，引申出审查存在的可能，但我们不需要假设说梦运作是凭空造出这种感情的，因为它早就存在于梦中了，而且常常是随手就可招来，梦的运作是基于一种防卫动机产生的精神力量来将它们加强，直到可以在梦形成中独当一面。在刚刚提到的关于叔叔的梦中，那个相对的，深厚的感情也许来源于孩童时代（在梦的后面部分暗示着），因而据我孩童早年以及特殊的经历来看，叔叔与侄儿的关系成为所有我友谊与仇恨的由来。

一个关于这种相反感情的好梦例，弗伦茨记载过，一位老绅士半夜把太太吵醒，因为他在睡眠中毫无拘束地大笑，后来这人就讲述了以下这个梦：“我睡在床上，一位我认识的绅士走进了房间。我想把灯打开，但办不到，我一次又一次的尝试，都不成功。然后我太太从床上下来携助我，然而她也一样办不到，因为穿着睡衣在外人面前觉得害羞，所以她同样也放弃了尝试又回到床上。这一切是那样的可笑以至于我忍不住大笑。太太问：‘你笑什么？你笑什么？’但我还是一直大笑，直到醒来。”第二天，这位绅士感到十分忧郁，同时又很头痛，他自己认为是由于笑得太过而感到不安。

分析起来，这梦不是那样好笑的。进入房间的那位他认识的绅士，从梦的隐意来看那是死亡那“伟大的未知”的意象——他前一天在脑海中浮现的意念。这位老绅士患着严重的动脉硬化症，所以有理由在那天想到死亡。而不可抑制的大笑，则是置换了因为他必须死亡所带来的哭泣，他不能再扭亮的是生命之光。这忧郁的思想与他睡前尝试的性交有关，他尝试过，不过却失败了，虽然太太宽容而谅解地协助他，他知道自己不行，已经走下坡路了。梦的运作成功地把性无能与对死亡的忧郁以一滑稽的景象表达出来，并且把哭泣变成大笑。

有一类特别的梦，可称之为“伪君子”，并且是对愿望达成定理的重大的考验。这是从希尔弗丁女医师在维也纳精神分析协会提供的罗赛格的梦以后，才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罗赛格在《你被解雇了》记下这故事：

“平常我睡得很熟，但近来好多晚上却不能很好地入睡，虽然我的职业是学生以及文学家，但好多年以来我就背着一个不能解脱的裁缝生活的影子——像一个不能甩掉的鬼影。

“在白天，我并不会常常或强烈地想到过去，就像剥去野蛮人外皮而想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那样，我这位充满干劲的年轻人也会想到关于自己晚上的梦。只有在我养成思索的习惯以后，或者是身体内野蛮人的本性开始稍微肯定它还存在时，我才发现只要做梦，我在梦里都是一个裁缝工，长时间的在师傅的店里工作而没有薪俸。坐在他身旁缝缀熨烫服装时，我非常清楚自己不再属于这工作，在成为中产阶级以后，我还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但梦里我总在度假中，老是在外旅行，而且坐在师傅旁边帮他的忙，对此我觉得不舒服，浪费了太多的宝贵时间，而这些时间可以用来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如果布料裁得不太准，就要挨师傅的骂，可是他从来没有提到薪酬的问题，弯腰站在黑暗的店里，我常常想写个报告来告假。有一次我办到了，不过师傅毫不理会，然后我再次坐在他的旁边缝着衣服。

“在这些辛劳的工作之后，我醒来的时刻是如何的快乐呀！我自己决定这持续的梦如果再发生的话，我要坚决地把它甩开并说：‘这只不过是个错觉，我正在躺在床上，我要睡觉。，可是第二个晚上我又坐在裁缝店里了。

“于是这梦继续好几年，而且是很有规则地发生，有一次我和师傅在阿尔佩霍夫的家（这是我第一次当学徒时所寄住的农夫家）工作，师傅对我的工作特别生气。‘我想知道你的脑筋溜到哪里去了？’他叫道，并严肃地望着我。我想最合理的反应是站起来对他说，我工作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高兴，接着离开他，但我从未那样做。当师傅叫另一个学徒过来，命令我离开好让他有座位坐下来时，我并没有反对而移到角落去缝缀。同一天，另一名工人，一个狡猾的伪君子被聘用——他是有名的浪荡鬼——十九年前曾经在我们这里干过，可是有一次从酒馆回来却掉进了湖里。他要坐下来已经没有空位了，我带着疑惑的眼光紧盯着师傅，然而当他向我这么说，‘你对裁缝没有天分：你可以走了。’从那以后，我们就一刀两断互不相认了。我是那么害怕因此醒了过来。

“灰色的晨曦从没有挂上窗帘的窗子照进房间来，各种艺术著作环绕着我，我那漂亮的书架上摆着永恒的荷马，伟大的但丁，不可超越的莎士比亚，辉煌的歌德——都是灿烂光耀的不朽人物。隔壁房间里传出孩子醒来和母亲开玩笑的笑声。我感到自己似乎又重新体会到一种田园诗般的甜蜜、平和、诗意的精神生活。这是我一直深深感到的沉思的欢乐。然而令我感到不痛快的是，不是自己上交辞呈，而是反被师傅开除。

“是多么的奇异呀！自从梦见被辞后，我就再次享受平和了，再也没有梦见缠绕了那么久的裁缝生涯了——这个虚假朴素的生活确实令人愉快的，不过却在我以后的生活中留下好长的阴影……”

在这长系列的梦中（梦者是个作家，小时候是个裁缝职工），我们很难发现愿望实现。梦者的欢乐全部建架在他白天生活的基础上；晚上做梦时，他又再次回到他努力挣脱的不愉快的生活中。我自己一些相类似的梦使我对这个问题能稍微了解。当我还是个年轻的医生时，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给化学研究所工作，不过没办法掌握好这门科学所要求的技巧，所以在清醒的时候，我一直不愿想起这乏味的以及丢脸的工作生活。可是我却一直梦见自己在实验室工作、分析以及做其他各种事情，这些梦和考试的梦一样让人感到不快而且也不确切。当分析其中的一个梦时，我始终注意“分析”这个词——使我拿到解开这些梦的钥匙。从那些日子开始我就是个分析家，我现在做的就是那些被赞许的分析工作，当然事实上是精神分析。因此我发现：如果我对早上的分析工作感到满意，并且吹嘘自己是如何成功的，那么当晚做的梦就会提醒着另一件——就是我没有理由感到满意的失败的分析工作，这是对奋斗成功者进行惩罚的梦，就如同那位裁缝职工变为作家后所做的梦一样，但是梦为何会自我批评？为何会磨灭自我奋斗成功后的骄傲呢？为何会呈现合理的警告却不是强蛮的达成愿望呢？就如同我前面说过的一样，这问题的解答是艰难的。我们可能可以这样的说，这种梦的基础或许是一种夸张而野心勃勃的幻想造成的，不过以后这泼冷水的侮辱思绪却取而代之，我们不能忘掉心灵中的被虐待冲动，这可能造成了这类相反事实，我赞成将这类梦命名为“处罚的梦”以便与达成愿望的梦相区别，我想这才不会与我前面所提的各种理论有所矛盾，不过只是言语上的一些缺憾让我们觉得，两个相反的极端会合在一起是很新奇的。对此种梦的仔细研究，会使我们再次发现另一个元素，在我有关实验室的许多梦当中，有一个背景很模糊，而且我又正好处在医学生涯中最忧郁和最不成功的年龄。我还没有职位，并且不知道要怎样赚钱生活，但同时却还发现我有好几个能够选择的结婚对象。所以我就再度年轻，并且她也年轻了——这位和我共度好多年困苦生活的妇女，于是，一个一直向老年人内心念叨的愿望变成了潜意识的梦的煽动者。这种心灵上的虚荣及自我批评之间的对立，决定了梦的内涵，只是那些深埋的欲望自然是年轻人的愿望，才能将这冲突变成为梦。就是在清醒的时刻我们有时也会这样子对自己说：“今天所有事情都很顺利，只是以前的那些日子是困苦的。不过这都一样，因为那些时光是美好的——那时我还年轻。”

另一类会经常遇到而且认为是虚伪的梦，其内容是和一些长久以来已断绝友谊者的和谐交往。这些梦例的分析都表现出一些使自己与他们断绝来往或成为敌人的事情。只是在梦中却描绘成完全相反的联系。

就作者或诗人记忆中的梦来说，我们能知道他们肯定会省略那些他们认为是无关紧要或者是分散注意力的梦的内容。因而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大难题，不过只要他们将那些内容填补后问题就解决了。

兰克曾向我说过格林的神话故事“小裁缝”或是“一拳七个”具有相同的命运成功者的梦，那位裁缝后来成为英雄后，并被招为驸马。有一天晚上他梦见以前的手艺，那时他正躺在他太太（公主）的身旁。所以公主大生疑心，第二晚叫守卫藏在可以听见梦者呓语的地方，准备将他逮捕，只是小裁缝事先受到警告，因此得以改正他的梦。

要使梦思感情能够转化为梦中所呈现的感情，是要经过繁杂的程序的，如删除、减轻及倒置等，然而这种程序在经过系统的分析后合成的梦例中可以被辨别出来。下面我将再引用一些感情的梦例，它们将证实这些说法。

假如我们再回溯到那个奇怪的梦，即有关老布鲁克让我解剖自己骨盆的梦（见本章）。我们很容易发现在此梦里，我缺乏在这种情形下所应有的害怕的感觉。从许多方面来说这都是某种愿望的达成，解剖即指我在这本关于梦的书中所作的自我分析——这程序在现实生活里对我有大的困扰，以致使我推迟了一年多不让它出版。后来想到我可能可以克服这个不愉快的感觉，所以造成我梦中不害怕的感觉，我也很高兴不再变为灰色[grauen，亦指grow grey]。我头发已经长得够灰了，这警告说我不能再继续推迟下去。在梦的结束部分，那种要我的孩子完成艰难旅程的目标才得以表现出来。

下面我们再来谈论两个梦醒后感到快乐的例子。第一个例子，得到快乐的理由是希望，“这乃是我的所谓‘曾经梦见这个’的意义”，而感到快乐的原因其实是我的第一个孩子的出生。第二个例子感到快乐的理由是我认为某些预期的事情终于成为了事实，而事实上所指的与前个梦例类似！这是我在有了第二个孩子时的快乐。在这些梦例中，梦思里的情感持续到梦中；不过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梦中事情是没有如此简单的。假如对此二例予以更深的分析，我们很容易发现这个避过审查的快乐是受到了另一来源的加强。这另一个来源有理由惧怕审查，而其伴随的感情，如果表面不用一些类似而合理的快乐（来自一些被核准的源流）来掩饰，只将自己置身于其掩护之下，无疑是会遭受阻抗的。

不幸的是，我不可能在这些梦例中说明这点，可是由生活另一部分所取得的例子，能够使这意义变得清楚。有一位我很厌恶的熟人，每当他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我都会有一种觉得很快乐的倾向。可我性格中的道德部分却不让这冲动得逞，我不敢表示希望他倒霉的想法，但每当他遭到一些不应当遭到的恶运时，我都要抑制着自己的满意，同时强迫自己去表露我觉得很遗憾，任何人一定都会在某个时候碰到我这种情况。可是后来却发生了一件事，这种让我讨厌的人做了一件坏事正处在罪有应得的情况下，这时我由于他得到了惩罚而感到快乐满足，并且和其他公正无私的人具有同样的意见。不是却发现自己的满足要比他人来得更强烈，那是因为有别的来源支持（由我的憎恨），尽管直到那个时刻前始终受到审查的阻碍，但在这改变的情况下，它仍可以随意奔驰在社交生活中。被厌恶或者是不受欢迎的少数人如果犯了过错，往往会受到此种待遇，他们所受到的惩罚经常在应得之外再添上那些恶意，而这种感情在以前并没有产生任何后果。那些惩罚他们的人肯定是不公正的，然而他们自己却不知道。于是那长久的压抑解除后所获的快乐将它蒙蔽了。在这种情况下，感情从本质上说是对的，但量却不对了；当自我批评对某一点不予置许后，它很容易忘记对第二点的审查。就好似一道门被推开后，人们就很轻易地都挤进来，这要比开始你所希望放进来的人数多很多。

神经质性格的一个主要特点是：某一原因产生的结果，尽管在本质上来说是合适的，可是量却太大了——就心理学已经了解的来说，也可适用上述的句子，多余的部分仍是那些以前受压抑而留在潜意识的情感所引起的。这些感情借着与一个真正的原因相连，而使它产生与其他的源由——一个合法且没有瑕疵的情感——连接在一起。所以，我们注意到被压抑以及压抑机制之间的关系，并不完全仅是相互的抵消，有时二者也会紧密合作，互相加强而造成一病态的效果（这也是一样值得注意的）。

现在，让我们运用这些精神机制的提示来探讨梦中感情的表达吧！一个在梦中显示的快乐，即使能够在梦思里找到其原因，也不一定能够完全用此关系来加以解释。平常我们还要在梦思中寻找另一根源——一个受到审查压抑的。由于这压抑的关系，这源由平时所产生的效果不是快乐却是与其相反。可是因为第一种感情源由的存在，使得第二个源由的快乐不再受压抑的影响，而且使得第一来源的满足得以加强。所以梦中的感情是由几个来源组合而成的而且受到这些梦思的过度决定。那就是在梦的运作过程中，那些可以产生相同感情的源由，挤在一起共同制造的。

从对那种以“没有生活”（non vixit）作为主题的梦的分析看来，我们已可以对这种复杂的问题有一点了解了。在这梦中，各类性质的感情在显梦里构成两个部分。当我用两个字把自己的敌手和朋友歼灭后，仇恨和困扰的感觉便产生了——梦中的文字“被一些奇怪的感情克制着”。另一部分出现在梦快结束的时候，我特别高兴，并且认为有一种“还魂的人”可以随意用意愿就能将其加以歼灭（而我知道在清醒时候，这是荒谬的）。

我还没有提及这个梦的来由呢——这是很重要的，了解这一点能使我们更深层地掌握这个梦，我由朋友那里得知柏林的一位朋友——弗利斯将要做手术。我想从他住在维也纳的亲戚那里打听有关他的情况。开完刀后所得知的情况并不是很乐观的，所以我感到很焦虑，并想亲自到他那里。可是那时我自己也在生病，全身疼痛的寸步难行。因此梦思中是我担心这要好朋友的生命，据我所知他唯一的姐（妹），在十分年轻的时候就由于一个不大的毛病而去世了（我并不认识她）。（在梦中弗利斯（梦中我称其为“FL”）提到他姐（妹），而且说她在四十五分钟内就死掉了。）我一定是这么想，他的身体也强壮不到哪儿，所以虽然不久，我就要在听到有关他的更糟糕消息后抱病上路，而且肯定会到的太迟，这又将成为让我永远自责的原因。所以“来的太迟所受到的责骂”成为此梦的中心，而这正好可用年轻时候的良师布鲁克当我迟到的时候用蔚蓝色眼珠恐怖地瞪视来指责我的情景表现出来。不过梦不能如此完全的把它搬过来用，理由我会在后面提起。所以他把蓝眼珠给了另外一个人，而且给予我歼灭的力量。这可以明显地显露出来这种愿望达成的结果。我对这朋友的生命的关心，我对自己不去看望他的自责，我对此事的羞愧（他曾很客气地来维也纳看我），我认为自己是假借有病不去看他的，这种种自责是造成梦中所显现的感情风暴的原因，同时也是在梦思这部分中的狂吹。

不过产生此梦的原由当中却有一个是具有相反效应的。动完手术后的开始几天，他的状况不太好。我曾被警告不许和任何人谈论此书。这让我很伤心，因为这对我的小心表示不必要的怀疑。当然我明白这话不是我朋友说的，然而这是传达讯息者的笨拙而且过度胆小造成的；然而这掩饰着的责备却使我感到非常愉快，因而这并非毫无理由。大家清楚，只有那种实质性的指责才能有伤害的力量。许多年前，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认识两个人，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用友谊来表达对我的敬意；可我很愚蠢的在一次谈话中将其中一位所说的批评他朋友的话告诉了另外一位，这件事当然和我的朋友弗氏毫无关系，可是我却永远忘不了这件事情。这两个人一个是弗莱雪（Fleischl）教授，另一个的教名是约瑟——这恰好是梦中我那朋友兼对手P的教名。

在梦中这一元素指责我不能保守秘密。弗利斯问我还告诉过P君多少有关他的事，也是同样的指责。不过凭着这个记忆（我早期不能保守秘密以及造成的后果）反而使我现在这个对自己将太迟到达的自责转换到在布鲁克实验室工作的时刻。并且通过把梦中被歼灭的人喻为约瑟，不断指责自己到达的太迟，而且还指责（我强烈地压抑着）自己不能坚守秘密。由这梦便可以看出凝缩作用和置换作用，以及其产生的动机。

可我现在这个微不足道的愤怒（关于警告我不得泄露关于弗氏的疾病）却在心灵的深处得到加强，成为一种仇恨的洪流，指到我在现实生活所喜爱的人身上。这个加强源于我的童年，我已经说过，我的友谊与敌意来源于童年时和大我一岁的侄儿的关系；他怎样凌驾于我之上，我如何学习保护自己。我们在一起生活，互相亲爱，不可分离，可是有一段时间（据长辈的回忆），我们二人常打架，并且埋怨对方的不是。以这一观点来说，我以后的朋友都是这类人的肉体转化，所以都是“还魂的”。这位侄儿在我孩提时代又再出现，那时我们五次扮演着凯撒与布鲁特斯的角色。我的感情生活一直强调着自己应有一个十分亲密的朋友和一个仇敌；而我一直可以使自己满足这愿望，我这孩童的概念经常会使我的朋友与敌人出现在相同的人身上；当然这不会在同一时间发生，也不是经常转换的（和我童年的情况不同）。

至于说一件最近发生的事情如何会引起孩童时所发生的事件，而且以之取代当前的因果关系，我却不想在这里加以讨论。这问题属于潜意识思想心理学的范围，或者是心理症的一个心理学上的解释。不过为了梦解析的原因，我们能够这么假设，我对孩童的联想（或者由幻想所产生）多少具有下列的内容：“我们这两个孩子因为某些事而打架——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以不管，尽管记忆或其错觉把它表现得很真实——每一个都说他比另一位先到达，所以有权利得到它，于是我们整夜都打闹着；力量便是权力；然而由梦中的证据看来，我自己也觉察出自己的过错（“我知道自己的错误”）；只是这次我是强者，掌握着战场的胜利；至于失败者跑到我父亲（他祖父）面前，告我的状，而我用从父亲口中听来的话为自己辩护：“因为他打我，所以我才打他。”这个记忆（更可能是幻想）在我分析的时刻浮现在脑海中——在未有更多的证据面前，我很难说为何会如此——并且成为梦思的中间元素，积聚着它们的感情（就像收集流入的水流一样）。从这点看来，梦思是这样的：“活该，你应对我让步，为什么你想要将我推倒呢？我不要你，不久我便能够找到别的伙伴。”等等，而后这些便进入到梦中表现的途径。有一段时间，我指责过约瑟（P），因为他也有个类似的态度：“ote-toi qui je m’y mette!（让开！）”他在我以后继任布鲁克研究所的助理，该研究所的升迁不但慢而且啰唆。然而布鲁克的两个得力帮手又没有离开的迹象，因此年轻人便沉不住气了，我的这位朋友明白自己的日子确实不多了，并且又因为与上司之间没有深厚的感情，所以时常大声公开的表示出不满。又加上他的上司弗莱雪病得很厉害，而P想要把他赶走的愿望也许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升迁，其意图也许更为恶毒。当然，在几年前，我亦有相同的想法，因此，一旦有晋级及升迁的可能，那么就会产生对妄想意愿压抑的机会，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王子即使在他病危父王的床前，也压抑不住把皇冠戴在头上试试的冲动，然而和我们的推理相似的是，梦中对我这位朋友无情的想法加以惩罚而放弃了我自己。

“由于他野心勃勃，所以我杀他。”然而他不能等待别人的离开，所以他本身就被铲除了。这是在我参加大学纪念堂揭幕典礼之后立刻产生的随想——不是对他，而是对另外的人们，因此，我梦中所感觉到的快乐，应该如此解释：“一个公开的处罚！你是罪有应得。”

在P君的葬礼后，一位年轻人讲了下面这些似乎不合情理的话：“教士说的话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失去此人后，是没法存在的。”他也只是表达其忠诚的反应，其感伤因为夸张而得到困扰，然而他这些话则是下述梦思的起因：“真的，他是没有人可以代替的。我已经看到许多人死去了呀！只是我还活着，所以我拥有这个领域啦。”在我担心没法赶上见弗利斯（FL）一面的时候，类似这样的想法就涌现出来，我只能想到这种解释；由于自己比别人活得久些，他死去（并非是我）了，而我硕果仅存并拥有这个领域——而这是我童年以来就梦寐以求的。这源于童年的满足（拥有这个领域）造成梦中情感的主要成分，我很高兴自己还活着，所以就像下面这轶事所表达的幼稚的自我情绪一样。丈夫对妻子说：“如果我们中间有一人死去，那么我会搬到巴黎安家。”所以，很明显的，我觉得自己不是将死去的那个。

不可否认，解析与报告自我的梦需要具备高度的自律。由于这将使报告者成为和他共同生活的高贵人物中的坏蛋，所以，我觉得自然的，这些还魂者我要他活多久就活多久，而且能够用一个意愿就将它抹杀掉，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好友约瑟会在梦中得到惩罚。只是还魂者是我童年时候朋友的肉体重现罢了，因此也是我感到快乐的来源——我可以随时为此角色找到替代者，也可以找到一个人来替代这位快要失去的朋友，因为没有人是不能够置换的。

但审查到底是干什么呢？为什么它对这狠毒的自私不予以强烈的反对呢？为何它不把联结在这思想串列中的快感改变为极端的不愉快呢？我想答案应该是这样的：和此人相连的某种无法对抗的思想串列同时也得到了快乐，而且这种感情恰好遮住了由受抑制的童年妄想所带来的感情。在揭幕典礼的时候，我感情的另一层次是：“我失去许多朋友了呀！有些人死了，有些是因为友谊的破裂；我是多么的幸运，由于我已经用一个新的，而且对我更有意义的人来代替他们，在我这个轻易不再能获得友谊的年代，我要保持这种友谊而不再失去它。”“我让一个新的朋友来代替失去的友谊”是能允许进入梦而不会受干扰的，只是同时却偷溜进了源自童年感情的具有敌意的满足。毫无疑问，童年的感情加强了现时这合理的感情，可是童年的仇恨也非常成功地获得表现出来的机会。

除了这些以外，梦中还明显地暗示着，另一可以导致快乐的思想体系。不久前，在长时间的期待之下，我朋友弗氏（FL）有了一个女儿，我了解他是如何哀悼着他夭折的妹妹，所以写信告诉说终于能够将他对妹妹的爱移置到这个女儿身上了，而他将失掉那不可补偿的损失。

因此这个思想又和前面谈到的隐意的中间思想出现关联（而由这思想发射出许多相反的途径）——“没有人是无法予以取代的”“只有还魂者：我们那些失去的都会再度回来！”而梦思各种相冲突成分间的再现，由于下面这个偶然事件而连接的更为密切了：我朋友小女儿的名字碰巧和我小时的女伴的名字一样，这位女伴和我同年，而且是我那位最早的朋友兼敌人的妹妹。当我听说此婴孩命名为保利娜时心中十分快乐，对此巧合的暗示是，我在梦中，以一个约瑟代替了另一个约瑟，而且发现毫无办法压抑住“FL”与“Fleischl之间开头的相像处。现在我的思想又再次回到自己孩子的名字上，我一直认为他们的名字不要追求时尚，而应该纪念那些我喜爱的人，这些名字使他们成为还魂者，我想，孩子不就是我们到达永恒的方式吗？

对梦中的感情，我还有一点意见需要补充。从睡眠者脑海中的某一元素造成我们所谓的“情绪”或许是某种感情的倾向而这会对他的梦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这种情绪大概根源于他前一天的经历或思想，或者是根据记忆。不管怎样，它都是伴随着适当的思想串列。不论是梦思的理念决定了感情，还是感情决定了梦思的理念，对梦的建架来说没有什么不同。二者都显示梦的建架是受到愿望实现的影响，而且都是由希望取得心灵的动力，这种实际存在的情绪和梦中产生的情感是应该得到同样看待的，即有时会被忽视，有时会用来作为愿望实现的新解析。睡觉中的不安情绪可能是梦的原动力，由于它引起了生机勃勃的愿望，这正是梦所想要满足的。情绪所附着的素材因此被加以运作，直至能够表达其愿望达成为止。而这不安情绪在梦思中如果愈是强烈和占优势，那么愈被强烈压抑的愿望冲动便乘机钻入梦中；由于既然不愉快已经存在（否则它们需要制造出来），因此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使自己潜入梦中的工作。这是，我们又再遇到焦虑的梦的问题：然后我就会知道这将是梦活动的边缘的例子。

九、再一次的校正

终于我们现在能够谈论梦形成的第四因素了。如果我们用和开始一样的方法来探讨梦内容的意义——即用梦中显示的内容和它梦思的来源相比较，那么就会碰到一些必须以崭新的假设来予以解释的元素，在我的大脑中还记得一些例子，梦者在梦中感到惊奇，愤怒，被拒绝，而这仅仅是梦内容中的一部分引起的。在前面的众多例子中，我们不难发现，这些梦内的紧张的感觉和内容并不一致，这曾在适当的例子中显示出来。可是有许多这类的材料却不能如此解释，无法找到它与梦思的关系，譬如说，这句经常在梦中出现的话：“毕竟这不过是个梦而已！”有什么意义呢？这是梦中一个真正的评论。就像我在清醒时所做的一样，而且这常是睡醒前的序曲，更常见的是，它紧跟着一些令人不安的感觉，但在发觉这只不过是梦境后又会平静下去。当梦中产生“毕竟这只是个梦而已”时，它和奥芬巴赫的笑剧中《美丽的海伦》中所述说的具有同样意义；它不过是要减少刚刚体验到的事件的重要性，以便使接下来即将产生的经验更加易于被接受，它的目的是在向“睡眠”催眠。由于这精神因素正要使它兴奋起来，并且有使梦不再继续的可能，或者是该剧的继续发展。这么一来，就可以更舒适地继续睡下去，并且承受梦中的一切，因为“这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我认为这是一个令人轻蔑的评论。“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是在下述情况下产生的：当那一直没真正休眠的审查发现，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让某个梦出现，要再抑制确实是太晚了，所以审查只能用这些话来对出现表示焦虑感。这不仅是精神审查的松弛的一个事例。

这使我们能够证实梦中的每一事物，并不都是来源于梦思，何况其内容能由一个与清醒脑袋不相上下的精神功能制造出来。不过问题是，这种情形是例外的？还是除过审查以外，这种精神活动也经常能占据梦内容的一部分呢？

我们毫不犹豫的承认后者是正确的，尽管知道审查机构只是删除或限制梦的内容，但是也能够增加或插入一些内容。这些插入的内容是十分容易被辨认出来的。往往梦者述及此点时难免会犹豫，自然前面冠以“就像（as though）”；它们自己并不太令人注目，不过却是用来连接梦内容的两个部分，或者将梦的两个部分连接起来。与真正源于梦思的材料对照后才知道，它是较难留存在脑子里的；假使我们把梦给忘了的话，这部分的记忆是最早失去的。我怀疑那些经常听到的怨语：“我有许多梦，不过忘了大部分，只记得一些零碎。”（请看本章第一节）就是由于这种快速忘却的思潮引起的。在解析的过程中有时我们会发现，它与梦思的材料丝毫无关联，不过在仔细的研究后，我们还会发现这并不常见；插入的部分往往能溯源到梦思，只不过无法以自身的力量或先决的方法来呈现于梦中；似乎只有在十分特殊的情况下，这类精神活动才会创造出新的事物，在大部分的情形里，它只是利用梦思中的材料。

这个梦运作的因素的特征就是目的，这正是泄露其身份的部分了。这功能如同诗人恶意形容哲学家的字眼一样：“它用碎布缝补着梦架构的间隙。”因为它的努力使梦克服了荒谬和不连贯的问题，并且接近于理智。可是它也不是常常成功的。

表面看来，梦通常是合乎逻辑与合理的，从一个可能的情况开始，然后经过一连串的发展，最后得到一个合理的结论（虽然并不太常见）。这一类的梦一定受过此种精神功能（与清醒时的头脑没什么两样）大量的修正。看来似乎是有意义的，不过却与真正的意思大大不同。如果将它们加以分析，我们不难发现，再度校正任意加工着梦的素材，并且把它们之间的关系降低到最少程度。可以说这些梦还未呈现在清醒的头脑以前，就已经被解析一遍了。在别的梦例中，这种具有偏向的校正只能说是部分的获得成功。梦的一部分开始似乎是很合理的，接着又变得模糊，毫无意义，接下去又再变成合理了。还有一些梦例，校正是完全失败了的，因为那些梦是一堆无意义的碎片组合而己。

我不否认这个属于第四种梦产生因素的存在，不久我们还将对它感到熟悉。事实上，它是在四个因素中最被我们所熟悉的一个，这个第四因素具有提供给梦的新贡献，当然它和其他的因素一样，也是利用梦思中现存的素材，依据其爱好来进行选择。有一个这样的例子，它不需要辛辛苦苦地为梦架建起一个冠冕堂皇的正面，因为这已经存在于梦思中了。我习惯于把这些梦思叫作幻想，就像在清醒时说的“白日梦”似的，也许这么说可以避免误会。精神科医师对梦在精神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还不太明白，虽然本尼迪克特在这方面有很好的开始。不过白日梦所具有的意义并不能逃过诗人那敏锐的眼光，譬如歌德曾在很有名的《总督大人》中仔细描述了一位小角色的白日梦。对心理症病人的研究使我们很惊讶地发现幻想（或者白日梦）是歇斯底里症状的直接前身，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分。歇斯底里症状并不是与真实的记忆相关联，而是建立在一些对于记忆的幻想上。因为这些能意识到的白天幻想经常发生，使我们对此构造得以了解。不过，除了这些意识到的幻想外，还有更多的潜意识幻想，其内容与受到潜抑的来由是造成它们变为潜意识的理由。仔细讨论这些白天幻想的特征，使我们觉得将它和晚间的思想产物——梦相比是较为恰当的，他们和晚间的梦具有很多相同的性质，因此对它们的研究也许是了解梦最短的与最好的方法。

和梦一样，它们都是愿望实现；和梦一样，它们根源于幼童时经历到的印象；和梦一样，它们因为审查的松弛而得到某种程度的益处。如果再仔细观察其结构的话，我们不难发现，“愿望的目的”正把各种建构的素材重新组合以形成新的整体。它们与幼童时期的记忆关系，就像是巴洛克宫殿和古代废墟的关系一样，其台阶和柱子等供给这些现代建筑一些材料。

由“再一次校正”中，这个所谓梦产生的第四个因素，我们再次发现那个在创造白日梦而又不受别的影响得以呈现出的同样精神活动。可以简单地说，我们所说的第四个因素就是把供给的素材塑成一些像白日梦的事物。只是梦思中如果已经有现成的白日梦存在，那么梦运作的第四个因素就会利用这现有的资料，而将它纳入梦的内容，所以有些梦只是在重复着白天的幻想——也许是潜意识的。比如说，我的孩子梦见和特洛伊战后的英雄同驰战场；还有我那“Auto didasker”的梦，其第二部分我和N教授谈心的重现完全是白天幻想（此幻想本身是无邪的）。只是这些有趣的幻想只形成梦的一部分，或者仅有一部分进入梦境中，只能这样解释，即梦的产生需要满足许多繁杂的条件。通常说来，幻想和其他的梦思部分都是受到同等看待的，不过在梦中，它通常被视为一个整体。在我的梦中常有许多部分是奇特的，和其他部分明显不同，它们好像是更加通顺，关系更为密切，并且比梦的其他部分来得更为短暂。我知道这些大都是进入梦中的潜意识的幻想，可是却从未成功地记下这种幻想。除了这点以外，这些幻想和梦思的其他成分一样会受到压抑、凝缩，片面和互相重叠等等。还有一些居中的例子，在两个极端的一头，是那些一成不变的造成梦的正面内容的素材；另一头是极端相反，只不过以其中一些元素，或是十分遥远的比喻来出现在梦的内容中，梦思中幻想的最后结果自然也和它能够符合审查的要求和凝缩作用的程度有关。

前面所选择的梦例当中，我始终避免引用那些潜意识的幻想占据相当重要地位的梦，因为在介绍这个独特的精神因素之前，需要先花很长的篇幅来讨论潜意识思考的心理学。只是我还是不能完全不考虑幻想，因为它们常被完完全全地移入梦中；更常见的是，通过梦而让我们意识到，所以我下面要再引用一个梦例，里面含有两个互相抵触的幻想——一个是明朗化的，而另一个则是前者的解析。

这个我唯一没有很好记下注释的梦，内容大略是这样的：梦者，一位年轻未婚的男士，正坐在他常去的餐馆内（在梦中很真实的呈现）。之后几个人出现了，并要把他带走，其中一位还要逮捕他。他对他的伙伴说：“我一会儿再付账，我还会回来的。”可是他们以一种蔑视的嘲笑说道：“我们全都知道了。大家都这样说的。”其中一位客人在他背后说：“又是一个！”他于是被带到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面有一位妇女抱着一个小孩，押他的这个人说：“这是米勒先生。”一个警察，或者是某种政府官员迅速地翻阅着一堆入场券或者纸张，并且反复念“米勒，米勒，米勒”，最后，他问梦者一个问题而他答道：“我会这样做的。”于是他又望着那妇人，发现她长着满脸大胡子。

在这梦例中，我们很容易把两部分分开，表面的一个是被逮捕的幻想，看来它好像是新近由梦的运作制造的，只是我们仍能够见到它背后的材料，而这只受到梦运作稍加改换，实际就是结婚的幻想。这两个幻想在相同特征中显得十分清晰——如同高尔顿相册上的照片一样。那位单身汉应放回到这餐馆来，其同伴的怀疑（因为累积的经验而变得更聪明些），再加上他们在他背后说“又是一个（去结婚的）。”——这些却够能很圆满地符合两种幻想。那向政府官员宣誓的“我会这样做的”也是如此。翻阅一大堆纸同时重复着相同的名字比较次要，然而却是婚姻典礼的一个特征，即便阅读一堆祝贺的电报，它们的致电大都是具有同样名字的。结婚的想像实际上比表面的被逮捕的幻想更易成功，因为新娘在梦中确实出现了。从得到的消息中可以找到新娘最终为什么会长着胡子的原因，但它不是由分析得出的。在梦发生的前一天，梦者和一位朋友（和他一样对婚姻感到害羞）在街上散步，他要朋友注意一位走向他们的漂亮的黑发女子，他朋友说：“确实不错。只要这些漂亮女人在几年以后，不要像她们父亲一样长着胡子就好了。”自然即使在这个梦中，梦的改造仍在发生作用。所以，“一会儿再付账”指的是怕岳父对聘礼的态度。的确，各种疑虑都会使梦者不得由这结婚的幻想中得到愉快。其中之一仍然是害怕结婚会使他成为不自由的人，因此在梦中他变形为被逮捕的角色。

假使我们暂时回到这个观点上——即梦的运作喜欢利用梦思中现成的幻想，而不是利用梦思来另外制造一个，那么我们就能解决与梦相关的一个最有趣的问题。我曾经提到过，毛利在长梦结束之后醒来，发现他的后颈被小木板敲击着，而梦中他却梦见过法国大革命，他自己被断头台上的刀片切掉了脑袋。虽然此梦仍然是连贯的，但据他的解释，使他醒过来的那种刺激，是他所不可能够预测到的。因此就只有一种情况是可能的，即梦恰好是在木板敲击他的头，和他醒来之间形成的。在清醒的时刻，我们始终就不敢认为思想活动会如此神速，所以认为梦的运作具有加速人的思想程序的看法是正确的。

对于这迅速成为大家所熟悉的理论，许多作者都加以激烈的反对，他们不停地怀疑毛利的梦的正确性，同时又想辩论清醒时刻的思绪并不比这梦来得慢——假使夸张的部分能加以消除的活，这些辩论引出的诸多基本问题，不过我却不认为它们接近于答案。我不得不承认，譬如说我下意识的认为伊格对毛利断头台的梦的反对是能令人折服的。我却以为这梦或许应该做这样的解释：毛利的梦大概是表示那多年以来一直埋藏在他脑海里的幻想，不过却在他被猛然一刺弄醒的那时刻里被唤起，或者是被暗示出来。事实果真如此，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这么长而详细的梦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制造出来，这是因为这故事早就做好了，假使这块木头在清醒的时候击中毛利的头，那么也许他还会这么想，“这就像砍头一样。”但是既然他在梦中被木板击中，梦的运作自然会很快利用这敲击的刺激而获得愿望实现，就如同他是这样想（这完全是比喻的）：“这是个实现我那意愿幻想的绝好时机，这个幻想是我在过去念书的时候形成的。”这是不容易受到人怀疑的，因为每一个年轻人在强有力的印象下都会造出很像这样的梦的故事。谁不会被那恐怖时代的描述所吸引呢，尤其是一位法国人，而且又是从事研究人类文明历史的学者——那些贵族男女，国家的精华，都显示出他们能兴致高昂的面对死亡，而且在死亡的瞬间仍能维持其高贵的风度与灵活的智慧。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想象是多么的诱人呵！想象自己正向一位高贵的女士诀别——吻着她的手，义无反顾地步向断头台，或者野心正是这幻想的主要动机，自己取代那些可恨的人物又是何等的诱人啊！（这些人只利用其智力与流利的口才就能统治城市中那些痉挛抽动的人心，并且通过判决就把千千万万的人送上断头台，而铺就整个欧洲大陆改革的道路。同时，他们自己的头也很不安全，终会有一天落在断头台的刀下。）试想，把自己看成纪龙德分子[一九七一年法国国会之和平共和党员，其领袖都来自纪龙德州]，或者是伟大的英雄道尔顿，又是多么令人兴奋的啊！这便是此梦的一个特征，他被“带到执行死刑的地方，四周围着一大群暴民”，看来他的幻想就是此种“野心”型的。

这长久以来就已准备的幻想并不在于梦的展现，只要触摸一下就可以了。我的想法是，如果弹几道音符，就有人说是莫扎特的《费加罗》〔就像在《唐璜》中所发生的一样〕，许多印象就会被吸引出来，但先前我一点也没有想到，关键的词句就像是同时把所有的关系都搅动了起来。潜意识的思想程序还是一样，这弄醒他的刺激把提神的进口给兴奋起来，而让整个断头台的幻想得以实现。但这幻想并不是在梦中全部都会浮现，只是在睡醒后才回想出来。醒来后，他仍记得在梦中以整体的方式激起的幻想所具有的所有细节。所以在这个梦例中，我没法证实自己确是记得一些梦见的事情。这种解释，即这只是事先准备好的幻想，而被一个弄醒的刺激激发出来，可以应用在另外的被外在刺激弄醒的梦，如拿破仑一世在战场中被炮弹吵醒时的梦。

图波沃士卡为了那关于梦的长短所做的论文而收集的梦例中，我本人认为最有价值的是马卡里奥所描述的剧作家波佐做的梦。一个傍晚，波佐想去观看他剧本的第一次演出，但他是那样的疲倦以致当戏幕刚拉开的时候，他就开始打瞌睡。在睡梦中他看完了全戏的五幕，以及各幕上演时观众的情绪表现，还有在戏演完后他很高兴听到热烈的鼓掌并且高喊他的名字。突然他醒来了，但他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因为戏不过才刚演了第一幕的头几句话。他睡着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两分钟，我们这么想是不会太草率的：梦者看完五幕戏，并且观察观众对各段落反应态度的事，并不需要在睡梦中以任何新鲜的材料制造出来，而完全可以由已经存在的幻想重现出来。图波沃士卡和别的作家一样，强调那些观念急速倾盆而出的梦都只有共同的特征：它们都是特别连贯的（这和别的梦不同），而对它们的回忆仅是摘要而不是细节，当然这是那些由梦运作触发现成的幻想所具有的特点，但是原作者并没有提出这个结论，我当然没有断言所有被弄醒的梦都适用这种解释，或者说梦中快速呈现的观念都是经由这种方式处理的。

在这里我们必须去讨论梦内容的“再一次校正”与其他梦运作的因素之间的联系。难道制造梦的程序是像下面描述的那样吗？梦的形成原因——如凝缩作用的效力，逃避审查制度的需要，以及精神意念的表现力，从梦的材料中抽取出临时的内容，然后这些内容再经过重新铸造直到完全符合续发的“再一次的校正”。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倒不如假设这因素从一开始就和凝缩作用、审查制度和表现力一样，梦思必须满足它的需要才能被引导与选择出来，而形成梦内容的一部分。这些因素似乎是同时进行的，不管在哪个梦例里，这个最后提到的梦的因素，对梦是具有着最小的束缚力的。

下面的讨论将会使我们认识到，我们称之为“再度校正”的精神功能和清醒时的头脑活动很可能是完全等同的。我们清醒（前意识）的思想对一切可认材料的态度，和对待梦中内容的材料是完全相同的，对于清醒的思绪来说，我们很自然的给这些材料建立秩序，制造相互间的关系，同时使它满足理智的期望。事实上这样做确实是太过分了，魔术师很容易利这些理智习惯来愚弄人们。我们努力使各种感觉印象综合成合理的形式，往往让我们自己陷入最奇特的错误中，甚至把眼前材料的真实性否认掉。

关于这方面的证据是众所周知的，我不再在这里花费太多的笔墨。人们在阅读的时候，时常会把错印（而把原意破坏）的部分误认为是正确的。法国一本畅销杂志的编者，有一次和人打赌，他能叫排字工人在一段长文章的每个句子后面都加上“前面”、“后面”的字眼，而没有一个读者能觉察出来，结果他赢了。很多年前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有关这种虚假联想的滑稽例子：有一次，无政府主义者投掷的一枚炸弹在法国国会会议上炸开了花，迪皮伊以勇敢的话“会议继续进行”来缓和恐惧的气氛，看台上的来宾问到他们对此暴行的印象。其中两位来宾是从乡下来的，一位说他确实在某人发表言论后，听到过爆炸声，不过他以为国会在每个发言人说完后都要鸣炮一声；第二位也许听过几次会议，因而也有同样的结论，他认为鸣炮是对一些特别成功的演说的致敬。

精神机构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梦的内容，要求它们合理而能加以第一次解释，不过却常因此产生误解。为了解析的目的，我们的原则是，不管什么梦例，我们都不考虑梦表面的连贯性，而重点考查各部分的不同来源，所以不论梦本身是清晰的还是含糊的，我们都得遵循各要素原先的路途回溯到梦思的材料去。

现在我们就能知道，前面所讨论的有关梦的清晰或含糊都不是独立存在的，再度校正产生效用的那部分是清晰的，而不能产生效用的部分是含糊的。又因为梦中含糊的部分常常又是不太鲜明的，因此我们能这样断言：续发的梦的运作也能提供各个梦要素的强度。

如果我们要选择一个物象来和这个梦的最后形式（经过正常思考协助后）相较量，那么这个物象没有比《飘页》中那些很久以来就吸引众多读者的名言更恰当了。书中的句子给读者的印象是像拉丁名言，而实际上是一些极其粗鲁的土话。为了对比的缘故，把土话句子中的文字字母排列顺序弄乱，再重新排列。因此一些地方难免出现真正的拉丁文字，有些地方又像拉丁字的缩写，而另外的部分又好像是掉了一些字母，或涂删了的文字，因此忽视了每个独立文字的意义。为了不被愚弄，我们必须放弃找寻名言的企求，注意每个文字，不论其外表排列如何都要把它重新组成自己的母语，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了解。

再度校正是梦运作四个元素中，最能被大多数作者观察到而且了解其意义的，艾里斯曾对再度校正进行过有趣的描述：“事实上我们可以想象，睡眠中的意识对自己这样说，‘我们的大人（清醒时刻的意识）来了，它是强而有力的理智和逻辑，等等。赶快！把材料收集好，将它们排列好——任何秩序都可以——在它再掌握实权之前。’”

对其运作时的方法和清醒时刻思想的雷同，曾被德拉克鲁瓦描述过：“这个解析的功能并非梦所特有，我们清醒时刻对感觉的作用所做的逻辑协调也是同样。”

苏利和图波沃士卡也有同样的见解：“精神对这些不连贯的幻觉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和白天它对感觉所做的协调一样，它把所有分散影像以想象的环节都连接起来，并且把它们之间的巨大间隙充填起来。”

根据其他作者的说法，这种重组以及解释程序在梦开始发生时起，一直持续到清醒时为止，因此包尔汉说：“我常常这样想，梦也许会有某种程度的变形和重新造形，在记忆中……那些产生系统化的想象在睡梦开始时作用，不过却要在睡醒时才能完成，所以思考的速度在清醒时刻的想象力会很明显地增加。”

李罗对图波沃士卡说：“反过来讲，我们对梦所做的解析与协调不但需要借助于梦中的资料，而且也需要用到清醒时刻的资料……”

于是，这个大家所共知的因素无可避免地被过分高估了，他们认为梦之所以能创造出来，完全是由于它的成就。戈布洛认为此种创造性工作是在睡醒刹那间所产生的，而富科更进一步的认为，清醒时刻的思想把睡眠时浮现的思绪制造成梦。对此观点，李罗和图波沃士卡有以下评论：“由于有人认为在清醒的时刻可以发现梦的进行，所以（这些作者）认为梦是由于清醒时刻的思想把睡眠时所产生的影像制造而成的。”

根据对再度校正的讨论，我将更进一步的研究梦运作的另一个因素，这是由锡伯尔最近的细心观察和研究发现的。我前面曾经提到，锡氏是在极度疲倦与昏困的状态下，强迫自己从事理智活动而发现自己把思想转变为图像。在那时刻，他用以处理的思想不见了，却被一些图像替代了此类抽象的思想。不过这时所产生的影像（可以和梦的元素相比较）有时并不是所从事的理智活动，而是与疲倦以及工作的困难和不愉快有关系。也就是说和从事这项工作的人主观情况与功能有关，而与他所从事的一切活动对象没有关系。锡氏把这常发生的事情叫作官能性现象，而不是他所期待的“物质现象”。

比如说：“一天下午，我很疲倦地躺在沙发上很想睡觉，又强迫自己同时思考一个哲学上的问题。我想比较康德与叔本华两人对时间的不同看法，不过因为太疲乏了，我无法立即把他们两人的争论同时浮现在脑子里，而这是比较他们言论的必要条件。经过几次徒劳的尝试后，我只好把所有意志用来将康德的推论展现在脑海中，以便能和叔本华的相比较。但当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后者，然后又再返回到康德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论证已逃开了，我无法再把它们挖掘出来。要把藏匿在脑子里的康德理论找出来的徒劳尝试，突然使它在我眼前以一种实在的形象的影像呈现出来，就像是梦的影像一样：我向一位脾气暴躁的秘书询问某件事情，他那时正弯着腰伏在办公桌上办事，恼怒我那紧急问题带来的干扰，因此半伸着身体，给我一个愤怒而难看的脸色。”（锡伯尔）

下面则是关于往返清醒和睡眠之间的例子。

发生时的情况：早晨，快清醒的时候，当我在某种程度的睡眠状态（半睡半醒）下，回想刚才所做的梦，想要重复以及继续下去，却发现自己愈来愈接近清醒，不过心里却想一定要留在这蒙眬时刻。

梦中的情境：我把一只脚跨到一条溪流的另一边，不过又立刻把脚收了回来，因为我想要停留在这一边。

这一例发生的情况和另一种相同（想在床上多睡会儿而不睡过时间）。他想要在床上多躺一会儿而一下睡过了时间，“我想要多睡一会儿。”

梦见的情境：我和某人道别，不过却安排不久和他（她）再见面的时间。

锡氏观察到的官能性现象（代表某种精神状态而非物体）主要是发生在入睡与清醒两种情况下。明显的是，梦的解析和后者有关，锡氏的例子有力地指出，在许多梦中，显示梦的最后部分，接着便是醒过来。往往只是表现清醒过程，或者是有清醒的欲望，这种表现可能是跨过门槛从一房间走到另一房间，离开，回家，和朋友再见，潜入水中，等等，但是从自己的梦或从分析别人的梦中，我却无法找到很多和门槛象征有关的梦的要素，而锡氏的著述却能使我寄希望于找到更多的象征。

但是这种门槛象征也许可能解释梦的中间部分，比如，往返于深睡以及睡醒之间的时候。然而，在有关这方面的确凿证据还未找到以前，而较为常见的是过分决定的例子，在这些例子当中，和梦思相连的梦的内容只是用来表现某种精神活动的状态而已。

锡氏表现的这一有趣的官能性的现象（虽然错不在该作者），却导致了许多滥用的行为，因而它被认为是支持那些古老的有象征性和抽象地来解析梦的凭证。很多喜爱此“官能性类型”的人甚至在梦思具有一些理智活动或情绪活动程序时，就说它是官能性现象。这些以前遗留下来的残物，固然并不比其他材料有更多或更少的权力进入梦乡。

我以为锡氏现象是清醒时刻的思想对梦形成的第二个贡献（第一个贡献我们已经借再度校正的名义研究过了）。我们已经显示了白天的注意力持续在睡眠状态下指导着梦，局限看它，批评它，而且保留着中断它们的权利，看来这个留存的精神机构唤醒了审查官，但这对梦的形式具有很强的限制性。锡氏的观察所能追加的是，在一些状况下，自我观察也扮演着某种角色，而且形成一部分梦的内容。这种自我观察机构（可能在哲学家的心灵里非常发达）其与别的如精神反省、观察的错觉、良心、梦的审查等关系，还是在别处讨论更为适当。

以下我将把这长篇有关梦运作的讨论加以摘录。我们曾被指问，精神是以它全部的力量还是仅以剩余的受限制部分力量来创造梦？研究的结果表明这个问题是不合适的。假如我被迫一定要回答的话，那么我要说二者全是对的。尽管看来这两个答案是互相对立的，但在制造梦的时候，我们能够分辨出两种精神活动：梦思的产生，以及把它转变成梦的内容；梦思是理性的，它是我们所能具备的所有精神精力创造出来的，它们属于那些不在意识层面的思想程序，这程序也产生我们的意识思想。无疑，梦思有很多值得探讨的神秘之处，但是却和梦没有特别的关系，所以不需在梦的前提下进行讨论。可是形成梦的第二种精神活动（把潜意识思想转化为梦的内容）却是梦所独有的特点，这特殊的梦的运作和清醒时思想形式的差距远比人们想象的还大，即使是梦形成的精神功能在最低点时也是这样，梦的运作不仅仅是更不小心、更无理性、更健忘、或者更不安全的；它和清醒时刻的思想根本不同（就本质来说），因而是不能加以比较的。它并不思考、计算或者判断；它把自己局限在给事物以新的变形上，我们上面已经不厌其烦地描述过种种它在产生结果前所应当满足的情况，那个结果，最重要的是要能够通过审查。为了达到此目的，梦的运作就置换各种精神的强度，甚至把全部的精神价值都改变了。思想应当完全或主要以由视觉或听觉的记忆痕迹来表现，但这又使梦的运作在进行新的置换中做表现力的考虑。可能要由晚上梦思所能给予的制造出更大的强度，所以就有凝缩作用，我们没必要去注意思想之间的逻辑关系，它们只是特殊的梦的一种伪装，但是梦思的情感不会受到很大的影响，这些情感往往是受压抑的；当存在梦中时，它们与起初附随着的思想是分离的，并且与同样性质的感情连在一起。只有梦的运作的一部分——即所谓的校正（由于梦例有量多少的不同）——受到部分清醒的意识影响，才和其他作者苦心赞誉的思想（他们想用来包括梦形成的所有部分）一样。

第七章
梦程序的心理

在我听到的很多梦当中，有一个例子尤其值得我们注意：这是一位女病人报告的，她曾在有关“梦的讲演”中听到这样的梦（我至今仍然不知其准确的来源）。该梦的内容所产生的深刻印象却使该女士再次梦见（即，再度梦见此梦的某元素），或换句话说，就是她经由此种方法来表示她对梦的某些片断的赞同。

这个范例的前因（她所听到的梦）是这样的：一位父亲在孩子快病逝的时候整日守在病床旁。孩子死后，他到隔壁房间睡下，但是让两室相连的门敞开着，所以，他能看见置放他孩子的房间以及尸体周围点燃着的长蜡烛。他还请了一位老人照顾死尸，并且在那里低声祷告。睡了几小时后，这位父亲梦见他孩子站在他床边，捉着他的胳膊，轻声地责怪他：“爸爸，难道你不知道我被烧着了吗？”他惊醒过来，发现隔壁房间正燃着耀目的火焰，跑过去一看发现那位守候的老人睡着了，一支点燃着的蜡烛掉了下来，把周围布料和他深爱的孩子的一条手臂给点着了。

这位病人对我说，这感人的梦很容易解释，并且那讲演也非常准确地给了说明。肯定是那经过大门射来的火光照射在父亲的眼睑上，使他得到了下述的结论（假使清醒时，他也会有相同的印象）：蜡烛倒下来，连带烧着了尸体旁的某些东西。可能他在进入梦乡时还在怀疑那老人是否能够尽职。

对这种解释，我没有异议，但是要补充的是，梦的内容肯定是多重性决定的，梦中那孩子的话必定在生前说过，而且和他爸爸心灵中的一些重要事件有所关联。比如那句“我发着高烧”，可能病人在最后这场病中，发着高烧的时候这样说过。而“爸爸，难道你不知道？”可能和某些被遗忘的敏感情况有联系。

可是，尽管知道此梦是一种具有意义的程序，并且关联着梦者的精神体验，但是我们却非常奇怪此梦为什么会在此种急需醒过来的情况下发生。所以这梦也是某种愿望的达成。在梦中，这个男孩的行为像是活着一样：他走到父亲的床前，握住他的手臂，警告他——可能和他生前说出“我发着高烧”的情况一模一样。为了满足此愿望，所以父亲多睡了一会儿。他喜欢梦中的情况，因为这样，他的孩子又活过来。假若父亲先醒过来，然后才达成以上结论而赶到隔壁，那么孩子的生命就缺少了这段时间。

对于这引人注意的短梦的特点，我们毫无异议。直到现在为止，我们重要的论点都放在梦的意义上，发现这种意义的方法，还有梦的运作如何隐匿其意义之上，换句话说，梦的解析一直是我们的主题，而现在我们却遇到了一个，其意义非常明显，解析毫不困难，但是留下的某些特征与清醒的时刻有所不同的梦，并且此区别必须要加以解释，只有把所有关于梦的解析的工作放在一旁，才会体验出我们对《梦的心理》的了解是何等的贫乏！

但是在踏上“梦的心理”这条路以前，我们必须先停下来向周围望望，看看在前面那段路途中是否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物。我们必须知道，以前经过的路乃是此旅程中最顺利的，假如我没有太大错误的话，直到现在，我们所走过的路全部是通向光明的——即使是更深入的了解。可是一旦我们要更深层地了解有关梦的精神程序，那么我们面临的将是一片黑暗。我们无法以精神程序来解释，因为所谓解释就是将某事件追溯到一些已知的知识上，而眼前没有确定的心理知识使我们能够用来作为梦心理探究时的基础。相反，我们必须设立许多和心灵结构有关的假说，还有其运作的力量。可是我们必须小心，不能以超越逻辑的条件来联结设立假说，不然这些假说的价值便不确定了。可就算我们的推论没有错误，而且考虑过各种逻辑的可能性，仅仅这些假设上的残缺就足以使我们所有的推演变得徒劳无功。即使费尽心思，仅对个别梦，或者是其他心灵活动加以充分的研究，我们仍然无法证实心灵架构以及其进行的方法。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必须对一系列的心理功能加以比较研究，之后，将所得到的每种确定的知识综合起来。所以我们暂时要把由梦的精神分析推断而得的假设放在一旁，直到它和我们由另一角度去研究同一问题的结论产生关系为止。

一、遗忘

然而现在我想把论题转移到我们以前一直忽略了的、而且可能动摇梦解析根基的一个题目上。许多人都认为：事实上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些我们想加以解释的梦，——或者应该更明确地说，我们没有把握它是否真正像所描述的那样进行。

第一，我们所记忆的并加以解释的梦自身就受到那不可信赖的记忆的拦截，它对梦的印象的保留非常的无能，并且常常把最重要的那部分忘却了。当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个别梦的时候，经常会发现虽然曾经梦到的更多，但能记得的很少，而记得的这部分又是很不清楚的。

第二，有很多理由怀疑我们对梦的记忆不仅残缺不全，而且是不正确与谬误的。一方面，我们怀疑梦是否真如记忆中的那样不相连；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怀疑梦是否像叙述地那样连贯。是否在回忆的时候，任意用一些新的并且经过挑选的材料填补被遗漏或压根就不存在的空档，也许我们以一些装饰品将它修饰得圆圆滑滑，导致无法判断哪部分是原来的内容。曾经有一位作者施皮塔这样说，梦的前后秩序都是在回忆的时候添加进去的。所以，这个我们想判断其价值的印象，是否可能全部从手指间滑过却不留丝毫痕迹呢？

直到目前为止，我们都忽略了以上的警告。相反，我们把一些琐碎的、显而易见的以及不确定的部分和那些明显确定的部分予以一样的评价。伊玛打针的梦中，就有这个句子，“我马上把M医师叫进来”。我们假设它是源于一些特殊的缘由，所以，我就能追溯到一个不幸病人的故事。我就在他的病床旁“马上”把一个年长于我的医生叫来。那个（将51和56看成不可区分的）明显是荒谬的梦中，51那个数字多次出现，我们没有把它当成一件自然或者是无意义的事件。反而我们由此推论，51背后一定暗藏着另一个隐意；沿着这个思路，发现原来之所以我恐惧51，是害怕这一数字会是我的大限，这和梦的主要内容所夸耀的长寿产生鲜明的对照。在那个“Non Vixit”（未曾活到）的梦中，我最初忽视了一个中途插入的不明确的事实：“因为PL不知道，所以弗氏转过头来问我”，等等。当解释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回到这句话上，结果追溯到孩童时期的幻想——这恰好是梦思中间的重要分歧点。这是从下面这几句话推出来的：

Selten habt ihr mich verstaneden.

Selten auch verstandt ich Euch.

Nur wenn wir im Kot uns fanden,

So verstanden wir uns gleich.

你们对我知之甚少，

我也不了解你们。

直到我们在泥土中相见，

才能很快的彼此了解。”

——海涅

所有分析中都有很多例子可以显示出，梦中最琐碎的元素通常是解释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并且通常解释会因为对它的忽略而被延误了。我们对梦中所展现的各种形式的文字都赋予一样的重要性。就算梦中的内容无意义或者不完全，我们也把这些缺陷加以考虑。换句话说，其他作者认为是随意揉合，并且草草带过以避免混淆的部分，我们全部把它奉为圣典。对这个分歧意见，我觉得有加以解释的必要。

这些“解释”对我们是有利的，尽管别的作者并非全都错，在我们最近获得的对梦来源的知识指导下，以上的矛盾突然解除了。在重新叙述梦的时候，我们会改装它。这是对的，但这改装正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再度校正——这个平凡施展作用于正常思考的机构——又一次运作。可是这改装不过是梦思通常受到梦审查修正的一部分。其他作家都会注意或怀疑这运作明显的“梦的改装”作用；但是我们对这些却没有太大的兴趣，因而另一个有更为深远的扭曲作用（虽然较不明显）早已经从隐蔽的梦思中选出梦来。以前作家所犯的唯一过错就是认为将梦用语言表达所造成的变异是随意的，不能苛求有更进一步的分解，所以给予人们一个错误的梦的图像。他们过于低估精神事件被决断的程度——它们从不是任意的。在所有的梦例中，我们非常容易看出下面这种现象：假如某要素不被丙思想串列所中断，那么丁思想串列就会非常快的取代它的位置。比如说，我要任意想出一个数字，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所提示的数字是毫不含糊的，并且必然经过思考，尽管对现时的注意力来说，它也许是遥远的。在清醒时刻，梦所受到的校正更改，也同样并非是随意的，它们和被取代的事件间有着关联，而且替我们指出通往该内容的路径，而那可能又是另一个替代品。

在解析梦的时候，我通常会运用以下手段，而且从未失败过。假如病人向我提出的梦很难了解，我要他再重复一遍的时候，他很少会运用同样的文字。并且他那运用不同文字来形容的梦的部分恰好是梦伪装的脆弱点。在我看来，它的意义就像西格弗里德斗篷上的绣记对哈根所代表的意义一样，（西格弗里德身上惟一的弱点。哈根说服知道这一秘密所在的克里姆希尔德，在西格弗里德衣服上的这一致命处绣了一个小十字架，并据此刺杀了他。）这就是梦解释的起始点。要病人重复一遍，就是在警告他说我要花费更多的心思来分析这梦。所以病人会怀着抵触心理，在这阻抗的压力下，他急促地企图掩蔽梦伪装的弱点，用一些较不明显的字眼来取代那些会泄露意义的表达方式，不过他这样做恰好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梦者企图阻止梦被解释的努力倒让我推断出它斗篷上绣记的所在。

前述作者过分怀疑我们所记得的梦究竟有多少是错误的，就因为这没有什么理智上的依据。一般来说，我们没法保证记忆力的正确性，对它赋予超过客观性的信任。对于梦或者梦的某一部分是否准确地被反映出来的怀疑，事实上是指出梦审查制度的一个变体而已（就是说梦思要进入意识层面所遭受的阻抗）。这种阻抗不因已经产生的置换和取代而消失，它仍然以某种存疑的姿态附着在那些被认可出现的材料上。我们非常容易误解这点，因为它是作用不太明显的要素。我们已经清楚，梦所呈现的，是经过精神价值的完全置换，己和梦思不同，改装必须在消除精神价值后才可能产生；它往往以此种方式进行表达，并且偶尔也安于这种现状。但假如某种含糊的梦的内容被怀疑的话，那么我们就有非常的把握说，这是一个迷惑梦思的直接推衍，就像是古代国家的伟大革命，或者是文艺复兴后的情况：曾经一直控制整个国家和局势的掌握实权的贵族家庭，现在还在被放逐，所有的高级官员被新面孔所取代。只有那些最穷困，最无力量的败落人家，或者是些优胜者的喽啰才会被允许住在城内。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不能完全享有自己的公民权利，而且不被信任，这种不信任和上面所提到的怀疑是相对应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强调分析梦的时候，全部用来评价确定度的方法都要废弃；但梦中的蛛丝马迹，必须要当做是绝对的真实。在追究梦中的某一元素时，我们应当坚持这个态度，否则分析必将搁浅，假如对某个要素的精神价值抱有疑问，那么对梦者的作用是，该元素背后所藏有的观点也不会自动进入梦者的脑袋。因而结果是不会太明朗的。梦者可以相当合理地说：“我不太清楚这是否真的发生在梦中，不过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事实上，这疑问是造成终止分析的原因，也是精神阻挠的一种工具或衍化物，精神分析的假设是正确的，它的一个条件是：凡是阻碍分析工作进行的都是一种阻抗。

除非考虑精神审查制度，否则梦的遗忘也是不可解的。在许多例子中，梦者觉得梦见许多事情，却记得很少，这可能具有其它意义。比如，梦的运作整晚都在进行，却只留下了一个短梦。无疑，时间愈久，我们忘掉的梦的内容也就越多；有时即使费尽心思也无法将它们记起来。我认为此种遗忘常常被高估，而且梦之间的沟隙限制了我们对它的了解。我们经常能够用分析的方法来填补忘掉的梦的内容，至少在很多例子中，能根据一个剩余的部分框架构造出所有的梦思（当然，不是梦的本身，而这事实上并不重要）。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梦者必须在进行分析的过程当中付出更多的注意力与自律，但是这也显示出梦的遗忘不是没有仇视（即阻抗）的因素在内。

通过观察此种被初步遗忘的现象，我们就可以得到“梦的遗忘是带有偏见的，并且是一种阻抗的表现”的确实证据。常常在分析的过程中，被遗忘的梦的某部分又会出现。病人经常这么形容：“我刚刚才想起。”通过此种方法所得以呈现的梦的部分内容必定是最重要的，它通常是位于通往梦解析的最近路途上，因此也就受到最多的阻抗。在本书的许多梦例中，其中一个梦即有一部分通过这种“后来想起”的方式呈现出来。那是一个关于旅行的梦，有关我向两个令人不快的旅行者的报复。那时我因为对此梦内容的厌恶而没有深入地解析，那段被省略的部分是这样的：我提及席勒的一部著作（用英文），“这是从（from）……”但察觉出自己的错误后，自己就更正为：“这是由（by）……”“是的，”那人对他妹妹说，“他说得对。”

这种在梦中出现的自我更正，虽然引起了某些作者的兴趣，但在此时此地却不必花费我们太多的心血。我要举出一个关于梦在记忆中发生文字错误的典型例子。这事发生在我十九岁的时候首次去英国玩。第一次在爱尔兰的海边度过一整天，自然我很愉快地在沙滩上捡起浪潮所遗留下来的水生物。当我正观察着一只海星的时候（梦的开始即是hollthurn和holothurians（海参类）这类词〕，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走过来问道：“它是海星吗？是活的？”我答道：“是的，它是活的。”我立刻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尴尬地赶紧加以改正。而在梦中我却以别的德国人常犯的文法错误来取代之，“Das Buchist von Schiller”应该翻译成这本书是“由”（by），而不是“从”（from）。在听了这么多关于梦的运作的目的，以及其不择手段的任意运用各种方法以达到目的的讨论后，如果听说“from”这个英文单词是因为与德文“Fromm（虔诚）”的同音而达到高度凝缩作用的，我是不会感到惊奇的。但是我那个关于海滩的记忆为什么会呈现在梦中呢？它表示了一个最纯真的例子——我把性别的关系混错了。这当然是解释此梦的关键之一。而且，所有听过马克思的《物质与运动》书名来源者都不难填补这个空隙：它来源于莫里哀的喜剧《幻想症患者》中的“La matière est-elle Laudable（事情顺利吗？）——肠子的动作。

况且我还能用亲眼目睹的事实来证明梦的遗忘大部分是由于阻抗的结果。一位病人曾对我说，他刚做一个梦，不过却全都忘了，于是我们再继续进行分析。然后遇到一个阻抗；于是我向病人解释一番，通过鼓励与压力帮助他和这不能令他满意的思绪达成妥协，我几乎要失败时，突然他大声叫道：“我现在想起自己梦见什么了。”因此妨碍我们进行分析工作的阻抗也同时使他忘记了此梦，但是通过克服此阻抗后，这梦又回到他的脑子里。

同样，一位病人在经过了某种分析过程后，可能会想起他好多天前所做过的梦，而这梦在分析前是完全被遗忘了的。

精神分析的经验提供另一个证据，说明梦的遗忘主要是由于对该事情的阻抗，而不是由于睡觉和清醒是两个互无关联的境界。虽然别的作家也强调这一点，我常常会有这样的经验（别的分析家和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也有同样的经验），在睡眠被梦吵醒后，我立刻以拥有的理智力量去进行解释，在那种情况下我往往坚持假如不能完全了解，就不再睡觉。然而我有过这样的经历：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完全把解释以及梦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虽然记得我的确曾做过梦而且解释过它，只是理智无法将梦保留在记忆内，引伸梦往往和解析的发现一起烟消云散。但这并不像某些权威人士所认为的那样：梦的遗忘乃是由于分析活动和清醒时刻的思绪间有一道精神的阻隔。

马登·普林斯先生对我的“梦的遗忘”加以反对，他认为遗忘只是解离（分裂的）精神状态所产生记忆丧失的一种特殊情况，而我对这种特殊记忆丧失的解释无法引伸到其它记忆类型上，因此我的解释是毫无价值的。我要提醒读者，在对这种解离状态叙述上他根本没有尝试去寻找一种动力性的解释。如果他这样做了的话，他肯定会发现潜抑（或者更精确的说，由它而来的阻抗）是造成精神内涵的遗忘与解离的主要原因。

在准备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已经观察到梦的遗忘和其它的精神活动的遗忘没有什么两样，并且梦的记忆也和其它的精神功能相似。我曾经记录下许多自己的梦，有些是当时无法完全解释的，有些则根本未加以解释，而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到二年之间），我是为了想得到更多的实证而对某些梦加以解析。这些分析都很成功；的确，我可以说，这些梦在经过长时间隔离后，反而变得比近期的梦更容易解释，可能是因为在这段时间内我自己已把一些内在的阻抗克服了。在进行这些分析时，我经常把以前的梦思和现在的加以比较，发现现在的总是较多，而过去的通常是被包括在新的里面。起先我很惊讶，不过很快就不以为然了，因为自己很早就有要病人诉说他们的旧梦，而把它当做昨日的梦加以解析的习惯——实施同样的步骤，并且可以成功。当研究到焦虑的梦时，我将要提出两个这样迟延解析的例子。我在得到这第一次经历的时候，曾经准确地预测：梦和心理症的症状诸方面都很相似，所以我用精神分析来治疗心理症——譬如说，歇斯底里症。我不但要解释那病人的现有症状，而且还必须解释那些早就消失的早期症状。我发现，病人的症状早期比现在的问题更好解决，甚至在一八九五年，我在《歇斯底里研究》上曾经替一位年龄超过四十岁的女病人解释她十五岁时第一次歇斯底里症的发作。

下面，我将提到些关于解析梦更进一步却不互相关联的观点，这也许能作为读者的引导，如果读者想分析自己的梦来验证我的观点的正确性的话。

必须要知道，解析自己的梦并不是简单容易的事，尽管并没有阻抗此种感觉的精神动机，但要察觉这种内在的现象以及其他平时不太注意的感觉，都必须经过不断的尝试。要把握住那些“非自主的观念”更是难上加难。任何一位想如此做的人，必须对本书所提到的各项事实非常熟悉，并且遵循这些规定进行分析，必须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批评，或者情感和理智上的成见。必须要牢牢记住法国生理学家伯纳德对实验工作者的规劝：“像动物一样工作。”他是说必须具有野兽般忍耐性，而且不计较后果。如果你能遵循这劝告，那么此事就不再是困难的。

梦的解析常常不会在第一回合就能完全解决。在遵循着一系列的相关关系后，我们常常会发现自己精力消耗殆尽；而且当天不可能再从那梦中得到什么，最好的办法是暂时放弃，以便日后再继续工作。那样也许另一个梦的内容会更吸引住人们的注意，并且导出另一层的梦思。这种办法也许可以称为梦的部分解析。

要使初学者明白即使已把握了梦的全部解析，一个合理合题的解析，而且顾及到了梦的内容的每一部分，他的工作仍未结束，因为同一个梦也许还有别的逃离它注意的不同解析，如“过度的解析”。的确，我们不容易有这样的概念，即无数活动的潜意识思绪挣扎着寻求被表达的机会；而且也不容易体会到梦的运作往往把握着一些能涵盖数种意义的表达——就像神仙故事中的小裁缝“一拳打死七个”。读者也许埋怨我在解析过程中加入了一些不必要的技巧，不过实际的经验将使人们知道得更多。

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不能证实锡伯尔第一个提出的：每个梦（或者是很多梦，或某类的梦）都有两种解析，而且两者之间有某种固定的联系，其中一个是“精神分析的”，通常赋予梦某种意义，这经常具有孩童式的“性”的意义；另外一种他认为较重要的是“神秘的”，这里面暗藏着梦的运作视为更重要且更深刻的思绪。锡伯尔虽然引叙了梦例来说明这两点，但他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而我认为锡伯尔的论断并不能成立。尽管他说，多数的梦并不需要特别过度的解析，尤其是所谓的神秘的解析，锡氏的观点和近年来所流行的理论一样，他们都是掩盖梦形成的基本情况，且把人们的注意力从其本能性的根源转移开来。在某些情况下，我能够证实锡氏的说法。通过分析的方法，发现在某些情况下，梦的运作必须面对把一些高度抽象的概念转变为梦的难题，但这些概念是无法直接加以表达的，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它必须把握着另一组的理智材料，而这材料与那抽象概念稍微有些关联（可以说是譬喻式的），并且要表现也没有那么多的困难。对于这种方法形成的梦，梦者轻而易举地说出其抽象的意义：但是对那些中间插入材料的正确解释就需要借助那些我们已经熟悉了的技巧。

我们是否能够解析全部的梦呢？答案是否定的。要记着，在分析梦的时候我们应该对抗那些使梦改装了的精神力量。因此问题是，我们的理智兴趣，自律的能力，心理知识，以及解析梦的经验是否足以应付那些内在的阻抗。通常，我们可以更深入一些：让我们自己相信此梦具有的意义，那些紧接着的梦常常能证明我们解析前对梦的假设（即它是有意义的）。由于连续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的一系列的梦，常常基于同样的来源，所以必须互相关联地进行分析，仔细观察两个连续的梦，我们会发现A梦的中心在B梦中并没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反之一样。所以它们的解析常常是互补的。以前我曾经举过很多例子来说明，同一晚上所做的几个梦一般应作为一个整体来进行解析。

即便分析最彻底的梦，也往往有一部分内容必须放置不顾，因为在解析的时候，我们发现这部分内容是一些不能解开的互相缠绕着的梦思，并且也不能增加我们对梦内容的了解，此部分内容就是梦的关键，由此伸展一直到无知。由解析得来的梦思并没有某种确定的根源；它们在我们那错综复杂的思想世界中向各个方向延伸。而梦的愿望却由某些特别接近的纠缠部分滋生出来，这就像蘑菇由菌丝体长出来的情形一样。

现在我们需要回到有关梦被遗忘的一些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我们仍无法从那里推导出任何重要的结论，我们已经知道清醒时刻的生命，无疑倾向于要把晚间所形成的梦给遗忘掉，不管是整个儿在睡醒时就忘掉，还是在白天一点点地忘掉；我们还知道遗忘的主要原因是由于精神的阻抗，在晚间它就尽其所能地反对过了。但是，如果这种观点是成立的，为什么梦会在这阻抗的压力下形成呢？让我用最极端的例子来解释（意即清醒时刻把梦中一切都忘掉，就好像从来没有梦见一样），在此种情况下，可以这样推论，晚间的阻抗如果和白天的一样强，那么梦就不会产生了。于是结论是，晚间的阻抗力量较小，虽然并没有彻底失去（因为它仍然是梦形成的改装因素）。但我一定要假设其力量在晚间减弱，因此使梦形成能够得以进行。现在我们很容易了解为什么阻抗在恢复全力以后能把它虚弱时所允许的事否定掉。描述心理学告诉我们，梦形成的唯一准则是：心灵必须处在睡眠状态下。现在我们已经可以解释此事实：睡眠使梦得以进行是精神内涵审查度减弱的结果。

无疑，我们想把这点作为梦遗忘的大量事实所能推导出的唯一结论，并且以此为基础更进一步的研究睡眠中和清醒时这阻抗的能力相差几何。但是我想现在先暂停一下。当我们更深入研究梦的心理时，我们会发现梦的形成还可以从别的角度来看。比如说：也许那时对抗梦思表达的阻抗会回避不见，但力量丝毫不少，二者都能够促进梦的形成，并且都是发生在睡眠状态下。现在我们要暂时在这里停顿一下，待会再继续讨论。

现在还必须考虑另外一些反对我们解析梦的程序的意见。我们的方法是，先把全部的那些平时指引我们的有意义观念弃之不顾，然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梦的某一要素上，记下不由自主浮现的和它关联着的任何观念，过后再换一部分，又一样画葫芦似的重复一次。不管思绪往哪边去，我们都任其发挥，并且可以由一个题目转移到另一个起因（尽管自己并没有直接参与），但我们有信心在最后得到梦所源起的梦思。

反对者的理由是：梦中某一要素能将我们带到某处（即带来某些结论）不足为奇，因为每个观念都可以和某些东西息息相关。值得惊异的是，这些漫无目的，而且任意的思想串列如何能导出梦思来呢？很可能是自我欺骗而已。我们一直跟踪着某一要素的联想，然后因某些理由而中断，接着再遵循第二个要素的联想。在这种情形下，原来信马由缰的联想会愈来愈窄。因为我们的脑海里仍然浮现着原先的思想，所以在分析第二个梦思时，我们很容易捕捉到和第一道思绪相关的联想，然后自己欺骗自己——认为已经找到一个连接梦中两种要素的思想。因为我们任意地把思想连接在一起（除了正常那种由一个思想转移到另一个的情况以外），最后一定会找到大量的我们形容为梦思的“中间思想”——这是没有保证（即不知是否真实）的，因为我们不可能知道梦思到底是什么——而且认为是相当于梦的精神替代物。但这整套都是，这只不过是一种富有技巧的机会组合而已，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只要他能付出这些劳而无功的代价，都可以由梦编造出任何的解析。

假如只是面对这些反对意见，我们也只需要如此辩驳就行了，即描述出解析所造成的深刻印象；跟踪某一元素过程中突然浮现出的和梦其他要素的相关性；况且除非原本就有精神上的联系，否则单凭机会是不可能由梦中推衍出这么多东西的。另外我们也可以指出，这种梦的解析和解除歇斯底里症状的方法是差不多的，这方法的可靠性可以用症状的一起浮现与消除进行证实。可以这样说，本书的论断是由“插入的说明”而验证的。但这些都不能说明为什么跟踪某个无目的而且是任意的思想串列就会到达事先存在的目标；不过我们并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问题本来就不成立。

由于在解析梦的时候，虽然我们摒弃了一切意见，并让任意的思想浮现，但我们其实并不是跟踪着一些毫无目的的思想潮流，我们知道，能够摒除的思想只能是那些我们知道的有意义的思绪：一旦成功地完成摒除工作后，那些不被知道的有目的的想法，或者更准确地说，潜意识——就会出面左右大局，于是决定了那些非自主的意志浮现。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力能让我们的精神力量去做一些无意义的思考，甚至无论什么样的精神混乱的状态都不可能。精神科医师们太过于草率的放弃他们对精神程序完整的信心。我知道，在歇斯底里症和妄想病中，无目的的思绪和梦的形成一样，是没有办法产生的，可能这种无目的的想法原本就不可能表现在任何内发的精神异常上。如果劳列的看法没有错，那么谵妄或者意志迷乱的状态也是有意义的。我们之所以不了解是由于中间有个无法超越的“沟”。在观察这些病症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想法：谵妄之所以会产生是因为审查制度不再隐瞒它的操作，即它们不再齐心协力制造一些不被反对的新想法，反而草率地把不合格的全部删除掉，所以余下来的就支离破碎，不知所措了。这种审查制度的行为就像苏联边界的报刊审查委员会的工作一样，他们要把国外杂志涂黑了许多段落后才允许流传到他们所保护的民众手中。

大概在器质性的脑部障碍中，思想能够通过一些偶然的关联而自由推演，但在心理症中所谓的自由推演却是可以用那受到审查影响而被推到台前的思想串列（其意义被隐藏着）来说明的。下面这些所谓表面关联被看作是自由联想（即不受意识力量主宰），即通过谐音、含糊不清的字义、暂时和字义无关的巧合，或者是在开玩笑和文字游戏中所运用的联系。这些特殊的联系恰好存在在那些由梦元素通往中间思想串列的过程当中；同样，它们也存在于由中间思想通往梦思本身。我们非常惊奇于能在许多梦的分析上看到这样的例子，架构于两思潮之间的联系，没有哪一种是过分放松以至于不配合，也没有哪种玩笑是开得太过粗鲁而不能使用。但这种表面看来吊儿郎当的真正理由却因此很快地就被发现了。无论何时，当两个元素之间有着很表面或者牵强的联系时，它们之间一定还有一个更深刻并且正统的联系，不过却要受到审查制度的阻抗。

表面联系之所以盛行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舍弃了有意义的思想，而是因为审查所施加的压力，如果当审查封锁了正常的渠道后，自然表面的联系就要取而代之了，我们也许能够想象出这样的类比：一个山区主要交通遭到堵塞（譬如说，洪水泛滥），但是与山区的联系仍然可以利用一些陡峻不便的小径（平时为猎人所利用）。

这里我们要分辨两种情况，尽管基本上来说它们是如出一辙的。第一个情况是，审查制度破坏了两个思想之间的联系，于是它们不再受到阻抗。然后这两个思绪相继进入意识层面，二者间的真正连接被隐没了，但却有层表面的联系（这种联系我们本来不会想到的）。这一联系一般是附录在那些并不受到压抑，并且也并不是主要的联系所在。第二种情况是，两个思想之间的内涵都各自受到审查的阻抗，于是必须以一种替代的形式表现，但在选择两个替代的时候，它们之间的表面联系也重复着两个思想之间的主要关联。在这两种情况下，审查都将正常而严肃的联系转移成一个表面的，并且似乎是荒谬的关系。

这是精神分析最常用的两个定理——即当意识层面的观念被摒弃后，潜意识中有意义的概念则被控制了。

由于有这种转移的关系存在，所以我们在解析梦的时候，不加思索地依靠着此种关系。

以下的两个原则在现时的对神经症的精神分析中应用最为普遍：第一，因为摒弃了意识中的有意义概念，概念即被潜意识中的有意义概念所控制；第二，表面的联系只不过是一些更深层的以及被压抑的关联的替代物而己。的确，这理论已成为精神分析的基础，当我要求病人舍弃充当任何角色，把他脑海中浮现的所有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我深信他不能摒除那些有意义的概念，而且尽管他提起的那些看来像是无意或者是任意的事物，实际上却与他的疾病有着关联。另外一个病人对“有意义的概念即是我的人格”深信不疑。至于这两个定理的证明和其重要性的体验，已经属于叙述精神分析治疗方法的范畴了，所以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又暂时将梦的解析置于一旁。

综合以上许多反对的意见，可得到一个真正的结论，我们不需要把所有解析工作的联想都看作是夜间之梦的运作。然而在清醒时刻进行分析工作时，我们可沿着相反的方向，跟随着一条由梦思通往梦元素的途径，而梦的运作所遵循的那条路线也和我们反向。这些途径也并非全部是双线大道，但能够两面相通，我们白天的分析就好像是沿着一条河道驾驶着木筏，有时遇见中间的思想，有时会遇见梦思，在这情况下，我们知道白天的材料也会被列入解析的行列中。可能夜间以后所增加的阻抗让我们必须做更多的改道。我们驶过的河道有多少支流无关紧要，只要它带我们找到所要寻找的梦思就行了。

二、后退（退化）现象

在反驳了各种反对意见后，至少在显露了我们的防御武器以后，不能再迟延那已经准备了长时间的心理探讨。现在让我们把近期的主要成果公布一下。梦是一种精神活动，与其他的活动一样重要；梦的动机常常是一个需求满足的愿望；梦之所以没有被认为是愿望，而且具有特征性与荒谬性，这完全是精神审查制度在梦形成过程中加以干预的结果。除去回避审查以外，下述的因素也在梦的形成过程中扮演着一定的角色：需要把精神材料凝缩起来，要能用影像来表现，需要一个合理可解的梦构造的外表（尽管不一定真）。上述的每一主张都导致一些心理假说和预测。因此我们必须探讨梦的意愿动机和梦形成的四种条件之间的相互关系，以及这些条件相互之间的关系，而且还必须找出梦在精神生活中的位置。

在本章的开始，我引用了一个梦，它提醒了许多我们仍未解决的问题。其实这个梦（关于被燃烧的童尸）并不难解析，不过从分析的结论来看，它并没有被完全解释清楚。当时我问过这问题：为什么父亲只是梦见而不是醒过来？同时我发现那希望孩子仍然活着的愿望是他做梦的一个动机。再更进一步的研究分析，我又发现此梦还有另一个愿望在运作，但就目前的材料我们可以这么说，睡眠时思想程序的愿望达成促使了此梦的形成。

假如把此梦的愿望达成删除掉，那么梦思与梦这两个精神事件之间的差别，就只能用特征作为区别了。梦思也许是这样的；我看见孩子尸体躺卧的房间传来一线光芒，大概是一支蜡烛掉在孩子的身上，或许点燃了我的孩子了。梦毫不改变地反映出这些意念，不过却是用一种实际的情况来表现（就像在清醒时一样的用感觉器官来感觉），这就是梦程序最显明的特征：某种思想，或者某些意念的思想，在梦中都物像化了，并且以某种情境来表现，就像是亲身体验过一样。

那么我们又该怎样解释这梦运作的特征呢？或者把范围缩小点儿。我们把它放在精神程序的哪一个位置才合适呢？

假如更仔细地分析这个梦，我们会发现梦的显意具有两个相互独立的特征：思想在这里用一种眼前的情景表现出来，从而省略了“也许”这个字眼。思想被变形为景象以及言语。

在这个梦例中，那个把期待式的思想，改变成现在式的思想改变并不是非常明显，这可能是因为梦中的愿望达成只扮演着次要角色的原因。让我们再来看另外一个梦例，如伊玛打针——这里，梦的意愿并未脱离那被带入梦境的清醒时刻的思想。它的梦思是这样的一个条件句：“要是奥图医生应该对伊玛的疾病负责，那该有多好！”不过梦却压抑着这个条件，用一个单纯的现在式表示“当然，奥图医生应该对伊玛的疾病负责。”这个是梦（即使是最不改装的）带给梦思的改变，我们没必要在这点上浪费时间。在意识的幻想（白日梦）之中，理想观念也受到相同的对待。当都德的乔伊斯先生在巴黎街头流浪的时候，尽管他的女儿相信他已经找到一份工作，并且正在办公室里坐着。奥图梦见一些发展给他带来了一些具有影响力的帮助，使他能如愿地找到工作，而他正是以现在式梦见的。因此梦和白日梦同样的利用现在式，现在式是用来表达愿望达成的时态。

梦所具有的第二个特色是，将思想内容转变成视觉形象（可以由这点和白日梦区分），对这种形象我们不仅富于信心，而且像体验过似的，我现在必须补充的是，并非每个梦都能把概念转变成能感觉的形象，有些梦只是许多思想的组合，但是由于具有梦的特性而不能把它们排除在“梦”这类属之外。我那个“Auto didasker”的梦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例子。它所包含的感觉要素并不比我白天所想的多多少。只要是长一点的梦里面，肯定会有某些元素没有转变成感觉的形式，它们就像清醒时那样的被想起来。另外我们要记住此种将观念转变为感觉形象的事并不是仅仅发生在梦里，在幻觉与幻影上也可能发生（不管是发生在心理症病患或者是健康人身上）。一言蔽之，我们现在所观察到的关系并不全都是排外的。不过这个梦的特征（如果它呈现的话）仍然是最显明的，所以我们想象梦境的时候没有丢掉它。但为了了解它，我们必须再进行更为详尽的讨论。

作为探究的开始，我想提一个十分有价值的理论。在一篇梦的简单的讨论中，伟大的G.T．H．费希纳指出梦的性质：“梦中活动的景象和清醒时刻的概念世界是不一样的。”这是唯一使我们了解梦特殊性的假说。

这些文字给我们带来了“精神位置”的概念。我不承认所谓精神装置的诱惑。我们将仅限于在心理学的基础上，我建议把这个使精神功能推动的装置想象成复式显微镜或照相器材。在此基础上，精神位置就相当于这类器材中初步景象得以呈现的那个部分。我们知道在显微镜或望远镜中存有这种理想点，虽然没有任何可以触摸的零件存在于这点上。我们没有必要因为这比喻不够完美而感到遗憾，因为这种类比只不过是为了帮助了解那错综繁杂的精神功能，通过把功能分解，并将不同的成分划归于这类器材的不同部分。据我们所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利用这种方法去探讨精神的工具的打算，而我认为这样做没什么不合理，只要我们能保持冷静的头脑，并且不把建筑的骨架搞错，我坚信可以让假设自由奔驰，因为第一次接触无知的题目以前，我们都需要一些辅助观念的协助，所以我将先提出一个最粗略而踏实的假设。

我们把精神装置想象成一个复式的构造，它的各个组成部分我们将称之为“机构”，为了更清楚的理由，把它称为“系统”。然后我们可以预测这些系统间互相存在着一些空间的关系，就好比在望远镜里，各个系统的镜片所处的位置一样。严格地说，并没有必要假定精神系统具有空间的秩序。事实上只要有个确定的先后秩序也就够了，也就是在某一个特定的精神事件上，系统的激发自然会遵循着一个特定的暂时秩序。在别的程序中，先后秩序可能就不一样。并且这是可能的。出于简便的考虑，我们暂且把这个装置的成分称为“Ψ系统”。

首先这个由Ψ系统组成的装置是具有方向性的。我们所有的精神活动都是开始于刺激（不论是内在还是外在的），终归于精神传导。于是，我们将给予此装置一个感觉以及运动的开头和结尾。精神程序或步骤通常从感觉端进行到运动端，所以精神装置可以用图表来表示。

图一

但这也只是满足我们很久以来就熟悉的需求——精神装置还应该具有像反射弧一样的构造，反射动作仍旧是每种精神功能的模型。

然后我们又在感觉端加以第一次分化。在感觉刺激后，精神装置便会留下一些痕迹，我们能将它称为“记忆痕迹”，与这有关的功能则称之为“记忆”。假如我们坚持让精神程序附在系统上的观点，那么记忆痕迹必将使系统发生永久性的变化。就像在别处指出的一样，同一个系统如果既要它停住不动，又要它继续保持新鲜度以便接受新的刺激将是非常困难的。所以，依据假设的原则，我们将这两个功能归于两个不同的系统。我们假定第一个系统位于此装置的最前端的作用是接受感觉刺激，但不留下丝毫痕迹，因此没有记忆。但在它背后的第二个系统，其作用是将第一个系统的短暂激动转变成永久的痕迹。于是我们这个精神装置的图解就像以前一样了。以下是我们精神机构的图表。

图二

我们知道记忆所保留的东西，多于刺激感觉系统的感觉内涵。在记忆中，感觉是互相联系的，特别是当两个同时发生时，我们将这事实称为“关联”。非常明显，假如感觉系统没有记忆的话，关联的痕迹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先前的一处连接会影响新的感觉，那么感觉元素在执行功能的时候就不免要受到阻碍了，因此我们必须假定，记忆系统内一定存有关联的基础。所谓关联即是在阻抗减少以及在交往便利的途径形成之后，激动比较容易由此记忆元素传给与之相关的另一个记忆要素。

经过仔细考虑后，我们发现这种记忆要素的存在不仅仅是只有一个，而应该存有好多个。如此一来，由感觉元素传导的同一激动便会留下许多不同的永久性痕迹。第一种记忆系统便会记下同一时间内发生的关联，而且同一个感觉材料在以后的记忆系统中则依据其他的巧合而安排，比如说“相似”的关系等等。不过，要把这种系统的精神意义以文字来表达的话那是在浪费时间。其特征——根据它与不同的记忆原料的关系而定，就是（假如我们想要揭示一个更偏激的定理）在传导这类要素带来的激动时，它所给予的不同程度的阻抗。

在这里我想插入一个一般性的评语，可能会有重要的启示。那些没有记忆力的感觉系统也许会带给我们意识层各种繁杂的感觉性质。同时，我们的记忆力，包括那些深印在脑子里的都属于潜意识，它们能被提升到意识层面，它们能在潜意识状态下实施他们的活动。被形容为我们的“性格”的乃是基于我们印象的记忆痕迹。此外，那些对人影响极大的印象——发生于人生早期童年时的印象就几乎不会变为意识的。假如记忆再度被提升到意识来，它们的感觉性质和感觉相比，不是等于零，就是很小。如果下面这个理论能被证实，那么我们就非常有希望能够了解造成心理症激动的原因，这个理论是在V系统中，记忆与意识的特质是互相排外的。

关于精神装置感觉端的构造，我们至今没能利用上由梦或其他精神活动所获得的知识，梦能够让我们了解这装置的另一部分。在前面已经提到为了了解梦的形成，我们必须假定两个心理机构，使其中一个将另一个的精神活动加以验证（这包括将它由意识层面删除掉）。我们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批判的机构要比那个受批判的机构更接近意识层面，它就如同一道筛子，站在意识与后者之间。并且，有理由认为可以将这个批判的机构和那指导我们清醒时的生活、决定我们自主意识行为的机构同体化。假如我们把这些机构用系统来取代，那么这些批判（审查）的系统一定位于此精神装置的运动端。现在我们把这两个系统加入我们所设立的图中，并表示它们和意识层面之间的关系。

图三

运动端的最后一个系统是属于前意识的，表示这个系统的激动程序可以不再受到阻碍而直接到达意识层（这里假设其他的条件能够满足的话，比如说达到某种程度的强度，或者那个被称作“注意力”的功能有特殊的分布等等）。这个前意识也掌握了自主运动之论，我们把它背后的系统称为“潜意识”。因为除非是经过前意识的协助，否则它是无法到达意识层的，并且通过这关卡时，其激动的程序必须受到改变。

那么梦形成的动力到底要放在这些系统的什么部位呢？为了简便起见，我们指的是在“潜意识”中。然而在以下的讨论中，我们会发现这并不完全对。因为梦形成的程序必须与属于前意识的梦思相关联，但如果只考虑梦的愿望，那么我们将发现产生梦的动力是由潜意识供给的，由于这个缘故，我们把潜意识作为梦形成的起点，就像其他的思想结构一样，这个梦形成的促成者努力地想到达前意识，然后进入意识层。

通过实验得知，前意识通往意识的途径，在白天清醒时都由于审查的阻抗而被封锁，要到晚上睡着时它们才有办法进入意识层。问题是如何进入，以及要经过何种变动。如果梦思是因为晚间潜意识与前意识之间的阻抗力减弱而得以潜入的话，我们的梦应该是有概念式的性质而不是有幻觉式的性质，因此潜意识与前意识间审查标准的降低，只能够解释像“自问自答者（Auto didasker）”之类的梦，而不能解释我们作为起点的“尸体被燃烧”的梦。

那么幻觉式的梦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我们只能说它激动的传播方向是反向的，它并非指向运动端，而是向感觉端，最终传到知觉的系统。假如我们把清醒时的潜意识的精神程序称之为“前进的”，那么我们就要把梦中的称之为“后退的”。

这个后退（退化）无疑是梦程序的一个心理学上的特征，但必须记得，这不仅仅是发生在梦里而已，回忆和正常思考的程序也同样需要精神装置的此种后退作用，由较多繁杂的概念回到构成它们的记忆痕迹的原料上。但是在清醒的时候，这种后退作用不会超过记忆影像，它不会使知觉影像产生幻觉式的重现。为什么梦中就可能呢？在提到梦的凝缩作用时，我们不得不假设某个概念所附着的强度，可以通过梦的运作转移到另一个概念上。可能就是这个正常精神程序的改变使感觉系统的传导反向，由思想概念开始，一直到达完全鲜明的感觉上。

我们希望在讨论目前这名词的重要性时，没有欺骗自己，因为我们所做的事不过是在命名一个错综复杂的现象。当概念在梦中通过后退而变成原来的感觉影像时，我们称之为“后退”。如果这名词不带来一些新知识，那么它的命名又有什么用处呢？我相信“后退”这名词对我们是有用的，至少它连接了一个我们通过图解早就知道的事实（在这个图解中，精神装置是具有方向的）。现在，这图解可要首先给我们带来好处了，因为只要再对它细观察一下（不必做进一步推论），我们就可以发现梦的另一个特征。如果把梦看成为这假想精神装置的“后退”现象，那么我们就能解释为什么所有梦思的逻辑关系在梦的活动中会全部消失，或者难以表达出来。因为根据图像，这些关系并不存在第一个记忆系统，而是存在于后一个系统上；所以在以后退为感觉形的时候，它们必然会失去表达力。在后退现象中，梦思的构架溶解为原先的材料。

什么变化使得白天不可能产生后退现象呢？对此，我们不得不满足于一些假定，这时每个系统必须在能量上加以改变，以便会更容易或更不容易激动，在这种装置上有很多方法都可以使激动通道产生改变。首先是睡眠状态对感觉端产生的能力变化，在白天，有连续的激动从此系统的感觉端流向运动端；晚上，这种流动停止了，所以不能阻挡激动的反向传导。按照某些作家的意见，与外面世界隔绝可以解释梦的心理特征，在解释梦的后退现象时，我们一定要考虑其他病态状况下的后退（迟化）现象。对于这些现象，刚才的解释根本用不上。虽然感觉流动不间断，但后退现象仍然发生，对于歇斯底里症和妄想症，及正常情况下的幻影，我的解释仍然是“后退现象”，即思想移形为影像。然而能够产生这种移形的思想，是与那些被潜抑或者处在潜意识中的记忆密切相连的。

例如，我有一位很年轻的歇斯底里症病人（一位十二岁的男孩），他因为受到一个红眼青面者的恐吓而不能入睡。这现象的缘由是他四年前得到另一男孩的潜抑记忆（虽然这有时会到意识层）。那个男孩送给他一份关于孩童包括手淫在内的坏习惯所导致的严重恶果的警世手册。这位病人现在正因为这个坏习惯而自责。他妈妈曾形容她行为不检的孩子为红眼青面（红眼圈）。这就是他幻影的来由，而这又恰好提醒了他妈妈说过的另一个预言，这样的孩子长大以后会变成傻子，在学校里根本学不到东西，或者很早就会夭折。我这位小病人实现了预言的前一部分，他的学习成绩的确很差，而从他的自由联想看来，他正害怕另一半的实现。我要多说一点，这个孩子在经过治疗后，他已经能够容易入睡了，神经质也消失了，并且在学年结束时，他得到优异的成绩。

这里，我要说另一位歇斯底里症病人（四十岁的妇人）告诉我她生病前的一个幻影。一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看见她兄弟在她房间里（虽然她知道他正住在一家医院里接受治疗），她的小儿子睡在她的旁边，为了不让这孩子看见舅舅而发生痉挛，她用床单盖住儿子的脸。这时那个幻影就消失了。这个幻影其实是她孩童时期记忆的一个翻版。此记忆虽然是有意识的，只不过和她脑子里的潜意识材料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她的保姆曾经提起过她的母亲（她很年轻就死去了，当时我的这个病人才不过十八个月大），说她母亲患有癫痫或是歇斯底里性痉挛，而这就要归咎到她弟弟（即病人的舅舅）用一条床单罩头扮鬼恐吓她的结果。因此，这幻影和她的记忆有相同的因素：弟弟的出现、床单、恐吓及其后果，所不同的是，这些因素重新组成了另一种内容，而且转移到别人的身上。而明显的动机（或者是它所取代的思想）是她害怕自己的儿子会受到恐吓而患病。

我引用的这两个例子并非完全和睡眠没有脱离关系，对于我想让它们证明的事来说，以它们为例并不是非常恰当。因此我还要提起一位患有幻觉性妄想症的女病人的病情分析，以及我未发表的对心理症病患的心理研究[弗氏从未发表过这类题目的论文]。我们发现在这种思想后退变形的情况下，记忆的力量不可小看，尤其是那些源自童年时期，被潜抑或留在潜意识里的记忆。这些记忆把和它关联而且被审查禁锢的思想拉入后退现象中，也就是使它像记忆那样呈现出来。另外，在《歇斯底里症研究》中，我们发现，当我们把幼年时期的影像（不管是记忆或幻想）回升到意识层面来看待时，它们会像幻觉一样被看到，而这特点只有在用文字报告的过程中才会消失。我们还发现那些记忆很少的人是“视觉性”的人，他们对孩童时候的回忆一直保持留着鲜明的视觉状态。

假如我们不否认儿童经历以及源于它们的幻想占据了梦思的大部分，同时又注意到这些经历的碎片常常会在梦中出现，而且许多梦的愿望来源于它们，那么我们就能肯定在梦中，思想转变为视觉形象的原因，就是由于这些视觉记忆渴望复活，施压于那些被摒除于意识之外的思想，并挣扎着寻求表达而产生吸引的结果。从这观点看，我们可以把梦形容为儿童时期景物的替代品，由于变成最近的材料而被加以变更。幼童时期的景物不能自己复活，所以只好满足于成为一个梦。

如果这么说，幼童时期的景物（或者是它们幻想的产物）能够成为梦的模型，那么谢尔奈和他的信徒的所谓内源刺激的假说就变成多余的了。谢尔奈在一八六一年假定梦中呈现非常明显或者非常多的视觉元素时，梦者一定是正处在一种“视觉刺激”的状态下，即是视觉器官受到了内源的刺激。我们不必摒弃这假说，但是只要假定这激动指的是视觉器官的精神感觉就行了。不过我们也许能够进一步指出，这种激动状态是由某个记忆引起的，同时也是某个曾经是视觉刺激的记忆的复活。我不能从自己的经验里唤出产生这种结果的幼童记忆，我认为自己梦中的感觉成分比别人的少。但是在我近几年最鲜明与最美丽的梦里，我从梦里清晰的幻觉中溯源到最近或是近时期印象中的感觉部分。在第六章中，我曾记录下一个梦，里面有蔚蓝的海，船上的烟囱冒出来褐色的烟，以及深褐色和红色的建筑物；这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如果说来源的话，此梦一定可以追踪到某个视觉刺激。但是，是什么东西使我的视觉器官产生这种刺激呢？这是一个由过去许多系列的印象相联合的近期印象造成的。我所梦见的颜色就是前天孩子们用玩具砖头堆砌的并向我炫耀的精致建筑物的颜色；那些大砖头是同样的深红色，而小一点的是蓝色和褐色，这也与我上次游意大利时的色彩印象有关：浅湖以及伊索佐的美丽蓝色和卡索的褐色（即Trieste背后的灰石台地）。梦里的漂亮颜色只是记忆的重复而已。

如果让我们摘录从这个梦的特征（即将概念内容投射为影像的力量）学到的东西，我们大概没有利用已知的心理学定律来解释这个梦的运作的特征，但我们已经把它挑选出来并称之为“后退现象”。我们认为这种现象不但是抗拒思想以正常途径进入意识层的阻碍作用，而且是具有鲜明视觉感的记忆产生吸引的结果。感觉器官在白天源源不断地产生着行进性刺激，在晚间停止不再产生的情况下，就会促进“后退现象”的发生。在后退状况下，由于没有辅助力量，引起后退的动机强度就要来得更大了。不过不应忘记，在梦里或者是病态下的后退，其能力的转移必定和正常的精神生活不同。对前者，它可以使感觉系统产生完全的幻觉，而在前面对梦的运作“表现力”的讨论，可认为是梦思所引起视觉景色的选择性吸引。

另外，后退现象在心理症状形成的理论中所占的地位，并不亚于那存在于梦中的。我们可以把后退（退化）区分为三种现象：区域性的后退现象，这是指我们在Ψ系统中所讨论的；时间性的后退现象，是指后退至古老的精神架构而言；形式的后退现象，这是指原始的表达方法替代了常用的。这三种后退现象基本上说是一个，而且往往同时产生。因为那些古老的（时间上说来），即较原始的，就精神区域学来说，也更接近于感觉一端。

在对梦中后退（退化）现象的讨论结束的时候，我们必须提起一个不断向我们的理论冲击的观念（在更深入地研究心理症时，这种观念会再度以不同的强度出现）。从总体上看，梦是退化到梦者最早期情况的例子，是梦者童年的冲动和表达方式的复活。在童年的背后，我们能够看见种族进化的——一个人类进化的图像。个体的发展只是生命的偶然性一个简短的重复而已。在我看来尼采的话是对的，他说梦中“存在着一种原始人性，而我们不能直达那里”，我们也许能期望从梦的解释中去了解人类的古老传统。对他那天赋的精神加以了解，也许梦和心理症都保留有比我们期待的更多的精神古物，因此对那些关心并想重建人类起源的最早最黑暗时期的种种科学来说，精神分析是最有价值的。

我们也许对第一部分的梦的心理研究感到不尽如人意，不过应以自慰的是，毕竟我们正在向黑暗进军！只要起步不错，由别的方法一定也能到达同一结论，那么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对自己的发现感到满足。

三、愿望实现

本章开头引述的引燃童尸的梦，提供了一个好机会来考虑“梦是愿望的实现”这一理论所面对的困难。当然，如果有人说梦单单是愿望实现，那么我们都会感到惊奇的——这不仅仅因为与焦虑的梦相反。前面的分析表明梦的背后还隐含着意义与精神价值，我们从未想到这些意义是如此统一的。依据亚里士多德那个正确而简明的定义：“梦是一种持续到睡眠状态中的思想。”既然我们白天的思想程序能产生那么多的精神活动，诸如判断、推论、否定、期待、意念等等，那么为什么到了晚间就把自己仅仅局限在愿望的产生呢？相反，不是有许多种梦显示出了其他不同的精神活动吗？比如说“忧虑”。本章开头那个引燃童尸的梦，不就是这样一个梦吗？当火焰的光芒照射在这位睡着的父亲的眼睑时，他立即推演出这样的结论：也许一支蜡烛掉在儿子身上，并且尸体燃烧了起来。他把这结论转变成梦，并且将它装扮成现在的一种情境。此梦的哪个部分是属于愿望实现呢？在这个例子，不难看出，由清醒时刻持续而来的思想或者是新的感觉刺激具有垄断式的影响力。这些考虑都是对的。我们不得不更近一步的去研究愿望实现在梦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梦者的清醒时刻的思想究竟带有什么意义。

我们早就根据愿望实现把梦分成两类。第一类很明显的表露出愿望实现，而另一类梦的愿望实现不但不易觉察出来，而且往往以各种可靠的方法加以掩饰。在后一种情况下，我们知道是审查影响的结果。那些具有不被改装的愿望的梦大部分是发生在孩童时期，不过简短而且明了的愿望达成的梦也“似乎”（我要强调这个字眼）一样可以发生在成人身上。

接下来要问的是，梦中的愿望究竟来自什么地方？在提出此问题时，我们脑海中是否还会浮现出其他什么可能的种类，或者完全相反的影像呢？我想这个显著的对比是白天的意识生活和潜在意识的精神活动（只有晚间才会引起我们注意）所造成的，对于此种意愿，我想到了三种可能的来源：也许在白天受到了刺激，只是因为外在的理由无法得到满足，所以把一个被承认却未被满足的意愿留给晚上；也许来源于白天，却遭受排斥，所以留给夜间的是一个不满足而且被潜抑的愿望；也许和白天全无关系，它是一些受到潜抑，而且只有在夜间才活动的愿望。如果再回到那个精神装置的图解上，就能够把这些愿望的源头勾画出来：第一种愿望来源于前意识中；第二种愿望从意识中被赶到潜意识去；第三种愿望冲动无法突破潜意识系统的束缚。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不同来源的愿望对梦来说是否具有同等的重要性，并且是否有同样的力量促使梦的形成？

如果对所有已知的梦在脑子里进行思索，那么我们立刻要加上第四个愿望的来源，就是晚间随时产生的愿望冲动（比如说，口渴或者是性需求）。我们认为梦愿望的起源并不影响促成梦的能力。我又想起了那个小女孩因为白天延迟了游湖的计划而在晚间做的梦，和其他被我记录下的孩童的梦一样，我把它们称为前一天未被满足但也没有被潜抑的愿望。至于那些白天受潜抑的愿望在晚上化为梦的例子，实在是举不胜举，对于这一类梦我只想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梦者是个非常喜欢作弄别人的妇女，有一次，一位比她年轻的朋友订婚，许多熟人问她：“你认识他吗？你对他的印象好吗？”她的回答虽然都是一些应酬的赞语，但实际上隐藏了她自己真正的批评态度，尽管她很想照实说出来：他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字面意思为按“打”计算的人，很多的意思）。当天晚上她就梦见别人问她同样的问题，而她以这种方式进行了回答：“如果再要订购的话，只要写上编号就可以了。”经过分析很多的例子后，我们发现如果梦曾被改装，那么其愿望肯定是源于潜意识，而且在白天是无法觉察到的。所以我们的第一印象是，所有的愿望都有相同的价值和力量。

但事实是恰恰相反。虽然我在此无法提出任何证据，但我仍要强调这种假定，即梦愿望的选择是更加严格的。当然，我们可以用孩童的梦证实，白天不能满足的意愿能够促使梦的产生，同时也不该忘记，这只是孩童的愿望，是孩童所特有的愿望冲动的力量。我对成人白天没有满足的愿望在夜间可以产生梦表示怀疑。我宁可这么想：当人们学会以理智来控制本能的生活后，愈来愈不能形成或保留那种对孩童来说是很自然的强烈愿望。对此当然有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有些人可以把这种幼童式的精神程序保留得很久，就像童年很鲜明的视觉想象力的减弱也存在个体差异一样，不过一般说来，我认为一个白天未被满足的愿望是无法使成人产生梦的。我随时准备这么说，来源于意识层的愿望会帮助梦的产生，不过只能仅限于帮助而已，意识中的愿望无法得到其他的援助，梦是无法产生的。

梦的来源实际上是潜意识。我相信，意识的愿望只有在得到潜意识中相似的意愿加强后，才能产生梦。从心理症病人的精神分析来看，可以相信潜意识的愿望是永远活动的，只要有机会，它们就会和意识的愿望结盟，并且将自己较强的力量转移到较弱的意识上。所以表面看意识的愿望独自产生了梦，但是由梦形成的某些不很明显的特征能够看出潜意识的痕迹。永不会消亡的潜意识愿望，使我想起了有关泰旦族人的神话故事，已经记不清到底经历了多少年，这些被胜利的诸神用巨大的山岳埋在地底的族人，仍然以他们那强劲四肢的痉挛而造成大地的震颤。但根据心理症的心理研究，我们知道这些遭受潜抑的梦都来源于幼童时期。于是我想把刚才下的结论（即梦与愿望是没有关系的）取消，代之以另一个：梦中呈现的愿望一定是幼童时期的。在成人，它来源于潜意识，而由于孩童前意识和潜意识之间还没有明确的分界（仍未有审查制度的产生），或者只是在慢慢地分化而仍未清楚，于是它的愿望是清醒时刻的未满足或未加以潜抑的意愿。我知道这个结论虽不绝对正确，但却常常证明属实（即使在一些我们不怀疑的例子中），因此把它当做是一般性的推论，却也未尝不可。

所以，可以认为清醒时候的愿望冲动在梦形成的时候被放置到了次要的地位。除了是梦内容的赞助者提供的一些真实感觉的材料之外，不知道愿望还有什么作用。现在我将用同样的思路来考虑那些白天留下来的精神刺激（但并非愿望）。当人们睡觉的时候，将清醒时刻的思绪潜能暂时停止，能够这样做的人都会睡得很好，拿破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人们并不是常常能够这样，或者能够完全这样。一些仍未解决的问题、令人头痛的烦忧、过于强烈的印象，这一类的事情甚至使思想活动持续至睡眠，并且把持了我们称作前意识系统的精神活动。我们可以将持续入梦的思想冲动分成以下几类：

1．由于一些偶然的原因，没能在白天达成结论的。

2．由于智慧的不足，而没能完全处理的。

3．那些在白天被排挤与潜抑的。

4．因为前意识在白天的作用使处在潜意识中的愿望受到强有力的刺激的。

5．所有无关紧要的白天印象，由于是无关紧要的所以没有被处理的。

我们低估了梦里那些从白天残留下来的精神强度的重要性，尤其是那类白天未被解决的问题，我们的确知道这种激动在晚间仍然为表现而努力挣扎，并且我们也可以假定，在睡眠状态下，前意识的激动并不按正常的途径进行到意识层。晚间，如果人们的思想能够按正常的途径通往意识层，那么人们一定没有睡着。我不知道睡眠状态究竟会给前意识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但无疑这种特殊系统在睡眠时的能量变化是造成睡眠的心理特征，而这系统也控制行动的能力，但是在睡眠时却瘫痪了。另一方面，除了潜意识继续发生的变化外，我确实不能在梦的心理中找到其它任何睡眠所造成的变化。所以在睡眠中除了从潜意识而来的愿望激动外，没有任何的来源可以造成前意识的激动；前意识的激动必须得到潜意识的加强，同时必须和潜意识结合在一起才能表现出来。但前一天在前意识里的遗留物究竟对梦有什么影响呢？它们一定会广泛地寻求入梦的途径，即使在夜间也想利用梦的内容来进入意识层。的确，它们有时还控制住梦的整个内容，迫使它进行白天没有完成的活动。这些白天的遗留物除了愿望外，自然还有其它的性质，在这里我们要分析它们到底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进入梦中。这是非常重要的，也许和“梦是愿望实现”的这种理论有着决定性的联系。

让我们用一个以前提过的梦为例。我梦见我的朋友奥图像生病似的，好像得了甲状腺机能亢进症（请见第五章第三节）。在做梦的前一天，我对奥图的脸色感到忧虑，这忧虑就像与他有关的其他事一样，让我非常关切，我想这种关切一定被我一起带入睡眠，我可能很焦虑地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个忧虑终于在做梦的那晚得以表现——其内容不但没有意义而且也不是愿望实现。因此我开始调查这忧虑不恰当表现（梦）的根源。经过分析，我发现自己将这位朋友与L男爵仿同了，而我却与R教授仿同。为什么会选择这种特殊的替代，我仅有一个理由解释；我一定整天都在潜意识内与R教授仿同，因为通过仿同，我孩童时的愿望，自大狂的愿望才能得到满足。而对朋友的仇视（在白天，一定受到排挤）则混水摸鱼，乘机窜入梦中，而我日间的忧虑也通过一些替代品在梦的内容中表现出来。这白天的思想（并不是愿望反是忧虑）和在潜意识受到潜抑的幼童时期思想相应的结束，使它们得以经过适当的化妆后进入意识层。这忧虑越是放权，连接的力量就越大；而在这忧虑和愿望之间，并不需要有任何的关联。事实上，在这个例子中确实如此。

也许继续对这问题加以分析是有必要的。如果梦思的材料和愿望刚好相反时，如一些适当的忧虑、痛苦的反省、困扰的现实，梦会怎样？可能的结果可大略分为两种：梦的运作成功地运用相反的观念取代了所有的痛苦概念，因此压制了归属它们的痛苦感情，结果造成了一个简单而令人满意的梦，一个看来是愿望实现的梦。这痛苦的经历或许能进入显梦，虽然经过修饰，但仍能或多或少地被认出来。就是这类的梦使我们怀疑“梦是愿望实现”这一理论的真实度，因而需要我们进一步地探讨。对这种带有令人困扰因素的梦，人们的反应可能是漠不关心的，也可能具有整个困扰情况所涵盖的痛苦情感，甚至可能发展成焦虑或担忧而使人惊醒过来。

不过，从分析的结果来看，这些令人不快的梦，和其他的梦一样，是愿望实现。一个属于潜意识而且受压抑的意愿（它的满足对我来说是痛苦的）在白天痛苦经历的不断激发下，把握时机，支援它们，使它们得以入梦，在第一种情形下，潜意识和意识的愿望是相符合的。在第二种情况下，意识与潜意识（潜抑与自我）之间的不协调则泄露出来了。这种潜抑愿望得以呈现后所带来的极大满足或许可以中和那些白天遗留物所带来的不快。在这种情况下，梦者的感觉是漠不关心的，虽然它同时满足了愿望和恐惧。也许睡着后的自我在梦的形成中占据了更大的地位。对那被潜抑的愿望的满足产生了强烈的悔恨，甚至会以焦虑感来终止梦的进行。因此我们不难发现，不愉快的梦和焦虑的梦同样都是愿望达成，这与我们的理论是一致的，而且这与那些明明白白是愿望实现的梦没有两样。

不愉快的梦或许是惩罚的梦。必须承认，由于对这种梦的认识使我们对梦的理论增加了许多新的知识。在这些梦中得到满足的也同样是潜意识的意愿，换言之，这个愿望要处罚梦者，因为他拥有一个被禁忌的冲动。到现在为止，这些梦还能满足下面的条件：梦形成的动力，必须由属于潜意识的某个愿望提供。但是经过仔细的心理解析后，我们发现它们不同于其他愿望的梦，在第二类的情况下，梦的形成愿望是属于潜意识的并且受到了压抑的。而在处罚的梦中，尽管同样属于潜意识，不过不是潜抑，而是属于“自我”的。所以，处罚的梦显示自我在梦的生成上也许会占有更大的分量。如果我们以“自我”和“潜抑”的对比来取代“意识”和“潜意识”的对比，那么梦生成的机能可能就会更清楚一些。不过在这样说以前，必须清楚心理症的产生原因，因此在这本书里我不能这么做。我想强调的是，处罚的梦不一定要在白天发生了痛苦事件的情况下才发生，相反，当梦者感到自在时最容易发生，白天的遗留物虽然带有一些令人满意的思想，但它们所表达的满足却是被禁忌的。这些思想除了其反面外不能在显梦中被发现，和前述第一类的梦相同。所以处罚的梦的特征是：其梦生成的愿望并不来源于潜抑的材料（虽然是在潜意识），而是因为它引起的处罚意愿，属于自我但同时也是潜意识的（即是前意识）。

这里我想谈论一个自己的梦，来说明前面所说的观点，特别是关于梦的运作怎样处理前一天的余痛。

“开始是很不明显的。我告诉太太，我有些消息要说给她听，这是一些非常特别的消息。这使她担心起来，并说她不想听。我向她保证听了这些消息后她一定会高兴的，于是我开始告诉她我们那孩子所属的军团寄来一笔钱（5000克朗？）……优异的表现……分配品……这时我和她一起走进了一间小房间（看来有点像仓库），找些东西，忽然我看见孩子，他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绷得非常紧的运动服（像只海豹？），还戴着一顶小帽，他爬向碗柜旁边的篮子，似乎想把什么东西放在里面，我叫他，他不回答，他的脸和前额都缠着绷带。他用手在嘴巴里搅动半天，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他的头发闪着灰色光芒。我想：‘难道他消耗的那么厉害吗？他也有假牙了吗？’我还没有来得及再叫他一声，就醒过来，虽然没有感到焦虑但却心跳得很厉害。这时我床边的表指着：凌晨二点三十分。”

对这个梦要完全加以解析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强调几个重点。前一天的痛苦期待终于产生了这个梦，我们又有一个星期没有接到在前线作战的孩子的讯息了！我们很容易由梦的内容中看出，他不是受了重伤便是被杀害了。在梦开始的时候，梦的运作很辛勤地以一些相反的事物来取代那些令人困扰的思绪，如要说一些令人愉快的消息——关于寄来的钱……优异……分配品（这笔钱来源于我行医时的一件令人满意的事，因此我想要把此梦拖离原来的主题），但是这种努力失败了。我的太太怀疑一些可怕的事，而拒绝听我说。这个梦的伪装过于浅薄，它本想压抑的事反而把它戳破了，假如我的孩子战死了，那么他的战友就会将他的东西寄回来，而我将把这些东西分给他的弟弟妹妹或者别人作纪念，一般来说优异奖是颁发给那些光荣战死的军人的，所以梦虽然努力挣扎，却还是表露了开始想极力否认的事实，而同时愿望实现的倾向也通过被改装的形式表现出来（梦中这种场地的改变，无疑，可以视为锡伯尔所谓的门槛象征）。我无法说清是什么东西造成了此梦的动机力量（因此表露了我这困扰的思潮）。在梦中，我的孩子不是掉下来[在战场掉下来，即死去之意]，却是爬上去，事实上，他是成绩优异的爬山运动爱好者。他没有穿制服，穿运动服，这表示我在担心他发生意外，因为他曾在一次滑雪中跌下来，把大腿摔断了。另外，他穿着的样子使我马上想起某个年轻人，我们那个可爱的外孙儿，而从他的灰头发又使我联想起了我女婿，他在战争中度过了非常困难的日子。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我已经说的够多了。场地是一个仓库，还有一个他想从那儿拿某些东西的碗柜（在梦中变为“他想放入某些东西”）这暗示着我自己找来的一件麻烦事。那时我不过才两三岁，我爬上仓库里的凳子，想拿碗柜或桌子上某些好吃的东西，小凳子翻倒了，它的边缘打中我的下巴，那时很可能把我所有的牙齿都打掉了，回忆伴随着这样的一个告诫，这好像是指向那些勇敢士兵的敌意冲动。通过更深层次的分析，使我发现那隐含着的冲动竟在我孩子的可怕意外事件中得到了满足，这是老头子对年轻人的嫉妒（而在真实生活中，老年人却认为自己完全地把它压制着）。毫无疑问的，悲痛的感情——像这种灾难确实发生后会带来的，为了取得一点安慰肯定会找寻某种潜抑的愿望实现。

我现在能很清楚地判定潜意识对梦所扮演的角色。我必须承认有一大类的梦，其产生的原因大部分来源于白天生活的残遗物。再回到奥图的梦去看一看。假如由于我对朋友健康情况的忧虑而无法入眠，那么那个希望自己将升为教授的愿望可能就会使我睡过整个晚上。但忧虑本身也不能造成梦，梦生成所需要的动力必须由愿望来提供，而如何才能捕捉住一个愿望来作为梦的动力来源，那就是值得忧虑的事了。

或许可以用一个类比来说明这种情况。白天的思绪在梦中扮演着一种企业家的角色；但就像人们所说的，企业家虽有头脑，若没有钱他也是不可能有作为的，他要一位有钱的资本家支持各项开支，而这个负责精神消费的资本家毫无疑问一定是来源于潜意识的愿望——不管清醒时刻的思绪是什么性质。

在现实中，有时这个资本家本身就是企业家。在梦中，这也是常见的。一个潜意识的愿望被白天的活动激活起来而形成了梦，另外，在我的这个类比中各种允许的经济情况，在梦中都可以找到对应的地方。企业家本身也许是一些小投资者，几个企业家可能共同寻求一个资本家的帮助，或者是几个资本家联合支持某个企业家的资金。同样，我们遇到过具有许多愿望的梦，还有其他相类似的情况，不过现在没有进一步扩大研究的必要。以后再详细讨论梦的愿望。

上述类比中的第三种比较要素，即企业家所能够动用的那笔恰当的资金（在类比中是钱，在梦中却是精神能量），对生成梦构造的细节还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在前面谈到转移的作用时我曾经指出，在梦中都可以找到一个感觉强度十分明显的中心点。一般来说，这个中心点就是愿望实现的直接表现，因为如果把梦的运作的转移作用删除后，我们会发现梦思各要素的精神强度都被梦内容的各要素的感觉强度所置换，而相邻愿望实现的要素与它的意义没有关系，它们只是与愿望相反，而且是令人困扰的思想衍生物罢了。它们靠的是与中心要素的人为的联系而获得足够的强度，因此能够在梦里呈现。所以愿望实现得以表现的力量并不是只集中在一点，而是如同球形似的扩散在其四周，它所包围的所有要素，包括那些本身没有意义的，所以有足够的力量得以表现，在这些含有若干愿望的梦里，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把个别愿望实现的范围界定出来，而梦中的缝隙便是这些范围之间的边缘地带。

上述的讨论中虽然减少了白天遗留物在梦中所占据的重要性，但还是应该给予它们更多的重视，它们肯定是梦生成过程中的重要成分，因为我们从以往的经验中发现了这使人惊异的事实，即每个梦内容都与最近的白天印象——一般是最不明显的——有连带关系。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能说明为什么这是需要的，当我们把潜意识愿望所扮演的部分印在脑子里，与此同时到心理症病人那里去找寻材料，那么这种需要性就会非常显著了。从心理症病人那里我们了解到，潜意识的概念本身是不会进入前意识的，所以只有通过和已经属于前意识的概念发生关系，同时把自己的强度转移过去，遮掩着自己，从而对前意识施加影响，这便是转移作用。它可以解释心理病人精神生活的很多现象，这无端获取很大强度的前意识概念，尽管被转移，但并没有引起改变，也许会由于受到那转移内容的压力而被修饰。我希望各位能原谅我从日常生活中取得类比。我觉得这种受潜抑的观点与在奥地利的美国牙医相仿，他无法在这里开业，除非他能请到一位合法的医生代他签字，而且在法律上“庇护”他。如同成功的开业医师很少与这种牙医师结盟，这些在前意识中就已吸引普遍注意的前意识或意识的概念，也不会被选中和潜抑的概念连合。因此潜意识很喜欢和前意识那些不被注意、受漠视的或刚被打击排挤的概念发生关系。在关联的规则中，有一条是众所周知的（由经验加以证实），如果概念在某方面得到很密切的联系时，它可以排挤其他的各种新联系。我以前曾据此创立歇斯底里麻痹的理论。

假定由心理分析过程中所发现的对潜抑概念的转移也在梦中运作时，我们就能够马上解决梦的两个谜：即在每个梦的分析上，我们都能够找到一些新近发生的印象交织在梦的结构中，这些新的要素一般都是琐碎的。这些刚刚发生且无举足轻重地位的要素，之所以能代替古老梦思进入梦中，是因为它们不怕阻抗的审查。虽然这些琐碎要素很容易入梦的事实可以用不受审查制度阻抗来说明，但近来发生的事物在其中常常出现的事实也指出了转移作用存在的必要。这两件事都满足了潜抑的要求（一些还不发生关系的材料）——选用那些无举足轻重地位的要素是由于它们没有广泛的联系，而选用那些近来的要素则是由于它们还没有时间去形成关联。

所以我们知道这些被划入无足轻重地位的白天遗留物，不仅在梦生成中（如果它有份的话）从潜意识中借来某些东西，即那些潜抑愿望所拥有的本能性力量，而且凭一些不可分割的东西提供给潜意识，即转移现象所必要的附着点。如果想从该点更深入地去探讨心灵的过程，那么我们必须更深入地了解前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相互作用一这可根据心理症的研究来达到，但是梦对这一点却毫无帮助。我还有一件事要讲，白天的遗留物，不可否认的是真正的睡眠的打扰者，而梦不会打扰，反倒促进着睡眠。我今后会再次回到这论题中。

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都在讨论梦的愿望，追溯着潜意识的来源，并且分析了它们与白天遗留物的联系，而这遗留物可能是一种愿望，一种精神冲动或者直接是新近产生的印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都能够说明各种各样清醒时刻的思绪在梦的生成中所扮演角色的重要性，甚至把这种思想系作为基础，我们也能解释这种极端的例子，即梦追求着白天的活动，而且为真实生活中还没有解决的问题达成令人满意的结论。我们所缺少的只是这样一种例子，借以分析它幼童时期或者是潜抑的愿望，通过这愿望的能量使前意识的活动达到成功地强化。然而这一切并不能使我们对这个问题，即为什么潜意识在睡眠当中除了是愿望实现的动力外而没有提别的什么东西——有更深一步的了解。这问题的回答将会让我们更加了解愿望的精神性质。我想用以前叙述过的精神装置的图解来回答。

我们毫不怀疑这种精神装置在达到现在的完整性之前一定经过了长时期的演变过程，让我们先回忆一下早期的演变过程的功能。从一些必须以其他的角度给以证实的假设看来，这精神装置的能量起先是使自己尽量地避免遭受刺激。所以其初期的构造是依据反射装置的蓝图而设计的，接受的感觉刺激能够迅速地通过运动渠道产生反应，但它所面临的生命危机却干扰着这种简单的机能。另一方面这种精神装置之所以能够更进一步的扩展也是由于这种原因。它首先面对的生命危机主要是肉体的需求。内在的需求所产生的激动要从行动中找寻发泄，这可以比喻为“内容变化”或者“感情的表露”。例如一位饥渴的婴儿会无端地大喊大叫，但情势却没有改变，由于来源于内部的需求而产生的激动，并不是只能产生暂时性冲击的能量，它是连续不断的。只有经过某种处理后才会发生改变（如婴儿这例子，便是通过外来的帮助）——即达到“满足的经历”后才能使内源之刺激终止。这“满足的经历”的主要组成部分是一种特殊的感觉，在这个例子中，便是营养在脑子里所印下的记忆，影像自此以后与需求所产生的激动记忆痕迹相联系。这种联系建立后，一旦此种需求再出现，就会立即引出一种精神冲动，重新加强此种感觉的记忆影像，并再次唤起这种感觉，换言之，即重新建立第一次满足的情形。这种冲动我们称它为愿望。而感觉的两次出现即是愿望的满足。由于需求产生的刺激直接造成感觉的充盈是满足愿望的最终捷径，或许可以假定一个原始的精神装置应该遵循的途径，就是愿望结束于幻觉。所以第一种精神活动的目的在于对感觉的仿同，即重复着与满足需求相关联的感觉。

生命的痛苦经历一定使这种原始的思想活动变为一种续发的而且是更适宜的行动。这种通过装置内后退作用的捷径所建立的知觉相似，对心灵其他部分的影响与外来的知觉刺激并不一样。这是因为满足并不能接在它后面，并且需求仍还存在。这种内发的精力充沛只能在不停产生的情况下才能与外在的刺激具有共同的价值，事实上此情况可发生在产生幻觉的精神病人以及饥饿幻想的情形中，靠对愿望对象的依附而消耗整个精神活动，为了更有效地利用这种精神能量，它必须在后退现象还未完成前将它断绝，让它不得超出记忆影像之外，并且能够寻求其他的途径达成我们所希望的依靠外在世界而得到知觉相仿。这种抑制后退现象，以及接着把激动分开来的现象乃成为控制随便任意运动的第二类系统的工作，因而第一次将行动导向预期的目的上。然而，所有这些复杂的精神活动——从记忆影像到外在世界所建立的知觉仿同，仅是达成愿望实现（这是经验认为必需的）的回环的途径罢了。其实思想也没有什么，它不过是幻觉式愿望的一种替代品而已，显而易见，梦肯定是愿望实现，因而只有愿望才会让我们的精神装置运作。从这角度来看，梦是通过后退现象这条捷径而实现愿望的，只不过是我们所保存的精神装置的原始运作方式，这种方式早已因缺乏效果而被遗弃。这个曾经一度控制着清醒生活的方法——那时候心灵依旧年轻，然而能力并不强，现在好像被流放到夜间去了。这就好比我们在托儿所中发现了那种被大人摒弃的古老的原始工具——弓和箭。梦是那早已被废除的幼童精神生活的一部分。这种精神装置的运作方式在正常的情况下是被约束的，而在精神病人中却又重新建立；在与外在世界的关联上，却表现出它们不能满足我们需要的真实原则。

非常明显，潜意识的愿望冲动也企图在白天发生作用，而使作用转移的事实（精神病症也一样）非常明显地指出，它们竭尽全力地想在前意识通向意识层的路途上挤出它们的路，并且得到控制行动的力量，所以潜意识和前意识之间的审查制度——这个是梦迫使我们去假设的，应该受到我们的认同与尊敬，因为它是我们心理素质的守护者。那么我们是不是应当这么想象：这个守护者在夜间的松弛是一种粗心大意的行为，因为这让潜意识中的潜抑冲动得以表露，而且使得幻觉式的退化现象再次产生？我认为不是这样，因为在这重要的守护者去休息，而我们可以证实并不是熟睡时，它同时也关紧了活动力量的大门。无论那正常状态下被抑制的潜意识冲动在台上怎样高视阔步，我们也没有必要担心，由于它们是无害的，所以它们不可能使那些可以改变外在世界的运动装置发生运动，睡眠保证了那必须加以防御的阵地的安全，而如果这种力量的转移并不是由于守护者夜晚的松弛而进行的，而是因为它的力量的病态减弱，或是潜意识激动能量的病态加强，同时前意识仍然充满着潜能，通往行动能量之门依旧敞开时，情况就不那么简单明了。在这种情况下，守护者抵挡不住，潜意识的激动压倒前意识，所以控制了言语和行动、或者强有力地造成幻觉式的退化，因而通过知觉吸引所造成的精神能量分散而指导着那些并不为它们设计的精神装置，这种情况被我们称为精神病。

我们目前最适于再继续组装心理的骨架。尽管我们停顿在介绍潜意识与前意识那点上，但是我们有理由继续讨论所谓的“愿望是制造梦的唯一精神动力”。我们已经接受了这种观点：梦永远是愿望实现。说到理由，那是因为它们都是潜意识系统的产物，而它的活动除了愿望实现外，没有任何目标，并且除了愿望的冲动外，不具备别的能量。现在如果我们继续坚持这种基于解析的事实而创立的具深远影响的心理推测，那么就有责任证明这种推测将会把梦置于人的别种精神活动的联系中。假如潜意识这个系统存在的话（或者是与它相仿而适合于我们讨论的东西），那么梦不可能只是它的独一无二的表现。每一个梦都可以是愿望实现，然而除了梦以外一定还有别的形式的愿望实现。事实上所有关于心理症症状的理论也都说明了一点：它们也可以作为潜意识愿望的满足，我们的解释不过是让梦成为那类对精神科医师具有重要意义的第一个成员罢了，并且对梦的了解仅显示了精神病学所遇问题的纯粹心理学方向的说明。

这一类愿望实现的其他部分，如歇斯底里症，具备一个基本的特点，而这种特点不会在梦中发现，在本书里常常提到我们在研究中发现的，为了要形成歇斯底里的症状，脑子里的两道主流必须要合在一起。这些症状不仅仅是一个可实现的潜意识愿望的表露，而且在前意识中肯定还有一个满足这个症状的愿望，所以这些症状至少有两个决定性的因素，各自来源于两个与这种冲突相关联的系统，就与在梦中一样，它们对更深一步的多重性决定并没有限制。据我所知，这些不来自潜意识的决定性因素，都毫无例外地对抗潜意识愿望的思想串列，例如一种自罚行为。因此可以这么说：歇斯底里症只有在由不同精神系统引起的两个相反愿望能够在单一的表露中汇合而得到满足的时候才能出现（请与我最近阐述涉及到的有关歇斯底里症的起源的论文——歇斯底里幻想以及它与双性的关系——相对比）。在这里，例子对我们的帮助是有限的，由于除了非常详尽的说明这种复杂情况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达到此种结论，所以我不准备去证实此论点，只想引述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一点更为鲜明，而不是用来证实。我的一位女病人的歇斯底里性呕吐，一方面是满足她那青春期开始时就存在的潜意识幻想——即她会持续怀孕，生下无数个孩子的愿望，后来还产生了一个她与很多男人结合以便实现上述结果的愿望。因而她产生了一个强有力的护卫性的冲动以对抗这不道德的愿望。另一方面，由于呕吐会使她失去美好的身材，从而也就失去了对任何人的吸引力，所以这种症状也能满足那处罚自己的思想串列。同样这一病症能满足这两方面的要求，因而就可以成为真实。这和古安息国皇后对待罗马三执政之一的克拉苏的方法一样。

由于她相信他之所以出征是因为爱好黄金的缘故，所以她下令将溶化的黄金倒入他尸体的口中，然后说：“现在你已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所了解的关于梦的产生就是它们流露的潜意识愿望的满足。但从表面看来，操纵大局的前意识好像在强迫愿望产生某种改装之后才允许这种满足。但我们常常在梦中找不到一个与梦愿望相反的思想串列。只有偶尔从梦的解析中才可以看到一些反应物的迹象，例如在我梦见叔叔（蓄着黄胡子）的梦中，我对朋友R的感情。然而这些漏掉的部分可以在前意识的其他地方找到。梦通过各种扭曲而表达出潜意识的愿望，但操纵大局的系统退入睡眠的愿望内，体察那愿望而改变辖属于它权力范围内精神装置的能量，而且在整个睡眠过程中继续把握着这个愿望。

这个属于前意识对睡眠的决定性愿望往往能够促进梦的生成，让我们回想本章开头那位父亲的梦，他通过隔壁房间传来的火光，推想到他孩子的身体可能被火烧着，这父亲在梦中达至此推论（而不是在被火光弄醒的时候）。我们曾提出产生此种结果的其中一个精神力量是，那瞬间延长他在梦中见到孩子的生命的愿望。而其他源于潜抑部分的愿望也许就脱离了我们的注意力，因为我们无法分析这个梦。可以假定，另一个产生此梦的动力是这位父亲需要睡眠；他的睡眠（与这孩子的生命一样）由于梦的缘故而延长了，他的动机是“让梦继续进行吧，否则我就得醒过来”。在别的梦中（就和此梦一样），想要继续睡眠的意愿实际上是支持了潜意识的愿望。在第三章我曾经描写了一些表面看来是“方便的梦”，然而有些梦都可以应用以上所说的形容词（即睡眠的意愿）。这种继续睡眠的愿望的操纵最容易在那种“惊醒的梦”中发现，它们将外来刺激加以某种方式的掩饰使这些刺激与睡眠的继续进行不发生冲突；它把刺激编入梦中，因此使它们失去了代表外在世界刺激的能力。同样的愿望肯定会发生在其他的梦中，尽管这种愿望本身就可能让当事人由睡眠中醒来。在一些例子中，当梦见不吉利的事时，前意识会这样和意识说：“不要紧，再继续睡吧！终究这只是梦罢了。”以上这些不过是泛论，主要的精神活动对梦所持的观点，虽然事实不一定如此，但我必须做如此的结论：在整个睡眠状态中，人们知道自己在做梦，就与知道自己在睡觉一样地确定。因此必须不要过于注意这些相反的论调，即我们的意识从未想到后者，而且后者也只是在特殊的情况下才步入意识中的（即当审查制度解除护卫的时候）。

另一方面，有些人在夜晚时能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睡觉还是在做梦，因而好像具备用意识指导梦的能力，比如说这种梦者对此感觉不满意时，能够将其中断而不醒过来，然后再从另一个新方向开始，这就像一位通俗的戏剧家在众人要求之下，会把他的戏剧套上一个较为令人满意的结尾。或者在其他情况下，即当梦使他步入一种性兴奋的状态时，他可以自己这么想：“不要再梦下去了，以免遗精而消耗精力，要忍住，而将它留给真实的情况。”

瓦西所记录的圣德尼斯的埃威侯爵自称可以随心所欲地加快梦的进程，而且还能如愿以偿地把梦转到任意的方向和内容上，好像在那种情况下，睡眠的愿望被另一个前意识的愿望所代替——即观察自己的梦并且去享受它。这种愿望与那种在某种特殊条件获得满足时而不想醒来的愿望（如第五章提到的保姆或者是“被尿湿的”保姆的梦）一样，和睡觉不产生冲突。此外，大家都很明白，如果某人开始时就对梦有兴趣的话，那么他醒后所能记得的梦也就更多了。

弗伦茨在讨论有关导引梦出现的其他观察中，曾经这么认为，“梦从各种角度精心掩饰着这刹那间占据着心灵的思想，假如某一梦的影像威胁着愿望实现，那么它就会消除这个影像，同时接着继续寻找新的答案，直到最后，它终于产生一个能满足这两个心灵机构的愿望实现”。

四、从梦中惊醒——焦虑的梦

现在我们知道，前意识在整个晚上都集中精力于睡眠的愿望，所以我们要再进一步了解梦的程序。然而首先我要先摘录一下我们已知道的部分。

做梦的情况是这样的：它或者是前一天清醒时刻的遗留物并且没有失去其所含有的能量，或者是整个清醒时候的流动将潜意识中的一个愿望激励起来，或者是这两种情况的巧合（我们已经讨论过各种可能的情况）。潜意识的愿望与白天的遗留物连接起来，并且产生转移作用，有可能也在白天的过程中已经产生，或者要到睡眠状态下才能产生，产生一个转移到近期材料的愿望，或者是一个近期的愿望在受到压抑后通过潜意识的协助而得以新生，然后这种愿望想通过思想程序必须经过的正常渠道，从前意识（但它有一部分是属于前意识的）努力地冲向意识。然而它还是碰上那仍会发生作用的审查制度，而且受到它的制约，这时它已经被改装，这是通过转移到近期材料造成的。直到这里，它正在转化为一些如强迫性思想、妄想或者相似的东西（受到转移作用加强的思想）的路上行进，而且因为审查的原因在表达上产生了改装。然而它再一步的行进又受到前意识睡眠状态的影响（可能这个系统通过减少激动来保卫自己，以防受到侵害）。因此梦的程序进入后退的途径，这条途径因为睡眠状态的特殊性质而能够畅通无阻，各类的记忆吸引着并指引它上路，某些记忆只是凭一些视觉的能量而存在，并没有变成为续发系统中的字眼。在它后退的途径上，梦程序获得了表现力（此后，我将提到压缩的问题）。此时梦已经完成了它返回旅途中的第二部分，旅途的第一部分是行进的，从潜意识的景象或者幻想情景直导向前意识，第二部分则是从审查的前线再度返回到知觉上来，但是当梦的程序内容变为知觉的以后，它就冲破了审查制度与睡眠状态在前意识中所建立的障碍。它很成功地将注意力转向自己，而且使意识对它注意。

意识被我们认为是用来解释精神性质的感觉器官，在清醒的时候可以从两个方面接受刺激。一是它由整个装置的周边（知觉器官）取得激动的讯息，二是它还可以接受愉快与不愉快的激动——这种激动是精神装置内部与能量转移有关的特有精神性质。Ψ系统中别的程序（这包括前意识）都不具备任何精神性质，因而不能是意识的对象，除非它能把愉快或不愉快带到知觉上去。可以如此假定：这种愉快与不愉快的产生，能够自动调整能量精力的添加过程，然而为了使更精细的调节工作得以进行，各程序必须使自己比较经得起不愉快的影响。因此，前意识系统必须具有一些能够吸引注意的性质，但这些性质可能就是前意识程序与语言符号系统（一个并非不具备性质的系统）的联系而产生的。所以本来只是感觉器官的意识就变成了思想程序感觉器官的一部分了。因此，产生了两种感觉面，一种是对知觉的，另一种是对前意识的思想程序的。

我假设睡眠状态使指向前意识的意识感觉面比知觉系统的感觉面更不易受到激动，这种在夜间对思想程序的兴趣减弱甚至丧失具有另外一种意义，那就是由于前意识需要睡眠，思想要停止。然而一旦梦成为知觉后，它就能通过新获得的性质而刺激意识。这种感觉刺激促进前意识里的一部分可以利用的能量去注意发生激动的原因，这是它的主要功能。所以，应该承认每个梦都有唤醒的作用——即它使前意识中静止的一部分能量产生活动。在这种能量的影响下，梦于是受到人们所说的“再度修正”的修饰——针对其连贯性与可解度，这就是说，此能量给予梦与其他的知觉内容相同的待遇；只要梦材料允许，它也得到同样的预期性概念。如果梦程序的第三部分具有方向性，那一定也是前进的。

为了避免误解，我想谈一谈有关梦程序时间上的联系——这是不会太离题的。毫无疑问，在有暗示性的关于断头台的梦里，高博提出了一个很引人注意的结论。他要说明梦不过是占据着睡眠和清醒之间的过渡时期。人醒来的过程需要一些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梦产生了。我想，或许是这样的，最后梦的影像是如此强有力，以至于把人们弄醒。实际上，在这刹那间人们已经准备起床了，所以它才具有这种力量，梦是刚刚开始清醒的产物。

杜卡斯曾指出，高博因为要推广他的理论，忽略了许多事实。梦是发生在人们还未清醒的时候，如在一些梦见自己做梦的例子里，凭借我们所具有的知识来看，我们不能同意，梦只是占据了快要醒过来的那段时间，相反梦动作的第一部分可能在白天就已经开始了，这是在前意识的控制下进行的，第二部分——审查制度所做的变动，潜意识情景的吸引，以及挣扎着希望成为知觉的努力，无疑是整个晚上都在进行着的。从这些观点看来，当人们感觉整晚都在做梦，不过不知道梦到什么的时候，我们或许是正确的。

然而我觉得没有必要认为，梦在变为意识以前一直都维持着我所叙述的时间顺序：即首先出现的是转移的梦的愿望，接着是审查制度所造成的改装，然后就是改变为后退的方向等等。虽然我必须用这种方法来叙述，但实际上却是许多情况（途径）同时产生、激动摇摆的，有时这样，有时那样，直到最后它在某个最有希望的方向上集合，而具有特殊性的一组就继续保留下来。凭我个人的经验看来，我认为梦的运作需要超过一天一晚的时间才能获得结果，如果这一观点确立，那么我们对于“梦形成”所显示出的优异才能就不必感到诧异了。我的意见是，甚至那些将梦当做知觉事件来了解的要求也在梦吸引意识的注意以前就发生关系了。但是从这点开始，梦形成的步伐就开始加快。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梦就与任何被感觉到的事件一样，接受同样的待遇。这就如同放烟火一样，准备的时间要好久，但在一瞬间就放完了。

到这个时候，梦的程序或者已经由梦运作得到足够的强度来吸引意识与唤醒前意识（不管睡了多久，也不管睡的深或是浅），或者其强度仍不足以达到此点，因而必须继续留存在一种戒备的状态下，直到刚才要醒过来的那一刹那，注意力变得较活跃而与之会合为止。多数的梦都是只有较低等的精神强度，由于它们都在等待那醒过来的过程，这能解释以下的事实：当人们由深睡中醒过来时，通常能够发觉到一些梦见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与人们自觉醒过来的情况相同），我们首先注意到的是梦运作所创造的知觉内容，然后才察觉到外在世界所提供的知觉内容。

但是具有高度理论价值的梦都是那些能在睡眠的中途将人们弄醒的梦，大家或许会这么问，梦（潜意识的愿望）为什么具有力量能打扰睡眠（即干扰前意识的愿望）？其答案肯定存在于那些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的能量关系上。如果具有这种知识的话，那么就会发现，让梦自由地发挥及施于梦以或多或少的注意力是一种能量的节省——如果与有似白天般地严加控制潜意识的情况比较。从经验来看，即使在晚上使睡眠中断数次，梦与睡眠也不是互相排斥的，我们不过起来一回，然后立刻又睡着了。这就如同在睡眠中把苍蝇赶走一样，本身就是一种醒过来的现象。假如我们再度入睡，这中断的就被除去，就像那个熟悉的保姆或被尿湿的保姆的梦中所显现的一样，那种想睡觉的愿望的满足与维持某种程度的注意力是不会相互违背的。

在此我们必须注意一个基于对潜意识更多的了解而产生的反面意见。我们曾经断定潜意识是永远运动着的，但是同时又说它们在昼间没有足够的能量使自己被察觉。然而如果睡眠的状态仍然持续着，同时潜意识的愿望也显示出它超强的能力来创造出梦，并且因此唤醒了前意识，那么为什么梦在被觉察到的时候这种力量又消失了呢？并且梦会不会继续重现，就像讨厌的苍蝇被赶之走后又飞回来呢？我们又有什么权力断定梦是驱除了“睡眠的打扰者”呢？

潜意识愿望永远在活动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它们代表那些经常被利用的路途，只要稍微有些激动就行。确实，这种不可毁灭的性质是潜意识程序里的一个明显特点。在潜意识里任何东西都没有终点，也没有过时，或是被遗忘。在研究心理症病患（尤其是歇斯底里症）的时候，这一点更加明显。那些导致歇斯底里症产生的潜意识思想途径，只要有足够的激动堆积起来，就会再度重蹈一个三十年前所受到的侮辱，只要它能够进入潜意识的情感内，那么这三十年来的感受就和新近发生的没什么两样。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这个记忆一被触及，它就复活起来，受到激动的充电，然后用发作而得到运动的释放，这恰好是心理治疗所要干涉的地方，它的工作是使潜意识程序能够被处理，最后把它忘掉。的确，那些逐渐被遗忘的记忆以及那些不再是新鲜的印象所具有的微弱情感，我们向来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认为是时间对记忆所产生的反应，而事实上这是辛苦的努力所带来的续发变动。这是前意识做的工作。而精神治疗所能做的是将潜意识带到前意识的管辖区之内。

因而任何一种特殊的潜意识激动程序都可能产生两种结果。一是不被理会，在这种情况下它最终会在某个地方形成突破口，并由此得到将其激动释放并产生行动的机会。二是它受到前意识的影响，所以其激动不仅不会解除，反而会受到前意识的束缚；这第二种情况就是在梦程序中所产生的。来自潜意识的激动，当其因受意识中刺激的指引而变为知觉，在半路上与梦相会，把梦的潜意识激动约束住，它就没有办法再进行干扰活动。如果梦者真的清醒的话，他肯定能够赶走那些干扰他睡眠的苍蝇。而我们同时也发现这是一种比较方便而且比较经济的方法，让潜意识的愿望自由发挥，通过打开后退现象之路以产生梦，接着利用前意识运作的一点力量将这个梦束缚住，而无需在整个睡眠之中继续不断地把潜意识愿望紧紧地束缚住。梦虽然不是一个有意义的程序，但是在精神力量的相互作用上亦获取了一些特定的功能。我们现在看一看这些功能是什么。梦使潜意识自由不拘的激动不同程度地受到前意识的控制，在这个过程中，其把潜意识的激动释放了，这是一种安全的活动，利用一点点清醒时刻的活动以保持前意识的睡眠，就像许多精神构造（它是这些系列中的一员）一样，它促成一种妥协，同时为两个系统服务，使它们能互相谐和。假如现在我们翻过来看第一章中罗伯特所提的关于梦的“排泄的理论”，我们甚至可以在一瞥之下就决定要接受他的所谓梦的功能，尽管他的前提及有关梦程序的观点与我们的不同。

所谓“至少使两个系统的愿望互相谐和”暗示了梦的功能有时也是会失误的。梦在开始的时候是对潜意识愿望的满足，但如果这个愿望达成的目的过于激烈地扰乱了前意识以至于不能再继续睡下去，那么梦就破坏了这种妥协的关系，并且不能进行第二部分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梦就完全被中断了，并变成完全清醒的状态，即使在这状况下，梦虽然看起来像是睡眠的打扰者而不是正常睡眠的守护者，但这并不完全是梦的过错。这种事实完全没有必要使我们产生这样的偏见，并对梦的意义产生怀疑。这并非唯一的例子，对个体来说，那些正常情况下有用的计策在情况发生了某些改变后，就变成无用的而且是碍手碍脚的事实是常见的，而这些困扰至少具有一两种使个体的调节机构重新进行调整来应付变化的新功能。当然现在我脑子里想的是“焦虑的梦”。为了不使别人误解，我一直在逃避这个与愿望达成定律的主张有所不同的梦，我将在下面提到一些有关“焦虑的梦”的解释。

对我们来说，产生焦虑的精神程序也能满足某个人的愿望，这是不相互矛盾的。可以用这事实来解释，即愿望属于一个系统（潜意识），而它却受到意识的拒绝与压抑。即使是在完美无瑕的健康的心理中，前意识对潜意识的压制并不完全，而这种压制可用来衡量精神的正常程度。心理症的症状显示出这两个系统发生了冲突，这些症状产生的妥协是使二者之间的冲突得以终止的产物。它们一方面让潜意识激动并有发泄的场所，即给它一个发泄口；另一方面也能让前意识对潜意识有某种程度的控制。在这里考虑歇斯底里症或广场恐惧症的意义是非常有益的。假设一位神经质的病人无法单独穿过马路，我们可以很正确地称他为“症状”者。如果强迫他去做那些他认为无法做的事情（通过消除他的症状），那么将导致焦虑性的发作。而事实上广场恐惧症的导火线往往是在马路上发生的焦虑。所以我们会发现，症状之所以产生是为了避免焦虑的发生，恐惧症就像是一个竖立着对抗焦虑的碉堡。

如果不去探究那些感情所扮演的角色，我们的讨论是无法继续进行下去的，只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完全做到这一点。让我们先这样假设，感情对潜意识的压抑是最重要的，如果让潜意识自生自灭，它便会由本来具有快乐性质的感情，在受到抑制之后，变为十分痛苦的。而压抑的结果和目的便是阻止痛苦的产生，这种压抑扩展到潜意识概念的全部内容，因为痛苦的产生可能从这些内容开始。这里我们将以一个有关感情来源的而且是相当确定的假说来作为今后讨论的基础，这一假说视感情为一种运动或者分泌功能，不过它的神经分布之谜却要在潜意识中寻找。在前意识的控制下，它被束缚和抑制，以致不能产生感情的冲动。所以，如果来自前意识的能量不能发出，那么潜意识的冲动就有释放出一种不愉快与焦虑感情的可能。

如果此梦的程序能继续进行下去，那么这种可能性就会物质化。那些使它能够实现的情况是：潜抑必须早就发生，而冲破压抑的愿望冲动也要足够强大。而这些决定性因子就不在梦形成的心理构架之内，要不是我们的论题有一个地方（即夜间潜意识的释放）和焦虑的产生有联系，那么我将要取消有关“焦虑的梦”的讨论，并且由此而省略了许多暧昧不清的内容。

我已经一再说过，形成“焦虑的梦”的理论是心理症病患者心理的一部分。可以这么说，梦中的疑难是个焦虑的问题，而不是梦的问题。在指出它和梦程序相连的部分后，我们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我现在还剩下一个问题。既然我曾经断定心理症的焦虑起源于“性”，那么我就要解析一些“焦虑的梦”以显示梦境中所存在的性材料。

在此我有理由将心理症病患者的许多例子置于一边而引用一些年轻人的梦。

几十年来我都没有做过真正“焦虑的梦”，但我仍然记得七岁或八岁时所做的一个梦，而在三十多年后再予以解析，这梦还很清楚。我在这个梦中看见我深爱着的母亲，她的外表有一种特别安静的表情，被两个或三个长着鸟嘴巴的人抬入屋里，放在床上。我醒了过来，又哭又叫，把双亲的睡眠给打断了。那些穿着很奇怪并且具有鸟嘴巴的人，是我由菲利浦逊《圣经》的插图中看到的。我想他们一定是那些从古代埃及坟墓上的雕刻而来的鹰头神。另外经过分析，引出一位坏脾气的男孩，他是一个看门人的孩子。当我们小的时候，大家经常一起在屋前的草地上玩耍，这个男孩子叫菲利浦。我好像是从这个男孩那里听到了有关“性交”的名词，而那些有教养的人用拉丁文“交媾”来说这种事。在这梦里我选用了鹰头，一定是根据那年轻指导员（他对生命的事已经很熟悉了）的脸色来猜测此字具有性的意义。梦中我妈妈的那个样子，则是来自祖父死前数天昏迷、喘着气的样子，对于这个梦的“再度校正”的解析是我妈妈快要死了，坟墓的雕刻和这鹰，我醒来的时候充满焦虑，直到把双亲吵醒以后还不停止吵闹，我记得一看到妈妈的脸孔，心里就平静起来了，似乎我需要她并没有死去的根据。而这个梦的“续发的”解析在焦虑的影响下已完成了。我并没有因为梦见妈妈将要死去而感到焦虑，之所以会产生焦虑是因为在潜意识的校定中我已受到了焦虑的影响。当我们把潜抑加以考虑的时候，这焦虑之情可以追究到那含糊的却又明显的由梦中视觉内容所表现的性的意味。

一位二十七岁的男人得了很严重的病，一年后他告诉说我他在十一到十三岁之间常常反复地做这样一种梦，并为此感到十分担忧：一个男人拿着斧头在追赶他，他想要逃开，可是他的脚似乎麻痹了，不能移动半步。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关于“焦虑的梦”的例子，而且从来不会被认为是与性有关。在分析的时候，梦者还想到他的一位叔父告诉他的故事（在那梦第一次发生之前），那是有关他叔父有一天晚上在街头被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攻击的事。梦者自己由这联想得到了以下的结论，他在做这个梦之前听到一些与这些情景相似的事。至于斧头，他记得在一次劈柴的时候曾用斧头把手指砍伤了，然后他又马上提到和他弟弟的关系。他对弟弟不好，经常将他打倒在地，他记得有一次他穿着长靴踢破了弟弟的头，流了很多血，他母亲对他说：“我害怕有一天你会把他杀掉。”当他仍然在思索暴力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他九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他父母亲很晚才回家，随后一起上了床，而他恰好没有睡着。不久就听到了喘气声音以及其他奇怪的声音，他还能猜到双亲在床上的姿势。进一步的分析，显示他将自己与弟弟的关系和父母的此种关系相类比。他把父母亲之间发生的事包含在暴力与挣扎的概念下，并且找到了对这种观点有利的证据：常在母亲的床上找到血迹。

可以这么说，成人之间算是家常便饭的性交会使看见的小孩感到奇怪并且产生焦虑的情绪。这种焦虑之所以产生乃是因这种性冲动不能为小孩所理解，所以转为焦虑，另外我们知道在一个很早的生命过程中，孩子对异性父母的性冲动还未受到潜抑，因而曾坦率地予以表达。

对于小孩在晚上发作的恐惧和幻想，我毫无怀疑地给予同样的解释，这种例子也是一种性冲动的问题，因为不被了解从而受到排挤引起的。而如果把它记录下来，会显示出发作的周期性，因为性原欲可以因为意外的刺激，也可以因为自动的周期性发展从而得到加强。

我没有足够的材料来证实我这一解释。

另一方面，小儿科医生不论是对孩童的身体或是精神方面都缺少这种掌握整个现象的见解。下面我要引用一个有趣的例子，如果不小心被医学神话所蒙蔽，那么就很容易的会将它看错，我要借用德贝克的有关论文《夜惊》。

一位十二岁的男孩，身体虚弱，感到焦虑而且多梦，他的睡梦开始受到困扰，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一次从睡眠中惊醒，非常焦虑之中还伴随着幻觉。他一直都能清楚的记得这些梦。他说那怪物向他大喊：“啊，我们捉住你了！啊，我们捉住你了！”于是嗅到一股沥青和硫磺的味道，他觉得皮肤受到了火焰的烧伤。他从梦中醒来时感到非常恐惧，但起先都叫不出声来。当声音回复时，他记得自己清楚地说：“不，不，不是我，我什么也没有做！”或者：“请不要这样！我不会再做了！”或者有时说：“阿伯特从来不会这样做！”后来他不肯脱衣服，“因为火焰只有在他不穿衣服的时候才来烧他。”当他依旧做这种恶魔的梦（对他的健康是种威胁）时，被送到了农村，十八个月之后他复原了。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他承认：“我不敢承认，但我却一直有一种针刺的感觉，而且那种过度的激动使我感到非常焦虑，好几次我真想从宿舍的窗口跳出去！”

可以毫不困难的推论：这男孩小的时候曾经手淫过，他想要否认它，或者由于这坏习惯而要给自己严厉的处罚（他的招供是：“我不会再做了”，“阿伯特从来不会这样做”）。在青春期，这种手淫的诱惑又再度通过生殖器官的刺痒感觉而复活了，现在他产生了对压抑的挣扎，但他虽将他的原欲压抑下来却又形成焦虑，而这种焦虑则将他以前扬言要处罚自己的方法集合起来。现在让我们看看原作的推论：

1．通过观察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青春期可以使一位健康的男孩变得非常软弱，并产生某种程度的大脑贫血。

2．这种大脑贫血会使人格发生变化，产生罪恶的幻觉，以及非常剧烈的夜晚焦虑状态（也许还有白天的）。

3．这个男孩的魔鬼幻想和自我谴责要追踪到宗教教育在小时候对他产生的影响。

4．所有这些症状在相当长的一段乡村生活之后消失了，这是由于身体的运动以及青春期结束后体能和精力的发展所致。

5．或许影响这男孩大脑发展的先决者是因为先天的遗传因素，或者是受他父亲的性病感染。

以下是他的结论：“我们把这病例归属于因营养不足而引起的无热性谵妄，这个症状是由于大脑缺氧的缘故。”

五、潜抑——原本的与续发的步骤

为了更深入的了解梦的心理，我给自己找来一种非常麻烦的事情，对某件事来说，我的解说力量是很不够的，我一方面只能把这些复杂而又同时产生的元素，一个一个地加以描述（不能同时进行），另一方面在描述每一点的时候，又要避免预测它们所依据的理由。像这一类的困难，都是我的力量所能解决之外的。在叙述梦的心理时，几乎已经忘了提出这些观点的历史性发展，对这些我得予以补偿。虽然我对梦这个问题的探讨方向，是根据以前对心理症病人的研究而定的，但我并不想把后者当做我目前这工作的引证基础，尽管我一直想这么做，但是我却更想以相反的方向进行，即以梦来作为对心理症病患者心理研究的探讨方向，我知道读者将遇到许多困难，但我却不能提供一种可以避免这些困难的方法。

因为我对处理这些问题的方法不满意，所以我很愿意在此稍微停顿一下，以便能考虑其他观点。它们似乎对我的努力给予了较充分的肯定，就像在第一章中所描述过的一样，我发觉自己正在面对一个各派作家各具截然不同意见的论题，在对梦这个问题的处理上，我都能对主要的问题给予合理地解决。我们只是反对其中的两个观点，一是所谓梦是一种“无意义的过程”，二是它是属于肉体的。其余观点，我都能在自己的论题中证实这些相互矛盾的观点，并且指出它们的正确性。

关于梦是清醒时刻的兴趣与冲动的延续，可从隐匿的梦思予以证实。这种证实与那些对我们具有重大意义与兴趣的事情发生关联。梦永远不会为小事而担忧。不过我们又要接受相反的意见，即梦收集白天的各种无甚要紧的遗留物，而这些遗留物又不能把握白天任何重大的兴趣，除非它们和清醒时刻的活动分开。我们发现对于梦的内容来说，这也是正确的——它靠改装而改变了梦思的表达。由于想象机制的原因，使梦的程序能够比较容易控制住近期的或者是毫无关系的概念性材料（这时还未被清醒时刻的思绪所封禁）；而它也出于审查的原因，将精神强度从一些重要但又遭到反对的对象转移到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上。对于梦具有“超强的记忆”并与幼童时期的经历有关的事实，早已成为梦的定理的基础，在梦的理论中，幼童时期的期望是梦的生成所不可缺少的动力。

自然无须怀疑睡着时外来刺激的重要意义（这曾经被实验加以证实），但是我们曾经指出过这些材料和梦愿望的关联，相当于白天活动中持续入眠的思想遗留物一样。我们也没有理由反对这个观点——梦对客观刺激感觉的解释与错觉一样——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产生这种解释的动机。这些原因被其他的作者忽略了。对于这些刺激感觉的解说是——不会打扰睡眠，并且可满足愿望实现。对于感觉器官在睡眠时感受到的主观性刺激，拉德先生曾予以证实。我们并没有把它当做梦的一个特别的来源，但却可以利用那在梦背后活动的记忆的退化性复苏来解释这种激动。

至于那些内脏器官的感受，曾经一度是解释梦的主要论点，也在我们的思维中占据着一席之地，但不是重要因素，诸如落下来、浮游或是被抑禁的感觉，都是一种随时“待命出发”的材料，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需要，梦的运作都会利用它来作梦思的表达。

我们相信梦的程序是快速而且是同时发生的。如果用“意识对已造好的梦内容的察觉”来看，这个观点是正确无误的。不过，在这以前的梦的程序，可能是缓慢的而且是具有波动性的。至于梦之谜，就是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积压大量的材料的疑问，我们的解释很简单，它们是把心灵内那些已经做好的结构拿来应用。

众所周知，梦都是经过改装的，而且受到记忆的切割，但这并没有形成阻碍，因为它不过是梦形成的那一刻就已经存在的改装活动的公开化，而且是最后的一部分。

至于那令人失望而且从表面看来是无法达成妥协的争论：心灵在晚间是否也睡觉，或者它仍然像白天那样统帅着各种精神机构。我们发现二者都是对的，我们能证明在梦思中那非常繁杂的理智机能是存在的，这种机能几乎与精神装置的所有其他来源在一起运作。同时我们也承认梦思都源起于白天，而且也不否定心灵曾有睡眠的状态。所以即使是“部分睡眠”的理论也有其价值，我们发现了睡眠状态的特征并不是心灵键结的解体，而是统辖白天的精神系统将全部精力都集中于睡眠的愿望上。从我们的观点看来，它虽然不是唯一的决定性因素，但是也是促使梦表现的后退现象得以进行的原因，所谓“放弃对思想流向的主动引导”的观点也不可予以非难。精神生活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漫无目的，因为当主动的具有意义的思想被舍弃后，非主动的思想就取得了统辖权。另外，在梦里含有各种松弛的关联，而且还存在其他我们想象不到的联结。这些松弛的关联只不过是那些具有意义的联结的替代物，确实，我们曾认为梦是极为荒谬的，不过梦例却又使我们感到，不论从梦的表面看梦是如何的荒谬，其实它还是非常合理的。

就梦的功能而言，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看法，对此我们毫无他议，例如“梦是心灵的安全阀”，以及罗伯特说的“所有有害的东西，经过梦的表现后，都会变得无害了”等等，这观点不但与我们所说的梦的双重愿望吻合，而且就这句话来说，我们比罗伯特了解得更深一些。至于“心灵在梦中能够自由扮演”的观点，在我们的观点看来，就相当于前意识的活动让梦自由发展却不予以干扰，像“在梦中，心灵回复到胚胎时期”这一类的文字，也如艾里斯形容梦的话——“一个古老的世界，具有庞大的感情和不完全的思想”——令我们感到高兴，因为这与我们的论点不谋而合（我们认白天被压抑的原始活动和梦的构造是有关系的）。我们也能诚恳地接纳苏里所写的：“我们的梦带回我们早先的以及依次发展的人格。在睡眠中，我们恢复从前对事物的看法和感觉，以及那些曾经统辖我们的冲动和反应。”还有，我们亦和德拉格一样，认为那些受到“压抑的”愿望成为梦的主要动力。

我们还很看重谢尔奈叙述的那部分，关于“梦的想象”的重要性，以及他本人的说明，但我们不得不把问题转到另一个角度来看。事实上，问题不在梦创造了想象，而是在梦思的建造上，潜意识的想象活动占据了重要的部分，不过我们仍旧感谢谢尔奈，因为他指出梦思的来源，但是，他所描述的梦的运作几乎都归于全白天的潜意识活动，这潜意识活动促使梦生成的能力不次于促使心理症症状的产生。这与我们所说的梦的运作是不相同的，而且梦运作包含的范围也较窄。

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放弃梦和精神疾病之间的关系，反而应在一个新的立场上建立一个更加巩固的联系。

我们之所以能够在自己建筑的结构内，容纳早期各派作者们所提出的各种不同的相互矛盾的发现，这要归功于梦的理论的特色，它将所有这些理论结合成为一个更高级的单元。对于许多新的发现，我们却给予了新的意义，遭到我们否决的是少数。但是，我们的建筑仍未完全。除了那些因为我们进入梦心理的死角所遇到的复杂问题以外，似乎又遇到了一个新的矛盾。一方面我们认为梦起源于完全正常的心理活动，但另一方面我们又在梦思中发现很多不正常的梦的程序，这些程序后来进入了梦的内容，而且在解析时又重映了一遍。所有那些被称为“梦运作”的却与我们所知道的理智的思想程序不同。以前作者的严格判断，认为梦的精神功能是低能量的，这一观点似乎是正确的。

只有做更进一步的研究才能得到解释，并且使我们走入正确的轨道。现在让我们再把另外一个梦形成的联结加以更仔细的观察。

我们已经发现，梦取代了许多来源于日常生活的思绪，并且形成了一个特别完整的逻辑秩序。因而不必怀疑这些思想是否来源于正常的精神生活。我们认为价值很高的思想以及非常复杂的行为，都可以在梦思中找到，然而我们不需要假设这些思想行为都是在睡眠的时候完成的，这种假设曾大大地反驳了我们至今所引用的关于睡眠精神状态的概念。反之，这些思想也许是来源于前些日子，从一开始就逃过了意识的注意，在睡眠开始进行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由于有这个前提，我们最多也只能够下这样的结论：最繁杂的思想成就不需要意识的帮助也能完成。在接受精神分析治疗的歇斯底里症患者或强迫思想症患者中，我们都会找到这种事实，这些梦思本身当然不是不可能进入意识层的，如果我们白天不能意识到它们的存在，那一定有许多别的原因。要被“意识”到和那些特殊的精神功能、注意力有关，这个功能具有一定的能量，因此可以从某一有问题的思想串列转移到别的目标上。另外，还有一种方法可以使这些思想串列不能够进入意识。“意识的反映”显示在施展注意力的时候，是沿着一条特殊途径，假如按照这条途径行进的时候，将会遇到一个不能接受批评的概念，这样我们就瓦解了，即遗弃了注意力的潜能。好像这样开始并被遗弃的思想串列就会继续进行下去，将不会再受到注意，除非它在某一点达到特别高的强度，才有可能迫使注意力再去注意它，所以如果某思想串列开始的时候就受到排斥（也许是意识的），在直接的理智用途下，判断它是错的，或者是毫无用处的，那么就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这一思想串列将继续进行下去，并不被意识所察觉，直到睡眠的开始。

概括一句，我们把这一类的思想串列称为“前意识”，并认为它是完全理智的，而且相信它或者被忽视，或者被排挤而受压抑。让我们用再简单一点的语言叙述我们对思想产生的看法。我们相信当产生一个有目的的概念时，某些数量的激动，即被称为“潜能”的东西，就会依着这种概念选择的连接途径，转移过去。

那些被忽视的思想，就是没有得到这种“潜能”者，而受到压抑或排挤的思想串列，其潜能即被收回。在这两种境况下，它们都得依靠自己的激动。有时这些思想串列，具有有目的的潜能，可以吸引意识的注意力，而后再经由意识的机构而得到过度的潜能。接下来，我们要说明意识的功能和性质。

前意识中进行的思绪最后会有两种结果，或者是自动消失，或者是延续下去。对于前者，应该这样认为：它通过能量中各个相连的小径传播出去，这种能量使整个思想网络都处在一种激动的状态，这种激动状态持续了一阵以后就消退了，这是因为寻找解脱的激动转变为静寂的潜能。假如是这第一种结果的话，对梦的生成来说，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但前意识中仍然隐藏着其他有目的的概念，它们来源于潜意识，而且一直保持着活动。它们有可能控制住这些前意识中未被理会的思想激动，或者建立起它与潜意识的联系，并将潜意识愿望的能量传递过去。因此，虽然加强了力量但仍然不能使它到达意识层，然而这种受到压制以及被忽视的思想串列仍能够自我维持，于是可以这么说，这种前意识的思想已经被带入了潜意识中。

其他可能引起梦形成的条件如下：前意识的思想串列可能一开始就与潜意识的愿望相连，所以受到了具有目的的潜能的拒绝；或者一个潜意识的愿望，由于一些原因（如从肉体而来的）而变为活动性的；并且寻找机会把能量传递到那个前意识所不支持（不供给能量）的精神遗留物上去，这三种情况都有类似的结果：前意识中的思想串列，受到前意识潜能的遗弃，不过却能从潜意识的愿望中获得潜能。

从这点开始，这种思想串列将进行一系列的变形，我们不能再认为这是正常的精神程序，这将最后导致出一个令我们惊讶的结论（一个精神病理学上的构造）。下面我将列举这些程序：

1．每一个单独的思想强度都可以全部释放，由一个思想传递给另一个思想，因此某些概念形成时，就被赋予了极大的强度。又因为这过程可以数次重复，所以整个思想串列的强度最终会集中在某个思想因素上。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梦运作的“压缩”或“凝缩”。凝缩作用是人们对梦的产生感到如此迷乱的主要原因，因为在已知的、正常的和能够到达意识层的精神生活里找不到相类似的东西，在正常的精神生活中，也能找到一些属于整个思维系列的结果或键结的概念，它们也具有很高的精神意义，但是其价值却并不能让任何对内在知觉来讲是明显的感觉状态表现出来。另外，在凝缩的过程中，每个精神的相互关联都变成为概念内容的强化，这种情况就像我写书的时候用方体或正体来表达那些我认为是应该区别的重要部分一样。在演说的时候，我要用更大的声调和特殊的语气，用以强调那些重要的句子。第一个类比使我立刻想起了梦的运作所提供的实例：在“伊玛打针的梦”中的那个词“trimethylamin”（三甲胺）。艺术史学家们要我们注意到这样的事实，即最早的而且最具有历史性意义的雕刻都服从于相同的原则，它们以形象的大小来代表雕像的地位。国王要比他的侍从或被击败的对手大二到三倍，罗马时代的雕刻则利用更微妙的技巧来表现这种效果。比如皇帝被放在中央，直立着，被特别谨慎地加以雕塑，而他的敌人却屈服于他足下。而今天在我们之间，下级对上级所行的鞠躬礼也就是这种古老表现原则的一种延续。

梦中凝缩的行进方向一方面受到了梦思与理性的前意识关系的影响，另一方面又受到潜意识中视觉记忆的决断。凝缩作用的结果是产生那些可以穿透而进入知觉系统所需要的强度。

2．通过强度的转移，中间思想（和妥协相似）通过凝缩作用而形成（参阅曾提过的许多例子），这也是常规思想所从未有过的，在常规思想中最主要的是选择以及保存那“适当的”概念要素。另一方面，在我们尝试用语言表达出前意识的思想时，集锦构造和妥协常常会出现，而它们被认为是“说漏了嘴”。

3．在那些互相转移强度的概念之间，具有特别松弛的相互关系。它们之间的联系是我们正常思维所不屑一顾的（最多用于笑话上），尤其是那些同音不同义的和一语双关的情况，被认为是与其他的连接相符。

4．互相矛盾的思想，不仅不互相排斥，反而因互为对立物而相依共有，常常会组合成凝缩的产物，似乎矛盾并不存在一样，或者它们达成了一种妥协，对此种妥协，我们的意识是同样不能接受的，只是却常在行动中出现。

以上是一些梦思（其前身是架建理智的基础）在梦的运作过程中最为显著的异常步骤，以后将还会看到这些程序的重点是使潜能变为能动的、同时能加以释放。至于这些潜能所附着的精神要素，其内容与真正的寓意并不被重视，可以这样假定：凝缩作用以及妥协的产生是为了促成退化作用，就是让思想转变为影像的作用。至于一些梦的分析和梦的合成，如“Auto didasker”的梦，虽然不会具有退化现象所产生的影像，但也仍然和别的梦一样，具有同样的转移和凝缩作用。

因此，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梦的生成与两种基本上就不同的精神程序有关，其中一种产生完全合理的梦思，与正常思想具有同样的正确性；而另外一种则以最迷乱、最不合理的方式，来处理这些思绪，我们已经在第六章的论述中，把第二种精神程序称为梦运作本身。对这精神程序的来源，我们又有何什么话说呢？

假如我们早先没有深入的了解心理症的心理，特别是那些歇斯底里症的，我们就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通过这些研究，我们发现另一个不合理的精神程序在歇斯底里症状的产生中占据着突出的地位。在歇斯底里症中，在开始的时候我们也仅仅是看到一些完全合理的思想与意识的思想一样正确，而这第二种形式的产生我们无法找到，只能在后来的追踪研究中发现。通过对病人症状的分析，就会发现这些正常的思绪受到了不正常的处理：它们经由凝结作用而产生妥协，通过表面的关联，在不矛盾的情况下，由退化现象的小径转变为外在所表现的症状。因为梦运作的特点与那些产生心理症症状的精神活动完全是一致的，所以我们把歇斯底里症的结果借用在梦里。

我们借用歇斯底里症的论述中的下述主张：“一个正常的思想串列只有在如下情况中才会受到前述异常的精神处理，即当一个来源于幼童时期而且受到潜抑的潜意识愿望转变到思想上时，这思想才能得到这种处理。我们曾经假设产生动力的梦的愿望均来源于潜意识（这与上面的观点是相符合的），但这种假设虽然无法驳斥，却也不是完全正确的，为了要解释“潜抑”这个我们已经用过多次的词，我们必须要更进一步去研究我们的心理建架。

我们已经提到过关于原始精神装置的假设，其目的是避免激动的积累，使之尽可能的维持在平静的状态。由于这个原因，它的建造蓝图依据的是反射装置。而运作力量本身就是一种能引起身体内部变化的方法。然后我们要继续研究“满足经验”所引起的精神后果。在这点上，我们又加入第二个假说：激动累积（如何达到累积效果，我们暂可以不管）的感受是痛苦的，同时它可使装置产生作用，为重复这种满足经验而运作起来，也包括减少刺激，以产生快乐的感觉，精神装置里的这道主流，由不愉快流向愉快，我们将其称之为“愿望”，我们可以断定只有愿望才能使这装置产生运动，而愉快与痛苦的感觉则自行调整激动的路程。第一个愿望的产生也许是“满足记忆”幻觉式的强化印象，不过对于这种感觉除非能够得到完全的消耗，要不然就无法使需求停止，因此也就无法靠它获得快乐的感觉。

因此我们需要第二种活动，或者称之为“第二个系统”的活动，它使记忆的潜能不能超过知觉的范围，束缚着精神力量，并且把由需求而来的激动加以改造，使它按照一条特定的路，直到最终通过一种自觉的行动操纵外在世界，使个体能够真正地感觉到那个引起满足的“对象”。在精神装置的图解中，就提到这里。这两个系统就是在完全发展的装置里所说的潜意识和前意识的根源。

为了能够达到用行动将外在世界适当地予以改变的目的，必须在记忆系统中积累一大堆的经验，以及许多由不同的“有目的的概念”记忆材料所产生的永久性关联，这样我们就可以将假设向前推进一大步。第二个系统的活动是在永远通过摸索的前进过程中，相互送出或收回的潜能。一方面它需要不受约束地管理各种记忆材料，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它只沿着各个思想小径释放大量的潜能，那么将使它随意漂流并且毫无效果的损耗掉，同时还减少了那些用来改变外在世界的力量。所以我这样假设（为了提高效率的缘故），这第二个系统将其大部分能量置于静止的状态，而只利用一小部分能量转移在现象上。我虽然还不太了解这些程序的机制，但是每一位想真正了解这一概念的人必须在脑子里有个实体的比较，即想象神经细胞激动时所伴随的行动。我所要强调的概念是，第一个系统的活动是使激动的能量能够自由顺畅地流出，而第二个系统却是用由此产生的潜能，把那激动的流出口堵住，并使它变为静止的潜能，同时提高其能量。所以我假定第二个系统控制激动所遵循的途径与第一个系统不相同，当第二个系统在其试验性的思想活动中达成结论后，它就解除抑禁，并且把积累起来的激动释放掉用以产生行动。

假如把抑制第二系统内“潜能的解除”与“痛苦原则”的调节功能加以类比，那么就可以获得一些有趣的结论，现在先指出满足的死对头，即客观的恐惧经历。让我们假设，某知觉刺激作用于这个原始装置，并且是痛苦的来源，因此产生了一种协调的运动行为，直到最后一个动作使这个装置与知觉分开，同时也远离了痛苦为止。如果知觉再次出现，这种运动行为也会立刻进入状态进行运作（也许是某种逃难的动作），直到知觉又再次消失为止，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倾向会以幻觉或其他的方式去增加这种痛苦来源知觉的潜能，相反，假如有什么发生而使得这种令人困惑的记忆图像重新显现，这个原始装置会立刻把它再次删去，因为这种激动如过多而流入知觉，便会产生（或更精确的说是开始产生）痛苦。这种记忆上的回避，不过是重复了此知觉的逃脱，又被以下事实所帮助，即记忆不像知觉，它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唤起意识，所以不能获取新鲜的潜能，这样通过精神程序的方法毫不费力地回避那些曾经产生困扰的记忆，将为我们提供一种原型，以及第一个精神潜抑的例子，这是一个经常可以见到的事实，即回避那些令人困扰的刺激，还能在具有正常精神生活的成人中见到。

考虑到痛苦原则，第一个Ψ系统则不能将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带入其思想中。它除了满足愿望以外，别的什么都不能做。假如一直停留在这一点上，那么第二系统的思想活动必定会受到阻碍，因为它需要很自由地与各种经验的记忆沟通，因此会产生两种可能。第二系统或许可以完全不受痛苦原则的约束，因此能够继续进行而不会受到不愉快记忆的影响；或许它无法将不愉快的情绪释放。我们要删除第一种可能性，因为痛苦原则很显然地控制着第二系统的激动过程（与第一系统中的相同）。因此只剩下一种可能，即第二系统在转移潜能的同时抑制了记忆激动的产生，这当然也包括不愉快感的产生（可以与运动神经传导相比）。因此尽管出于两个不同的起点，但是，根据痛苦原则以及前面所说的消耗最少潜能的原则，我们却可以得到同样的结论，那就是第二系统转移潜能的同时也产生了激动传导的抑禁。必须牢记（这是了解潜抑定律的钥匙）：第二系统只能在可以抑制住某一概念所引发的不愉快感觉时，才能将潜能传移给它。任何能够逃脱抑制的都将无法被第二系统及第一系统所靠近，由于痛苦原则的缘故，它会迅速地被删除掉，这种不愉快的抑制并不一定是完全彻底的，不过它必须有一个开始，只有这样才能使第二系统知道这种记忆的性质，和它是否就是思想程序所要找寻的目的所在。

我们把第一系统里所进行的精神程序（步骤）命名为“原本步骤”，而把由第二系统的抑制所产生的程序命名为“续发步骤”。我们还能找出另外的理由说明。为什么续发步骤修改原本步骤。原本步骤大力去想产生激动的传导，因为由此堆积起来的激动，才能形成“知觉仿同”。但是，续发步骤放弃了这个企图，以另一个来取代它的位置，即建立“思想仿同”。任何思想都是通过某个满足的记忆（被认为是“有目的的概念”）绕道而达到同一记忆的相同潜能，想通过运动经历再次获得，思考所注意的是概念之间的彼此联系，但又不能被它们的强度引入歪路。很显然，概念的凝缩，以及那些中间的和妥协的产物，都形成如同目标的障碍，因为它们用某一概念代替另一概念后，就把开始时通向第一个概念的通道弄歪了。因此像此类的步骤都是续发性思考须极力避免的，我们也能够看出，“痛苦原则”虽然在另一方面为思想步骤提供了许多重要的指标，可是在建立“思想仿同”时却成为一大阻力。所以思想步骤的倾向必须从“痛苦原则”的规定中脱离出来，同时将感情的发展降到最低，使它刚能产生信号便可。由意识的帮助获得过度的潜能后，思考才能达到精练功能的目标。不过我们很清楚，即使是在正常的精神生活中，这个目标同样很难达成，但是我们的思考仍然客观存在，因痛苦原则的影响而经常发生错误。

然而这种让思想（续发思考活动的产物）变为原本精神步骤的对象，并不是精神装置功能上的缺陷（这个方式可用以解释梦以及歇斯底里症的产生）。此缺陷根源于发展历史中的两个会合的因素。其中一个完全属于精神装置，因而对两个系统的关系有着决定性的作用；另外一个因素的作用便是波动性的变化（时大时小），把机质性的本能力量带进精神生活中。这两个因素都起源于童年，并且是自幼开始的，是我们的精神和身体器官发生变异的遗留物。

当把精神装置里的一个精神程序称为“原本步骤”的时候，我们不仅仅是对其重要性和效率进行了考虑，还打算通过命名来显示发生时间的先后。据我们所知，还没有任何精神装置仅具有原本步骤，因此这样的一个装置只能是理论上的虚构物。可下面这点却是事实：精神装置中，原本程序是最先产生的，而续发步骤则是在生命的过程中慢慢成形，抑制然后掩盖过原本步骤，但是要完全控制它可能要等到壮年，因为续发步骤出现得慢，因此我们的核心（由潜意识的愿望冲动所组成）还是前意识所不能到达和了解的，或是抑制的，但后者则受到一经决定就再也不能变更的限制且成为传导潜意识愿望冲动的最佳途径。这些潜意识的愿望对前意识的精神趋向能施以强迫的压力。这是后者所必须遵循的，但是后者或许可以努力地将这些潜意识力量分开，且将之引导入更高层的目标，续发步骤出现较晚的另一个结果是前意识的潜能不能进入广大的记忆材料中。

在这些来源于幼年时期不能被毁灭或抑禁的愿望冲动中，一些愿望的满足是同续发性思考的“有目的概念”相矛盾的，这些愿望的满足非但不再产生快乐的感情，反而产生痛苦。这种转变的感情恰是我们所谓的“潜抑”的根本。潜抑的疑问是：它为什么发生这种转变？又是基于哪种动机的力量？对这些问题，我们在这里只要稍有涉及就行了。只要了解这种转变是在发展的过程中产生的，只需回忆孩童时期怎样发生厌恶感，而这原本是不存在的，并且同续发系统的活动有关。那些被潜意识愿望用来释放情感的记忆，不会被前意识所接近，所以附于记忆的情感的释放也不会受到它的抑制。即使把附在它们上面的愿望能量转移给前意识思想，前意识思想同样会因为这种情感的起源而无法和它靠近。反之“痛苦原则”却控制大局，使前意识远离这被转移的思想。因而它们就被遗弃了，很多幼童时期的记忆一开始就被前意识舍弃了，这是潜抑的必然结果。

最佳的情况是不愉快的感情在前意识里。因为思想转移丧失潜能后就无法产生了，这种结果说明痛苦原则的参与是有作用的，然而当潜抑的潜意识愿望通过机质性的加强后，再转给被转移的思想，情形就不同了。在此情况下，即使丧失了前意识的一切潜能，这种转移的能量所引起的激动也使这些思想企图突破重围，因而产生防卫性的挣扎。由于前意识加强了对潜抑思想的抗拒（即产生“反潜抑”），随后这些被转移的思想（潜意识思想的工具）通过症状产生的妥协状态达到突破的目的。然而当这潜抑思想得到潜意识思想的有力支援，同时又被前意识潜抑舍弃后，它们就受到原本精神步骤的支配，而结果则是运动行为的产生。或者，可能的话则会使知觉仿同形成幻觉式的结果。我们知道，前述这些不合理的步骤只能发生在被潜抑的思想中，现在我们又能看到更深一层。那些发生在精神装置中的不合理步骤是根本的，只有概念被前意识舍弃，任其自然，并且被潜意识不受压抑的能量转移（这潜意识在努力地寻找出口），它们才会发生。其他一些观察也能证明我们的观点——这些被称为谬误的，并不是指正常步骤的错误（所谓理智错误），而是指从抑制解脱出来的精神装置的活动方式。所以我们发现驾驭前意识由激动转变为行动这个过程仍然是同样的情形，可是前意识思想与文字之间的联结也可能出现同样的转移和混淆，对此我们常归咎于粗心。最后，要抑制非常原始形式的功能，需要掌握更多能量的证据存在于以下的事实中：一旦我们让这些力量突破到意识层，就会产生一种滑稽（要通过笑声将过多的能量释放出来）的效果。

有关心理症的理论指出了下面这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即只有幼童时期的性愿望冲动，在孩童的发育过程中受到潜抑后，才会在以后的发展中重新复苏过来（或许是因为起始的原因是双性的性体质的关系，或者是因为在性生活的过程受到了不良的影响），因此可供给产生各种心理症症状的动力，只有推断到这些性力量，我们才能把潜抑理论中仍存在的缝隙堵住。关于这些性的和幼童时期的因素是否也适用于梦理论的问题，我将不回答。我仍未完成这方面的理论研究，因为假设梦愿望永远是从潜意识中产生而来的，便已经超过我能解释的范围。在此我也不想再深入研究形成梦和歇斯底里症之间的精神力量有哪些不同，对此我还没有足够的了解。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我认为是重要的，正是因为这个问题我才推导出了有关两个精神系统的讨论——它们的运作方式和潜抑的事实。现在要解决的，不是我是否能将这与相关的心理因素总结出一个适当且正确的概念，或者（相当不可能）我的看法是否歪曲或不完全。尽管在判断精神审查和梦内容的合理与异常的修正中，我们会有许多分歧，但以下这些却还是事实。在梦生成的过程中，这类步骤肯定在运作，而它们基本上与歇斯底里症的形成是相同的。然而梦并不是病态的，它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精神平衡的困扰，况且它也不会发生效率被破坏的结果。或许有人认为不可能从我的梦或者我病人的梦中得出任何关于正常人的梦的结论，但我坚信这个反对意见是不值得一驳的。如果我们的争论能够由所见的现象追溯到动机力量上，结果会发现心理症病人所应用的精神机制并不是新创，而是早已存在于正常的装置之中。这两个精神系统，掌管二者之间通道的审查机制，其中一个活动对另一个的抑制与掩盖，以及二者与意识层的关系，或者其他对此观察到的事实的更可信的解释，这些组成了精神工具的正常结构，而梦却指出了一条让我们能够了解这精神构造的道路。即使很保守的局限在已知的新确定的知识的范围，对梦我仍然能够这么说：它证实了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仍然将继续存在于正常人或异常人的心理中，而且还具有精神功能。梦本身也是这些受压抑材料的一种表现，从理论上来讲，每一梦例都如此。从实际的经验看至少可以在大多数的情形中找到，尤其是那些显示出最明显的梦生活的特征者。清醒时，因为矛盾态度的相互中和，所以心理中被压抑的材料不能被表达，而且无法被内部的知觉所感受，可是在夜间，由于冲力对妥协结构震撼的结果，这种被压抑的素材找到了进入意识的方法与路径。

Flectere si nequeo superos, Acheronta movebo.

若我不能上撼神灵，我也要下搅冥界。

梦的解释是了解潜意识活动的途径，凭着对梦的分析，我们能够知道这最神秘最奇异的构造。毫无疑问，这仅仅是一小步，但却是一个良好的开始，而且这个开始使我们能够更进一步进行分析（或许基于其他我们称之为病态的构造），而疾病，至少那些正确的被称为官能性的——并不是表示这装置的瓦解，或者在内部产生新的分裂。它们需要有动力的解释，在各种力量的共同作用下，有些成分被加强，有些被减弱，因而许多活动在正常机能的条件下不会被察觉。我希望在别处能够发现这两种机构合成的装置，因为这样要比只有其中一个来得更加容易。

六、现实——潜意识与意识

如果更仔细想一下，就会发现前面的心理讨论使我们假定有两种激动的程序或者解除的方式，而不是两个靠近装置运动端的系统，但这对我们的影响并不很大，因为如果发现一些更恰当且更靠近我们所未知的真理的事实时，我们必须随时把以前的概念架构加以修改。因此让我们来修正一些错误的观念（之前我只根据字面意思轻率地将两个系统看成是精神装置的两个位置）——如“潜抑”和“突破”中所包含的这些错误观念的印迹。当我们说某个潜意识思想寻找机会进入前意识，然后突破进入了意识界的时候，我们脑子里所想的并非在新的地方形成新的思想（像副本由原本复印出来，两本共同存在的情形），而那个突破人意识的概念也不是指位置的改变。同理，我们也能够说前意识的思想被潜抑或被潜意识驱逐而加以代替。这些意象（借用争抢一片工地的观念）很容易使我们认为某个地点的精神集合真的已经消逝，而以另一个新据点的集合来代替。现在用一些和现实更接近的东西来取代此种类比：某些特殊的精神集合是具有潜能的，可以再增加，也可以减少，因此这种结构就可以受到某特殊机构的控制或者脱离。在这里用一种动力学的观点来代替前述的区域性观点，即我们假设可更改的不是精神构造本身，而是它的“神经分布”。

可是我认为可以利用这两个系统的形象化比喻，这是合理的。如果把以下的观念放在脑海中，那么就能够避免任何滥用此种表现方法的可能。概念、思想以及精神构造一般来说不应认为是“坐落”在神经系统的任何机质要素上，而是（可以这么说）“在它们之间”，而各种阻碍以及便利的道路形成了相对应的关联，可以说内在知觉的所有对象都是“假相”——虚构的，和用望远镜通过光线的折射所形成的影像一样。可这个系统本身并不是精神的，而且永远不能为我们的精神知觉所察觉，把它看成是像望远镜投影的镜头那类东西，是合适的。但是如果继续进行比较，我们会把两系统之间的审查制度类比为光线从一介质进入另一新介质中所发生的折射作用。

至今，我们只是靠自己的摸索来发展心理学，以后我们应该利用那些盛行的现代心理学的定律，并且检查它们与我们这理论间的关系。利普斯曾在他那有影响力的文章中声称，就心理学来说，潜意识这个问题相对而言不属于心理学上的范畴。只要心理学家不重视这个问题，认为“精神”指的是“意识”，而潜意识的精神程序却是明显的“无意义”，那么医生对不正常精神状态的观察就不可能用心理学去诊断。医生和哲学家只有互相承认所谓“潜意识的精神程序是一个确定的事实”后才有合在一起的基础。如果有人对医生说“意识是精神不可缺少的特征”，那么医生一定会耸耸肩膀。如果医生对哲学家的话有足够的信心时，他或许会这么假定。然而我们和科学上所追究的毕竟不是同一类问题。如果对心理症病人精神生活有一点了解，对梦做一个全面的分析或许会给任何人都留下很深刻的印象，那些最繁杂并且是最合理的思想程序，无疑是属于精神程序——能够在不引起意识的注意的同时产生。当然，这是真的：医生只有在能够交流和被观察的意识界中形成某种影响之后，才能够研究潜意识的程序。可是意识产生的结果也许是一个与潜意识不同的精神特征，以至于内在知觉没有办法辨别丁是丙的取代物。医生们应该自如地通过潜意识程序对意识的影响，以“推论”的方式继续进行了解。通过此法，他可以发现意识效果只是潜意识的一个遥远（即次要的）的精神产物，而后者不仅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意识界，而且它的出现与运作常常为意识所不知。

我们必须舍弃这种过高的想法，即意识是真正了解精神事件不可缺少的根本，就像利普斯所说过的，潜意识是精神生活的一般性基础，潜意识是个很大的圆圈，它包括了“意识”这小圆圈；每个意识都具有一个潜意识的原始阶段；而潜意识或许还停留在那阶段上，不过却具有完善的精神功能，潜意识才是真正的“精神实质”。关于它的内在性质，我们就像对外在世界的真实一样的不清楚。而它通过意识与我们进行交往，就像我们的感觉器官对外在世界进行观察一样的感到不完备。

当我们放弃了意识与梦之间的对立，以及将潜意识放在它应占据的位置上时，许多早期作者关于梦的重要问题都丧失了意义。因此许多曾使人们感到惊奇的，在梦中成功呈现的活动不再被当做是梦的产物，而是属于潜意识的思想，它在白天的活动并不少于夜间的。假如像谢尔奈所说的那样，梦不过是在玩弄着一些身体的象征性表现，那么我们知道，此类表现是一些特定潜意识幻想的产物（这也许源于性的冲动）。它们不仅表现在梦中，而且呈现在歇斯底里性恐惧症和其他的症状上。如果在梦中继续进行白天的活动，并且完成它，还带来了具有价值的新观念，那么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撕除梦的伪装。这种伪装是梦运作和心灵深处不知名力量共同作用的产物（如塔尔蒂尼奏鸣曲之梦中的魔鬼），其理智上的成就和白天产生相同结果的精神力量是完全一致的。即使在理智以及艺术的产物上，我们或许也倾向于要特别的强调意识的部分。从某些创作力特别旺盛的作家的报告来看，如歌德和荷尔姆赫兹，他们创作中的那些新的和重要的部分是整体地呈现在脑海中，并不是经过一番思考的。当然在另外的情况下（需要每个理智成分的专注时），意识活动亦有部分的贡献。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但不论在哪里，只要意识一参加，它就会把他的活动遮盖起来，这是它滥用了的特权！

把梦的历史性意义作为一个独立的问题来讨论是不值得的。比如说，或许一个梦促使某个领袖去做一些大胆的尝试，它也许因此而改变了历史，那么只有在认为梦是一种神秘力量，并且与通常的精神力量不同时，才能产生此问题。假如把梦看作是在白天遭受了挫折后的冲动的“一种表达方式”（在晚间被心灵深处的激动来源所加强），那么这问题也就不存在了。人对梦的尊崇是基于一种正确的心理认识，这是人类心灵中无法控制也无法摧毁的力量，崇拜那个产生梦愿望的“魔鬼”以及在我们的潜意识中运作的力量。

在提及潜意识时，我并不是没有任何目的。因为我所描述的潜意识和其他哲学家所说的潜意识不同，甚至和利普斯的也不同。在他们看来，这个名词只是意识的相反词，这个他们以同样的热诚、精力去赞成和反对的论题是——除了意识以外，一定还有潜意识的精神力量。利普斯更进一步的断言，一切属于精神的都是存在于潜意识之中，而其中的一部分也同时存在于意识中。然而我们集中这些有关梦和歇斯底里症的现象并不是为了证实这个理论，因为对清醒时刻正常生活的体验就完全可以证明它的正确性。从精神病理学构造以及此类的第一成员（梦）的分析所得到的新发现是，潜意识属于精神的——是两个不同系统的功能组合。正常人是这样，病态的人也是这样。所以就有两种潜意识，至今仍没有为心理学家们所分辨。从心理学上的用法来说，它们都是潜意识的，可是从我们的观点看来，其中一个被称为“潜意识”，是无法进入意识层的，而另一个我们称为“前意识”，因为其激动——在满足某些现定，或者经过审查的考核之后是能够到达意识界的，关于这种激动到达前必须通过一连串固定机构（可以从由审查制度所产生的改变看出它们的存在）的事实，使我可以以一种空间的类比来描述它们。在前面，我们已经谈过这两个系统的相互关系，即前意识存在于潜意识与意识之间，像一道筛子。前意识不仅阻碍了潜意识和意识的沟通，而且控制着随意运动的力量，负责可以变动的潜能的分布，其中一部分被称为“注意力”的是大家所常说的。

此外，我们还必须要分辨超意识和下意识之间的不同，这两个词在近期的精神分析文献上时常见到，因为这种辨别相当于强调精神与意识之间的相同。

那么意识外的角色又是什么呢？（它一度曾是那么全能，隐瞒着一切。）只有那些用来察觉精神性质的感觉器官了，由那图解的基本概念看来，我们只能把意识感觉说成一种特殊系统的功能，因此缩写成“意识（Cs）”是恰当的。从物理的观点看来，我们认为这个系统和知觉系统十分相像，它可以接受各种性质的刺激，但是却无法保留变更的痕迹，即没有记忆。知觉系统的感觉器官指向外在世界的精神装置，对意识的感觉器官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外在世界，而意识存在的目的就是靠着这个关系。这里我们一再接触到各种机构（似乎是统治着精神装置结构）组成统治集团的原则，激动的材料由两个方向传到意识的感觉器官：从感觉系统，即激动决定刺激的性质而来。或许在变成意识感觉之前，先经过新的修饰，从精神装置的内部而来。当有某些改变之后，进入意识，而其步骤的数量是由快乐和痛苦的质量中感觉出来的。

那些发现理智和极其复杂的思想结构不一定经过意识也可以产生的哲学家们会感到疑惑，不知道意识到底具有哪种功能。在他们看来，它仅是整个精神中步骤多余的镜像。可我们却依靠意识系统和知觉系统的类比避开了这尴尬。我们知道感觉器官的知觉把注意力的潜能都集中在传导感觉刺激的输入途径中，知觉系统不同性质的刺激是精神装置运动量的调节物。我们也能够认为，意识系统的感觉器官也有同样的功能。凭借对愉快与痛苦的观察，它影响精神装置内潜能的路径，否则此路径将借着潜意识量的转移而运作。痛苦原则很可能是第一个自动调节潜能转移的因素。然而对这些性质的“意识”，会导致第二种更微妙的调节，甚至可能反对第一种。为了使装置功能完善，不惜冒着与原先计划相反的危险，引导并且克服那些会发生痛苦的关联。从心理症的心理看来，这些因感觉器官不同性质刺激而引起的调节程序占据了这种精神装置功能的重大部分。原始的“痛苦原则”的自动管辖以及效率上的局限，受到感觉调节的中断（它的本身亦是自动的）。我们发现潜抑（虽然开始有效，不过后来终于失去了抑制力以及心理的控制）比知觉更容易影响记忆，因为它不能从精神的感觉器官获得更多的潜能。众所周知，一个要被删除的思想由于它受到潜抑可能变为意识。另一方面，这种思想有时候之所以受到潜抑是因为别的原因而将它退出意识层。以下是一些解开潜意识键结所能利用的治疗程序。

意识的感觉器官对于那数量能够变更的潜能调节，造成了过强的潜能价值，能够从以下的事实表露出来。由于产生了一些新的性质，所以带来了一些新的调节，这是造成人类优于动物的原因。思想程序本身并不具有任何性质，除了伴随着的快乐或痛苦的激动。我们知道必须对此加以某些限制，因为它们可能打扰思想，为了要使思想程序具有性质，对人类来说，它必须和文字记忆相关联——其剩余的性质足可以吸引意识的注意而使意识赋予思想程序一种新的可变化的潜能。

只有对歇斯底里症的思想程序进行剖析，才能够了解意识这问题的多面性。从这里能够得到这样一个印象，即由前意识潜能转化到意识时也存在类似于潜意识与前意识之间的审查制度。同理，这个审查制度通过某种数量的限制后才产生作用，所以具有低能量的思想构造就会逃离它的控制，我们可以在心理症症状中找到很多不同的例子。这些例子显示出某个思想为什么不能进入意识，或者为什么能在某种限制下挣扎着进入意识。这些例子都指出了审查制度与意识之间的那种即密切又相反的关系。以下我将用两个例子来结束对这问题的讨论。

几年前，我和一位病人进行交谈，她是一位聪明的女孩子，可是脸上却显露着一种单纯而冷漠的表情，她的衣着很古怪。一般说来女人对衣着都很在意，可她罩衫一边却向下垂着，罩衫上的两枚纽扣也没有扣好，在我没有要求说要看的情况下，她却露出她的小腿。她说她主要的困惑是（根据她的说法）在她的身体里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些东西在里面“刺”，“前前后后地”一直不停地“摇摆”着她，有时使她全身“硬邦邦的”。当时我一位医学同事也在场，他看着我，显然他了解她讲的意思。但令我感觉惊异的是，病人的妈妈对这一切一点都不在乎，尽管她自己也一定常常处于她孩子所说的状态下。这女孩全然不知她自己的话里所包含的意义，否则她就不会说出来了。此例中，审查制度可能受到了蒙蔽，因此使一个本来曾被困在前意识内的幻想通过伪装的无邪的话出现了。

另外一个例子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患挛缩性抽搐、歇斯底里性呕吐、头痛等，后来找我做精神分析。我如此开始对他的治疗：要他把眼睛闭上，然后如果见到什么影像或者有什么思想就立刻告诉我。他用对影像的描述来进行回答——他来见我之前最后的那个印象在记忆中浮现。那时他正与叔叔下象棋，看着面前的棋盘，他想到若干种情况，有利的或者不利的和一些不安全的下棋法。之后他看见棋盘上有一把匕首，一个属于他爸爸的东西，在他的幻想下被置于棋盘上。接着是一把镰刀，之后是大镰刀，之后是一位老农夫在他家远处用大镰刀修剪草地。过了好几天，我才发现这一些图像的意义，这位小孩由于家庭的不愉快而感到烦恼，他爸爸是个粗鲁而又容易发脾气的人，和生病的妈妈的感情不和睦，而且在他所受的教育中有太多的“威胁”，爸爸和妈妈离了婚，她妈妈是一位温柔、感情丰富的女人，后来又再度结了婚。有一天他爸爸带回一个年轻女人，那就是这病人的新母亲。几天以后，这孩子的病就开始发生了。他对父亲的恨被压抑后产生了上述一系列的图像，其暗喻是很清楚的，它们的材料来源于对神话的回忆。镰刀是宇宙之神宙斯用来阉割他父亲的用具；老农夫的形象代表那残暴的老人克洛诺司，他把自己的孩子吃下肚去，对他的行为宙斯给予如此不孝的报复。他父亲的再婚，给了这孩子一个机会去报复他的父亲对他的责备和威胁——因为他玩弄自己的性器。〔请注意：下棋、不安全的下法（被禁止的行为）、可伤害人的匕首。）在这个例子里，长期被潜抑的记忆及由此记忆而诱发出来的东西一直存在于人的潜意识中，现在却用一种绕圈子的办法，以一种表面无意义的图像来溜入意识内。

如果有人问梦的研究到底有哪种学科上的价值？我的回答是：它对于心理学有所贡献而且是解决心理症状问题的曙光。有谁能预言对精神装置的构造和功能的彻底了解，能具有多大的意义？因为即使在今天这种不完全了解的情况下，我们仍可以用于能治疗心理症，并且获得了很好的治疗效果。但是当把这个研究当做是了解心理以及每个人隐匿着的性格的工具时，我听过这样的问题——究竟有什么实际上的意义？从梦中泄露出的潜意识冲动是不是显示出了生活中真正力量的重要性呢？压抑愿望中的道德意义究竟要不要予以重视？它们现在创造了梦，以后会不会创造别的东西？我从不认为自己能够回答好这些问题，因为我并没有深入的研究过梦的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我认为罗马皇帝把他的一名百姓处死，因为他梦见谋杀皇帝——是错的，他应该先找出此梦的意义，而这意义极可能与梦的表面极不同，也许具有另一种内容的梦，因而含有这种弑君的意思。我们难道应该认为以下的说法是对的吗？——柏拉图曾经说过善良的人满足于“梦见”坏人实际干的事。所以我认为梦理当被宽恕。至于这些潜意识的愿望是否应该变为真实，我就想不出了。不过那些中间的以及转化的思想应该是真实的。如果潜意识愿望以其最真实的相貌出现在眼前，我们仍然应该毫不犹疑地这样决断，精神的真实也是某种特殊的存在，不应该与物质上的真实混为一谈。同此，人们拒绝接受其梦境中的不道德似乎也是不必要的。在了解了精神装置的功能以及认识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关系后，梦中生活的不道德部分和幻想的生活大部分都会消失。沙克斯曾说：“如果回到意识中去寻找那些梦告诉我们一个现实情况的东西时，我们不会感到惊奇，放大镜使我们发现的所谓庞然大物不过是微细的小虫而已。”

在判断人类性格的实际用途上，一个人的行为和实际表达出来的意见就足以供人参考了，其行为更应该是第一个被考虑的而且是最重要的。因为许多到达意识层的冲动在未付诸行动前就被精神生活的真正力量抚平了。事实上，这些冲动在进行时常常不会遇到什么阻碍，因为潜意识会在某个阶段将它们删掉。无论如何，我们在这片经过极其认真耕耘的土地上学习，是非常有好处的。因为人类复杂的性格——被动力推向各方向——不像古老的道德哲学中所提的简单的二分法。

那么梦是否真能预示将来呢？这问题当然不成立，倒不如说梦可以提供我们过去的经验。因为从不同的角度来看，梦都是来源于人，而古老的信念认为梦可以预示未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以愿望实现来表现的梦当然预示着我们期望的将来，然而这个将来（梦者梦见是现在）却被他那坚定的愿望弄成和过去的完全一样了。